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文原本還指望著能撿個漏,找個別人沒注意到的細節,然后一鳴驚人。
可現在看來,這幫大佬簡直是火眼金睛,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分析,不給他留任何機會。
他干咳一聲,腦中飛速運轉,最終只能硬著頭皮,順著大家的話茬,微笑道:“各位前輩珠玉在前,已經分析得非常透徹了。”
這件青銅爵確實是商代晚期的精品,無論是造型的莊重典雅,還是紋飾的繁復精美,都體現了當時高超的青銅鑄造技藝。尤其是這種自然的古銹,歷經數千年滄桑,依舊散發著歷史的厚重感,非常難得。”
一番話,說得四平八穩,全是肯定和贊美,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新東西。
主持人笑著點頭,算是圓了過去。
接下來的幾件藏品,無論是瓷器、玉器還是書畫,情況大同小異。
每當一件藏品上來,幾位國家級專家便從學術角度進行剖析,引經據典,條理清晰。而賀老等幾位民間專家則從實踐經驗和市場角度進行補充,生動有趣,接地氣。
他們配合默契,幾乎把所有能說的點都說盡了,而且說得既專業又精彩。
周先文在旁邊聽著,從最初的期待,慢慢變成了如坐針氈。
這劇本不對啊!
說好的裝逼打臉呢?說好的力挽狂瀾,技驚四座呢?
怎么就變成了前輩們的學術研討會兼個人風采展示會,而自己,頂多算是個負責鼓掌叫好的背景板,偶爾被主持人cue到,也只能說幾句不痛不癢的附和之詞。
他能感覺到,鏡頭時不時會掃過他,但他除了保持微笑,實在想不出還能做什么來吸引眼球。
名氣是需要曝光度,但也需要實打實的“干貨”支撐。
今天這節目播出后,觀眾或許會記住有這么一個年輕的專家顧問,但對他真正的實力,恐怕不會有太深刻的印象。
現在這種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和諧氛圍,專家們是盡興了,觀眾或許也看得樂呵,但他能獲得什么實質性的提升呢?
難道真要等一個所有人都看走眼的贗品,然后自己力排眾議,指出真相?可萬一今天節目組準備的都是真品,或者贗品太明顯,根本不需要他來“眾人皆醉我獨醒”,那他豈不是白來一趟?
周先文正腹誹著,場上又有了新動靜。
第五件藏品被鄭重地捧了上來,這次的托盤更大,上面蓋著的紅絲絨布也更厚重些。
主持人臉上的笑容也多了幾分神秘兮兮的味道:“接下來這件寶貝,可是我們節目組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請來的。各位老師,可要仔細瞧好了!”
隨著他話音落下,紅布被倏然揭開。
剎那間,演播廳內響起一片輕輕的“嘶”氣聲,連專家席上的幾位大佬,眼神都微微變了。
托盤中央,靜靜地躺著一尊瓷器。
那是一件約莫三十厘米高的三足樽,通體施天青釉,釉色溫潤如玉,含蓄內斂,帶著一種雨過天晴般的寧靜美感。器型古樸典雅,弦紋數道,簡潔中透著莊重。口沿、足底等積釉處,釉色略深,呈現出淡淡的蝦青色,而釉薄處則隱隱透出胎骨的顏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釉面,細密的開片如同蟹爪、冰裂,層層疊疊,卻又自然天成,仿佛是歲月親手雕琢的痕跡。
“這……這莫不是……”李明博教授最先失聲,他顫巍巍地推了推眼鏡,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去,恨不得立刻上手。
張研究員也倒吸一口涼氣,喃喃道:“器型、釉色、開片……太像了,太像了!”
“汝窯?”故宮的那位瓷器專家,聲音都有些發飄,“這……這要是真的汝窯,那可就……”
“我看八九不離十!”賀老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圓,激動得胡子都有些發顫,“這釉色,這開片,錯不了!典型的宋代汝窯特征啊!”
汝窯,宋代五大名窯之首,傳世稀少,每一件都是國之瑰寶,價值連城。
一時間,專家席上炸開了鍋。幾位大佬你一言我一語,神情都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和興奮。
李教授首先從器型和釉質入手,引經據典,詳細闡述了其符合宋代汝窯“天青為貴”、“芝麻掙釘”和“梨皮蟹爪紋”等典型特征。他認為這件三足樽器型古雅,釉色純正,開片自然,極有可能是宋代汝窯的真品,而且是傳世品中的精品。
“李老言之有理,”張研究員緊接著補充,“但這弦紋的處理,以及足部的細節,我個人感覺,似乎又帶了點元代鈞窯的影子。汝窯在元代也有仿燒,雖然工藝上略有差異,但精品亦不在少數。這件,會不會是元仿汝的極品?”
此言一出,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宋汝和元仿汝,雖然都珍貴,但價值和歷史地位,那可是天差地別。
“張研究員,此言差矣!”另一位來自地方博物館的陶研究員立刻反駁,“元代仿汝,釉色通常偏月白或天藍,少有如此純正的天青色。而且元瓷胎體普遍厚重,這件器物的胎骨,從露胎處看,輕薄堅致,更符合宋代汝窯的特點。”
“陶研究員,話不能這么說。”一位收藏家出身的專家也加入了討論,“我見過一些元代精品,胎體同樣可以做到輕薄。而且這開片,雖說自然,但你們細看,部分紋路略顯生硬,不似宋汝那種渾然天成的韻味,反而更像是刻意追求的效果。”
“此言有失偏頗!汝窯開片本就形態各異……”
“我看這釉面光澤,略顯火氣,不像是歷經千年沉淀……”
“胡說!這明明是典型的‘酥光’,寶光內蘊!”
原本一團和氣的專家席,此刻涇渭分明地分成了兩派。
一派以李明博教授和故宮專家為首,堅持認為是宋代汝窯真品,價值無可估量。
另一派則以張研究員和那位收藏家為代表,認為雖是精品,但更像是元代或明初的高仿品,雖也價值不菲,但與宋汝不可同日而語。
雙方各執一詞,從釉色、器型、胎質、開片、包漿、工藝痕跡等各個方面進行激烈辯論。一開始還算克制,引經據典,條理分明。但說著說著,火氣就上來了。
李教授急得臉紅脖子粗,指著那三足樽:“你們看這釉色,這種‘雨過天青云破處’的意境,除了宋汝,誰能仿得出來?”
收藏家也不甘示弱:“李老,意境是虛的,工藝是實的!這足底的處理,明顯帶著后世的痕跡!”
賀老在旁邊聽得抓耳撓腮,一會兒覺得這邊說得對,一會兒又覺得那邊有道理,最后他大手一揮,力挺李教授:
“我老頭子玩了一輩子瓷器,就信這第一眼的感覺!這玩意兒,老坑!絕對是宋代的!”
他這話,更多的是憑經驗和直覺,學術依據就少了些。
主持人見狀,樂得事態如此發展,這可是收視率的保證啊!他時不時地插幾句話,引導著辯論的方向,讓場面更加火爆。
臺下觀眾也看得津津有味,這種頂級專家現場“神仙打架”的場面,可不多見。
周先文坐在末席,從最初的驚訝,到后來的饒有興致,再到現在,他額角已經開始微微滲汗。
就在眾人為了這件“寶貝”的年代和窯口爭得不可開交時,他的腦海中,那熟悉的系統提示音再次不合時宜地響起:
“叮!檢測到目標物品:明代仿宋汝窯天青釉弦紋三足樽。”
“年代:明代中期。”
“工藝:仿古瓷,胎質細膩,釉色模仿宋汝,開片系人為控制,有一定藝術價值和收藏價值。”
“綜合評估價值:人民幣一百萬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