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龍恩咬牙切齒,看著天子,宛若仇人。
他們也的確是仇人,侯龍恩心里清楚,自己幫晉公做了許多事,若晉公失勢,天子斷然不會容許自己活下去,因此他也打定了主意,絕不能讓這家伙也活下去!
雖然場中禁衛眾多,但礙于各自的身份,真正能動手、敢動手的沒幾個。這是一個極好的在歷史上揚名的機會,搞不好能和成濟前輩成為后世稱頌的劊帝員組合,雖然代價是全家赤族,但往好處想,誰敢說自己家幾百年下來不會斷子絕孫呢?而現在用區區的家人就能換千年英名,實在劃算。
可惜禁衛中沒人有這樣的覺悟,他們緊張地看著局勢,只覺得能親眼目睹天子和晉公之間貴人級的戰斗,就是死也值回票價呀!
雙方僵持,侯龍恩的手中槊捏得更用力了,一旁的尹公正見狀急忙上前,低聲道:“將軍不可做第二個成濟,使晉公背負司馬昭之名啊!”
雖然低聲,周圍的劉勇等人仍能聽見,他們微微色變,侯龍恩一滯,看向宇文深,晉公世子宇文訓不在長安,出外擔任刺史歷練去了,如今長安城中自晉公以下,最能代表他意見的便是宇文深,見他神色陰晴不定,拿不了一個主意,心中十分郁悶。
也是,哪怕晉公在此也不好下令,侯龍恩明白這個道理,但仍緊繃著臉:“那你說怎么辦!”
尹公正沉著道:“對方是天子,又在眾目睽睽之下,我們需靜觀其變,相時而動。”
“凈是廢話!”侯龍恩嘟囔了一句,但他也明白這個道理,尹公正繼續道:“我們就在這守著等候晉公,只要晉公帶兵親來,一切就會好起來的。”
“而且我們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天子雖然不可動,但若無將士相隨,他哪也去不了,當先誅心。”
“在那竊語什么!忠于國家,獻誠天子,還要考慮嗎!”
宇文憲高喝,逼得侯龍恩不得不回應,他卻不看向天子,而是對相隨的禁衛們說:“晉公有大功于周,不僅是宗室,還是太祖之侄,太祖親自將國家托付給他。爾等忠心可加,但要好好考慮,怎么做才對天子最好!”
走到這一步,其實周國的皇權威嚴已經被踐踏得稀碎了,侯龍恩如此發言,直視天子如無物,或者說,他們心中其實另有一個天子。但對正統在位的天子如此不敬,對周國的皇權損害是永久性的,就像李世民用斬殺唐國太子和齊王的軍功取得皇位,那玄武門繼承法也就成了唐朝皇帝不可不品嘗的一環。
見皇帝的面子果實沒能發動,有些禁衛又膽怯起來了,刻在基因里的人性本能發揮作用,誰的聲音大,他們就本能地追隨誰。
侯龍恩說完,又看向宇文深,察覺人心波瀾,宇文深覺得自己要出面了,危機危機,不僅是自家破亡的危險,還是他撈取政治威望的機會。
他踱馬上前,在陣前高呼:“晉公與陛下本為一家,豈有隔夜之仇?陛下并未殺吾弟,也足見其親,個中或許有些誤會,陛下不甚了解,而國家密事不可使百姓知之,陛下可先回宮,待晉公歸來,便能與陛下澄清誤會。”
“弒殺二帝,豈有誤會?!”
豆盧寧大吼,拍打著兵器,頻頻看向宇文憲,焦急地催促著宇文憲快下決定。
宇文深聽得頭疼,你們怎么就揪著這事情不放呢?而他連提都不敢提,細說下去,阿干無論如何都洗不干凈,所以他干脆反駁。
“這些都是謠言!楚國公,我敬汝為柱國,現在卻口出狂言,汝是覺得陛下為婿,頗有倚仗,要效仿乙弗貴蠱惑陛下、奪權亂政乎!”
他反手就是賊喊捉賊,指責豆盧寧利用外戚的身份奪權,抹黑天子行動的正當性,不少禁衛見勢不妙,已經不打算蹚這渾水了,見到支持的人越來越少,宇文憲下定決心。
只要出了陽武門,他就能招呼百姓和勛貴對抗宇文護,這是他僅有的機會,他必須把握住!
“宇文護亂國,爾等搖唇鼓舌、助晉為虐,皆為亂賊!”
宇文憲下了最后的命令:“是忠臣的,可血濺吾身,咱們君臣一同去見太祖,也不至于羞愧!”
說著,他驅動御輦,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了,變得極緩極慢,沉重得令人生厭。
宇文憲忍不住眨眨眼,才發現是自己的思緒太快了,元神似乎脫身出竅,在側上方的半空中靜靜地看著自己。
既不熱情,也不冷漠,只是安靜地注視著,像是在欣賞一部名為宇文憲的戲劇,他甚至能看見自己的臉,一定很呆板。
自己做到一切了嗎?并沒有,現在回想起來,其實裝得軟弱一些,和宇文護虛以委蛇,或許能夠多做幾年天子,有更長的發展機會,到時候人手充足,宇文護對他的防備也會降低,更有可能成功……
但說到底,都很渺茫,是不確定的未來。若四兄在朝,那皇帝其實該是他,或許沉毅有度的他可以做到吧,但能否忍耐到那種程度,宇文憲對自己沒自信。
在漫長痛苦而又看不見希望的人生中,許多人都會選擇走某條捷徑,它可能是條死路,但好處是會有一點希望,心里有盼頭,直到走不通的時候也死到臨頭了,乖乖接受就好,那小概率的希望就是最好的麻醉劑,就當是用自己接下來的人生賭一場大運。
宇文護沒死,他賭的大運也失敗了,接下來的每一步都要為此付出代價,不知道為何,宇文憲的心中卻松了一口氣。
一個念頭在腦海中浮現:這些破事終于結束了。
他知道自己不應該這么想,但這是發自內心的喜悅,接下來對付高殷的事情,就交給宇文護自己吧。
或許是他自己的臆想,冥冥之中,他覺得東邊,那個和他一樣尊貴的少年不會放過自己。
正因為他淋過雨,所以才要把別人的傘都給戳爛,連四兄的妻妾他都記掛在身上,也一定不會坐視自己消滅宇文護、奪回朝權,成為他的宿敵。
現實不是如此嗎?用小說制造流言影響周國人心、離間他和宇文護,讓兩人越發不信賴,在朝堂上公然用錢帛折辱周國將士,同時以四兄擴大皇室之間的傷口,使人心離散……估計私下里他還對宇文護許諾,會支持他做周國皇帝吧。
宇文護也是瘋了,他或許權力和太祖相當,但他終究不是太祖,無論是才能還是威望,他都比不上,在他的手中,周國取代西魏建立了,但也是在他的手中,周國會衰弱下去,直到被齊國滅亡,宇文憲忍不住想起蕭衍死前的感慨。
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復何恨!
這是在說宇文護,何嘗不是在說他自己?半空中的自己似乎微笑了,他和他自己同時感覺到滑稽與幽默:反正這皇位也是他白撿來的,如今不過是再丟出去而已,有什么可惜的!
天子的意識悄然睡去,武將的本能逐漸復蘇,宇文憲聞到了血雨腥風,感到一絲快意!
馬上的才是天子,這周國的天下,也是太祖一刀一槍打回來的!
“殺!今日勝則為明主,敗則為昏君!”
宇文憲哈哈大笑,揚起手中長劍,砍下一顆錯愕的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