姜顏把王玨帶回去。
門叔答應了讓王玨小住一晚。
再看孫嬸,態度不知怎的,好了幾分。
夜深。
“有兩間作坊呢,你真的要在門外湊合一晚?”
姜顏神情復雜地盯著怎么也不肯睡竹床的王玨。
“不行,我是有氣節的人。”
“那你這氣節還是帶開關的,時而有,時而無啊。”姜顏想。
“行,嫌床咯我理解你,我先休息了。”
姜顏不給王玨再說話的機會,門吱的一聲關上。
次日晨時,氣溫已經開始燥熱起來。
姜顏打開門,發現了一夜沒合眼的王玨。
“昨晚睡得怎么樣?”
王玨見姜顏出來,強打精神道:“還行吧!就是飛蚊有一點多。”
有億點多。
姜顏瞅著王玨手背上排排的紅色山包不說話,今天她還要重要的事要做。
洗漱完后,碰巧門叔背著一籮筐茶葉回來,放下汗巾,跟姜顏打了聲招呼。
“姜姑娘。”
“門叔,把茶葉拿進來吧。”
姜顏擼起袖子,在架子上抽了個圓簸箕出來。
把新鮮的茶葉一片片篩選好,攤晾在簸箕上,每一天都要舒展開,以免粘連。
“有梯子嗎,放屋頂上曬最好。”姜顏見孫嬸躲在門后,時不時往她這瞟上兩眼,便出聲問她。
孫嬸怔了怔,還沒反應過這話是對她說的。
“呃,有!”
孫嬸忙去拿。
等把茶葉在屋頂上放好,姜顏才有時間閑下來。
見王玨和門叔那兩雙探知的眼睛,姜顏主動解釋。
“這第一步叫做萎凋,曬到鮮葉失去光澤,紋脈透光,葉質柔軟梗折不斷即可。”
門叔瞧著新鮮,問道:“先曬?這樣怎么上鍋蒸?”
“與茶餅工藝不同,紅茶無需浸漬、氣蒸、榨汁、研磨,更不需要揉成餅狀。”
王玨嘴巴微張,茶餅技藝他都沒有去刻意了解過,萎凋更是聞所未聞。
他很想知道姜顏一個農女,技藝是師從何家,可又覺得冒犯,便只能暫時壓下。
四個時辰后,茶葉已經曬的卷邊。
姜顏爬上梯子,小心地把曬到發燙的簸箕拿下來。
王玨百無聊賴,見姜顏終于有所動作,忙從竹床上起身。
“下一步是什么?”
姜顏捻起一片茶葉,“第二步叫揉捻,要對茶葉進行搓揉,使其變成條狀,這是香氣形成的主要原因。”
王玨聽著心癢,“我能試試嗎?”
“試不了。”
姜顏無情拒絕,這第一批必須由她全程經手。
王玨尷尬地咳嗽一聲,好吧,被拒絕了。
姜顏等簸箕降下溫,便正式開始揉捻。
她的手上動作極為仔細,一搓一展之間,部分不乖的茶葉也被治得服服帖帖。
王玨看花了眼,思索間,不知怎的就替姜顏思考接下來的路該怎么走。
如果紅茶真能成功,是包裝一下,打入茶藝圈,還是單純的賣這紅茶呢?
眼見第二步也要收尾,姜顏才堪堪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喊來門叔。
“門叔,拿白布來,要溫水泡過的。”
“誒。”門叔應聲,走出幾步又回頭問,“要不要淀粉?還有香米,都管夠。”
姜顏一時訥訥。
“門叔,真的跟茶餅不一樣,做紅茶不是煮粥。”
門叔摸不著頭腦,只是搓幾下,什么都不用加,真的能誕生出一種新的茶嗎?能好喝嗎?
姜顏看門叔這反應,尋思著要不她再順便推廣一下泡茶和綠茶工藝?畢竟嚴格來算,這時代綠茶都還不是現代熟知的版本。
因為綠茶也是需要經過殺青等工藝,而非原葉是綠色的茶。
姜顏將揉捻好的茶胚裝進籃子里壓緊,蓋上溫水泡過的布,以此增加發酵的溫度和濕度。
這便是最重要的第三步“發酵”了。
接下來就是再等上三四個時辰。
門叔和王玨一開始陪著姜顏一起等,從黃昏到黑夜,再到月亮只剩下半邊臉。
“不行了,不行了。”
王玨兩手死死撐住不停做下墜運動的腦袋。
他昨日就沒休息好,加上往常這個時候,早該歇息了。
門叔起初也斗志昂揚,只是……
此刻腦袋后昂靠在墻上呼呼大睡。
姜顏卻精神,倒不是擅長熬夜,而是一種興奮感充斥著大腦。
從她手上誕生的,這個世界的第一批紅茶,忽地想起自己努力接觸茶道時晝夜不眠的時光,正煥發著二次意義。
王玨最終還是沒撐住,趴在桌上睡了過去。
但許是沒有冰降溫的緣故,一個時辰就被熱醒。
王玨迷迷糊糊抬起頭,視線自然地向茶坊內唯一的光源看去。
只見一盞小燈下,姜顏正伏案寫著什么,漫漫長夜寂寥無聲,天地間只有毛筆落在麻紙上的聲音。
她的目光是如此堅定,寫到精彩處,還將毛筆抵在下巴上思考,跳動的微光將她的影子打在墻上,那么高大,給人一種遙不可及之感。
王玨知道姜顏不是在寫筆證。
他忽地覺得喉嚨干燥,他很想質問姜顏。
“你當時憑什么認為一位世家公子會自降身段跟你經商呢?如何開得了口?”
王玨無奈地勾了勾唇,或許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這就是他們相逢的原因——只有王玨會答應,只有姜顏會問吧。
姜顏察覺到了王玨的視線。
“醒了?那正好。”
姜顏放下筆,揭開布的一瞬間,被封閉已久的茶香漸漸在茶坊彌漫開。
王玨閉上眼,嗅著茶葉激發后的本味,在茶餅里,茶葉的香味其實并不純粹。
“別愣著,過來搭把手。”姜顏將籃子小心取下。
“嗯,來了。”王玨邁著大步,從姜顏手里接過籃子。
姜顏則轉去灶房生火,只剩最后一步烘干了。
“我來吧。”
王玨不知從哪兒搬來個小凳子,坐在土灶前。
“會控火嗎?”姜顏雖是這么問,卻已經把干柴塞進王玨手里。
王玨沖姜顏眨眼,“不僅會,我還向府里的廚娘討教過烹調手藝,沒想到吧。”
姜顏象征性地鼓了兩下掌。
話鋒一轉,“但是,你看這個。”姜顏指著鍋里的茶葉。
“要先用高溫毛火烘干,使茶青的水分蒸干,再轉足火低溫慢烘,如此才能使香氣最大程度地激發。”
“好,聽你的。”
王玨撐著半邊臉,手捏著燒火棍,時刻關注著茶葉的動靜。
見姜顏并無倦色,那句“要不睡會兒”還是咽了下去。
天色蒙亮,鍋中的紅茶散發出比之前更強烈的味道,顏色烏潤發褐,跟原葉的翠綠已經沾不上邊。
“似花、似果、似蜜。”王玨一揮被熏黑的袖子,評價其味道。
姜顏也細細嗅著自己的成果,“外形條索緊細,香氣比我第一次做的時候,還要好聞不少。”
手法相同,那便是品質和品種上的差距,門叔的茶葉,至少品質上肯定是不賴的,一直埋沒多年,倒是可惜了。
姜顏左手撐著灶臺,右手小心鏟起茶葉,門口卻忽地傳來動靜。
像是什么東西打翻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