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天昏地暗。
烏云如墨,自九霄傾瀉,遮蔽日月星辰;黑霧翻騰,自深淵涌出,吞噬山河大地。
狂風怒號七日不止,暴雨傾盆三月不息,江潮倒灌,海嘯山崩,五洲七海,盡成澤國,生靈涂炭,哀鴻遍野。
東洲·天瀾宗。
宗主賀云霆負手立于摘星臺上,玄袍獵獵,眸色比夜色更沉。
忽有傳令弟子自山門狂奔而來,跪地嘶聲:
“報——!淵門封印裂,暗界魔潮已破關!”
“什么?”
賀云霆指節驟白。
數月前,林凡攜手地藏王,聯手封淵門于無盡海眼;那一戰,人間十去其七,才換得短短一載太平。
“封印怎會提前潰散?”
虛空漣漪,青霜踏月而來,素衣染霜,眸中映著裂開的夜幕。
“因為……那本就是暫時的封印?!?/p>
“暫時?”賀云霆聲音發顫,“以林凡與地藏王之力,只能暫時封印?”
“沒錯!暗黑界沒有你想的那么簡單!”
青霜抬首,望向漆黑天穹,似在凝視那道早已消逝的劍光,
“地藏王曾言:永鎮淵門,需兩件圣物——一在仙界‘歸墟’,一在西天功德池。
林凡與佛王有約:一年之內,攜雙寶返人間,再鑄真封。”
她頓了頓,唇角滲出一絲血色:
“如今,只剩三月,他卻仍未歸。”
賀云霆沉默。
山風卷動他鬢角霜發,似也卷起數月前那場血雨。
“原來……他成親第二日便破空飛升,并非貪圖長生,而是為我等爭一線生機?!?/p>
“林凡如今身在仙界,是死是活,誰也不知?!?/p>
“也許……真是天意要人間覆滅?!?/p>
青霜垂眸,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壓得四野俱寂。
仙界浩瀚,強者如星。
一個從下界飛升不過數月的凡人,哪怕曾被稱為“人間之主”,又能在那里翻起多大浪?
青霜不敢往下想。
“可我相信他?!?/p>
賀云霆忽然開口,齒縫間迸出鐵銹味,“那小子平時沒個正形,卻總能把不可能變成可能——”
“因為他是林凡,人間欠他一條命,也欠他一個奇跡?!?/p>
青霜眸光微顫,終究什么也沒說。
仙界無親,大道無情。
若他真活著,還會記得下界的風,記得青衣舊劍,記得她嗎?
轟!
遠方黑光拔地而起,直灌天穹,像一柄倒置的墨劍,將夜幕捅出一個窟窿。
伴隨而來的,是“咔啦”一聲脆響,仿佛整個天地的脊梁被折斷了。
“封印……徹底碎了?!?/p>
賀云霆瞳孔驟縮,袖中雙拳瞬間布滿青筋。
青霜抬眼,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卻猛地拔劍,劍尖劃破掌心。
血珠順著指縫滴落,被風吹成細碎的紅霧。
“敲驚魂鐘!”
“傳令天下——凡筑基以上者,皆赴淵門!”
“人間這次,沒有退路?!?/p>
當——!
鐘聲響徹天瀾,九十九峰同時亮起劍光,如銀河倒卷,直朝黑光方向奔涌。
……
九幽·酆都。
陰風慘慘,萬鬼俯首。
十殿閻羅列坐,卻無人敢先開口。
冥月斜倚王座,指尖把玩著一盞幽藍魂燈,燈火里映出青霜的側影。
“大小姐,淵門已破,人間眾修正傾巢而動,我九幽是否即刻發兵?”
秦廣王踏前一步,黑袍翻滾,聲若悶雷。
冥月輕輕一笑,眸底卻結著萬古寒霜。
“不。”
她抬手,魂燈傾斜,火舌舔上青霜的影像,發出“噼啪”一聲脆響。
“我要親眼看著——林凡的女人,被暗黑界一寸寸撕成碎片?!?/p>
“等他哪天若真從仙界歸來,我要他嘗一嘗——痛失所愛,卻回天無力的滋味?!?/p>
話音落下,魂燈驟滅。
酆都城萬鬼齊哭,似已預見人間血海。
秦廣王指腹在“青霜”二字上摩挲,墨跡像干涸的血,死氣沉沉。
“小姐,生死簿既定,一個時辰后,她魂歸九幽?!?/p>
冥月支著下頜,眸光落在那行將消散的名字上,笑得又冷又甜。
“一個時辰……足夠讓暗黑界把她撕成七塊,不,八塊。”
她指尖一點,幽藍鬼火烙在紙頁,像給青霜提前蓋了印戳。
殿側,輪回王袍袖翻涌,終是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極低:
“小姐,仙界傳來消息——林凡已破三十二重天,凌霄將塌。若他攜眾仙歸來,見九幽按兵不動,只怕……”
“怕什么?”冥月偏頭,烏發散在血色王座上,像一簾黑瀑,“怕他遷怒九幽,還是怕我得不到他?”
她起身,赤足踏過骨階,步步生蓮,卻寒霜四濺。
“本小姐要的就是他歸來時,人間已成廢墟,青霜尸骨無存;他痛到極致,恨到極致,只能把最后的溫度留給我?!?/p>
“那時候,他才會記住,誰才是陪他到終點的人?!?/p>
殿內十王垂首,無人敢應。
生死簿嘩啦啦自動翻頁,青霜的名字邊緣已開始飛灰,像被無形之手掐熄的燭芯。
冥月抬手,一瓣彼岸花落在指尖,被她輕輕吹向人間。
……
人間·淵門外百里。
黑云壓地,像一口倒扣的鍋,把最后一絲天光熬成膿血。
人、妖兩族夾道列陣,旌旗獵獵,卻掩不住骨子里的惶懼。
“賀云霆——!”
一名妖將拄著萬斤銅棍,獠牙眥裂,“你天瀾宗看守淵門,卻看成這樣?今日若不交代,本座先拿你祭旗!”
“對!林凡人呢?地藏王人呢?該不是把咱們當棄子了吧!”
人聲如潮,一波比一波高,唾沫星子幾乎濺到賀云霆臉上。
賀云霆玄袍染土,鬢發散亂,仍挺直脊背。
“封印只能撐一年,尊主與地藏王已分赴仙界、西天求永恒之匙;可這淵門提前崩裂,并非我宗所愿——”
“放屁!老子只認結果!”
一名人族世家家主拔劍,劍尖直指賀云霆眉心,“人間若亡,你天瀾宗就是第一罪人!”
青霜背對眾人,青衣被冷汗浸透,雙目死死盯著淵門。
那里,黑霧忽地鼓起,像巨獸咳出一口腥痰!
一道影子,輕飄飄地“吐”了出來。
下一瞬,影子在高天展開,化作一只漆黑巨手,掌紋如山壑,指紋如江河!
“退——!”
青霜的吼聲被掌風撕碎。
轟??!
巨手拍落,大地像紙殼塌陷,萬丈土浪沖天。
所過之處,血肉化泥,法器成粉。
余波橫掃,十萬修士齊齊噴血,人仰馬翻,陣形瞬間蒸發。
青霜被一塊崩山巨石砸中,脊背當場咔嚓一聲,雙膝跪地。
石面刻著“天瀾”二字的斷碑,此刻成了她的刑具。
血順著鬢角淌進眼角,世界一片猩紅。
她雙臂撐地,指節寸寸爆裂,竟以肩背頂起萬斤斷碑,一寸、兩寸……
“林凡……”
她每吐一個字,唇角便涌一股血,“你再不回來……我就真的守不住了……”
“青霜!”
賀云霆左臂齊肩而沒,只??帐幨幍男涔?,卻仍瘋了一般沖來。
樊瘋子更慘,半邊臉被削去,白森森顎骨外露,卻拖著血腳印狂奔:“師娘——!”
兩人還未靠近,那只黑掌已再度抬起,指縫間滴落黑色雷漿,似在醞釀第二擊。
高空里,傳來一聲輕笑,像女子,又像嬰兒,卻震得金丹以下修士當場心脈寸斷:
“人間,就這點滋味?”
青霜仰頭,血與淚混成一條紅線。
她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林凡,你聽好了——”
“我若死,就把這條命算在你頭上!”
“下輩子,你得還我……一整片沒有黑夜的人間!”
咔嚓!
斷碑被她硬生生掀起,翻落一旁。
她踉蹌站起,染血的青衣獵獵如火,劍已折,便以骨為鋒,迎向那只再次覆下的滅世之手。
“螳臂當車,可笑!”
黑云之上,雷音滾滾,巨手五指如山,轟然覆落!
咔嚓!
青霜掌中斷劍寸寸崩裂,碎鐵逆射,洞穿她自己的肩胛;血線未濺出,已被掌風壓成霧沫。
“青霜——!!”
賀云霆目眥欲裂,獨臂揮劍,劍光未起,便被余波掀翻十丈;
樊瘋子嘶吼著撲去,半截身子拖出血色溝壑,卻連她衣角都觸不到。
巨手陰影之下,青霜像被世界拋棄的一粒塵。
她仰頭,看見黑掌紋路上流動的不是雷,而是億萬張哀嚎的面孔,那是暗黑界歷代吞噬的生魂。
“原來……死在這里,是這種感覺。”
她閉上眼,耳畔卻忽然響起一道穿越三界的怒喝:
“給我……滾??!”
轟咔!
赤色雷柱自九霄之外劈落,粗如山岳,瞬間貫穿黑掌中心!
雷光里纏繞著仙界凈火、人間罡煞、幽冥業力——三色交匯,化作一柄貫穿陰陽的矛!
砰!
黑色巨手當空炸成漫天黑雪,每一朵碎肉都在赤雷里被燒成虛無。
風暴倒卷,將下方奄奄一息的十萬修士齊齊掀飛,卻又不傷他們分毫,仿佛被一只溫柔的手托住。
青霜失去支撐,身子如斷線紙鳶墜落。
風在耳邊呼嘯,血與淚逆飄而上。
就在她即將觸地的一瞬,一道青衫人影破開虛空,將她穩穩接在懷里。
那一幕,像時光被強行按了暫停。
“霜兒?”
聲音沙啞,帶著百年未見的顫。
青霜睫毛輕顫,眸子睜開一條縫,映入的是一張熟悉到心痛的臉。
“又……做夢了么?”
她抬起染血的手,冰涼指尖撫過那人的眉、眼、鼻梁,像在確認輪廓。
“這次……別醒……”
話音未落,手臂無力垂下,眸中最后一點光,如風中燭火,熄滅。
“霜兒??!”
林凡瞳孔瞬間化作猩紅,帝境十重的磅礴仙元,不要命地灌入她破碎的臟腑。
然而!
經脈已斷成灰,心海已枯成沙,魂燈已裂成塵。
天道規則,在無聲嘲諷:帝境可搬山,可填海,卻攔不住一個“死”字。
“不……霜兒你不許死!”
林凡嘶吼,一口心頭精血噴在青霜眉心,血珠化作赤金符紋,欲強行縫合她四散的魂魄。
符紋剛成,便被她體內逸出的黑氣撕碎,那是暗黑界掌力殘留的滅生法則,天道亦不可違。
一次、兩次……十次!
符紋連續崩滅,林凡黑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作雪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