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十六
下午,唐今將作好的幾幅畫帶去書畫鋪子賣了,回來的路上就順便給嵇隱帶了份早飯。
但她回到家,卻驚奇地發現廚房里有人。
走進去一看,她那位斷了腿的好阿兄正杵著根竹竿,在灶臺前做飯。
唐今差點都被他如此堅強勵志的行為給感動到了。
開玩笑的。
“阿兄。”唐今喚了他一聲免得嚇到他,等他聞聲回頭,就走過去一個彎腰直接把人給扛了起來。
“你!”嵇隱呆了一下,反應過來耳根頓時就氣染上了薄紅,“你做什么……放開,放我下去!”
唐今牢牢將他雙腿按住,“阿兄莫再動了,再動下去只怕又得去醫堂重新正骨了。”
嵇隱一僵,但很快又來拍她,“放我下來……”
突然間這是做什么呢……
唐今一腳踹開他的屋門,把他抱到榻上讓他坐下,不等他反應,又去院里拿了帶回來的飯塞給他,“傷了腿就好好歇息,外頭的飯雖不比阿兄做的好吃,但也不會讓阿兄餓死的。”
嵇隱愣愣看著手里被強行塞進的肉粥,好一會才算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捧著粥碗的手指不自覺蜷起,嵇隱垂下眼睛,“只是炒些菜而已,不影響什么。”
不影響?唐今都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氣了,“阿兄是真想做一輩子的瘸子了?”
嵇隱沉默著不說話。
看他這樣,唐今有些頭疼,“阿兄不會還想著去花樓上工吧?”
嵇隱側過臉。被她說中了。
唐今低嘆了聲,勸他:“阿兄,你這腿至少也得養上一月才能……”
“我若休上一月,花樓也不會再要我了。”嵇隱打斷了她的話,接下來的話語更是讓唐今不知道該說什么,“除了落玉樓,沒有別處會再要我。”
“……歇個三五日……換家花樓也不行嗎?”
嵇隱沉默。
他不是沒有在其他花樓做過,可是那些花樓館子里魚龍混雜,常有客人找茬鬧事,一個不順心就會說飯菜不合口味,要叫做飯的廚郎去訓話。
而那些客人每每瞧見他的臉,就又要鬧事,疑心他面上的青斑是染了臟病長出來的,糾纏之下逼著龜公免單……
久而久之那些花樓館子也就不愿要他了。
最后就只剩一家落玉樓。
因樓里雇的護院打手多,鬧事的客人也相對較少,他可以安心待在后廚里只做自已的事,不用時不時地去應付那些無賴醉鬼……
盡管龜公刻薄,常找由頭削減他的工錢,但嵇隱也還是不想失去這份工作。
看他這樣,唐今也知道他的答案了。這事還真沒什么別的辦法了……
唐今又看了眼他手上的粥,“先把東西吃了吧,再不吃都要涼了。”
嵇隱回神,低頭看了眼粥又去看她,但唐今已經起身離開了。
嵇隱靜靜坐在屋里,許久才拿起勺子,去吃那碗粥。
像她說的那樣,確實沒有他自已做的那般合口味……
但是……
加了很多很多的肉。
一點都不難吃。
嵇隱輕咬著勺子,感受著胃里傳來的暖意,鼻尖莫名地,又開始泛酸。
他偏頭咽下喉嚨里泛起的酸痛,卻也想不明白自已這是怎么了,因為一碗粥,就……
明明她是那樣叫他討厭的人。
……
唐今去給嵇隱買了副拐。
當然不是免費給他了,把拐杖塞他懷里的時候唐今還特意補充了一句:“這拐杖和早飯的錢我就算在這月的租子里了,剛好這幾日就該交租了,減去這些,嗯,阿兄你現在倒欠我十三文錢。”
嵇隱:“……”
嵇隱想拿起桌上那個吃得干干凈凈的空碗砸死她。
果然是個不要臉的臭無賴!
嵇隱再度被她氣得紅了耳朵……但氣歸氣,這副拐杖嵇隱還是需要的。
距離去花樓上工的時間還有一點,嵇隱便提前拄著拐杖在院里走動適應,唐今交完畫稿索性閑著也是閑著,就跟看熱鬧似的在院里給他鼓掌叫好……
叫了沒一會兒嵇隱實在忍不住,單腳跳著來追打她了。
唐今哎喲一聲被他打到,“阿兄你這一下——至少得賠我三十文吧,阿兄你現在欠我四十三文了,下月的租子哎喲哎喲——”
唐今被他追著打。
別說了,在院里這么幾圈跑下來,嵇隱單腳跳跟杵拐杖的熟練度急速上升了。
最后甚至還是唐今先累得跑不掉了,停下來坐在石桌邊直喘氣,任由嵇隱用拐杵她也不動了。
“不行了,真不行了……”唐今擺手求饒。
嵇隱被她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意識到自已笑了又忙斂下笑……
可一瞧她癱在石桌上那副虛弱無力的樣子,他就又想笑了。
昨日還能抱著他跑去醫館呢……方才扛他也很是有勁,怎么這跑上一會卻又不行了。
嵇隱也是看不懂她的體力到底是好還是不好……說不定這會又是裝來騙他的。
嵇隱輕哼了一聲,也不管她了,回屋換衣服準備去花樓上工去。
而唐今仍舊癱在石桌上直喘氣。
她這副樣子當然……
當然不是裝的了。
誰沒事會樂意裝出一副自已很腎虛的樣子啊?
至于昨天能抱著他跑,還有剛才扛他的那下,那不都是用了藤蔓作弊嗎?
唐今大趴在石桌上,少頃,換了一邊臉繼續趴——大冬天的石桌怪冰的,剛才那邊臉冰麻了換一邊。
不過等嵇隱換好衣服拄著拐杖出來的時候,唐今已經恢復好了,送他到門口,“路上小心,慢些走也沒事,不要再摔了。”
嵇隱背對她“嗯”了一聲,便拄著拐杖走了。
唐今站在門口看他。
他拐杖用得還挺順手的,路走得也還算穩,就是……
街道上難免有人,人一多了,他那樣慢吞吞地走就不方便了,有些不長眼的人擦著他身邊走過,險些就把他給撞倒……
道路兩邊又是各種攤子鋪子,他也沒法沿墻去走。
而且這附近的人本就常把他當作談資,眼下他拄著拐杖頭上還纏著紗布,周圍那些人看他的目光……
嵇隱只能用力撐著拐杖,走快些,再走快些。
可一走快了,就走不穩了。
地面本就有雪,拐杖不知杵到了哪,猛地一滑,嵇隱整個人就跟著往前栽去。
他下意識閉上了眼睛,準備迎接疼痛。
砰。
悶悶的一聲,嵇隱撞到了什么,卻不是很疼。
有人攬著他的腰將他抱住了。
鼻尖聞到清冷的書墨香,還有……一股他也常常在家里聞見的,她熬煮的藥的香味。
唐今將他扶穩,轉過身,“上來吧。”
“……什么?”
“上來。”唐今拖長著嗓音催促他,“再不上來我可又要跟阿兄收錢了。”
……
嵇隱還是趴到了她的背上。
他們的住處離花樓不近,途中又開始下雪了,嵇隱撐著傘,趴在她的背上,很久很久,久到嵇隱覺得她好像已經這樣背著他走過了一天一夜……
他埋下臉,在她頸邊,很輕很輕地與她說了一聲:“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