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12月12日,滿洲里,軍管委員會招待所。
清晨七時,吉米廖夫便已起身。
他站在窗前,望著遠處灰白色天際線下隱隱約約的軍事設施輪廓,心中有一種奇特的平靜。
敲門聲響起。隨員瓦西里進來,壓低聲音:“部長先生,海軍上將請您過去。另外,剛剛收到通知,趙將軍將于今日上午十時,正式向各方代表通報一項重要安排。”
“各方代表?”吉米廖夫微微一怔。
“是的。”
瓦西里神色復雜,“我們剛到,但據說日本關東軍司令部的代表昨夜也抵達了。還有奉天張作霖的代表,北京中央政府特派員,甚至英、美兩國駐哈爾濱的領事官員,都已在昨天夜里或今晨到達。都住在不同的區域,彼此尚未正式接觸。”
吉米廖夫沉默片刻。
他原以為這只是一次秘密的高層會晤。
現在看來,山西方面從一開始,就計劃將這場博弈放在一個更大的舞臺上。
招待所另一翼,由整層獨立客房改建的臨時駐地。
高爾察克站在窗邊已有半個鐘頭。
身后,列別捷夫坐在硬木椅上,面前攤著那份濱海計劃綱要。
三天了,這份文件已被翻閱十余遍,紙張邊緣起毛,折痕處泛出深色的指印。
今晨送達的那份簡短通知壓在綱要上方,只有一行字:
演習觀摩安排已確定,具體日程另行知會。
另行知會。
列別捷夫沒有再看那行字。他把通知翻過去,背面朝上。
屋里沒人說話。
壁爐里的木柴燒盡了,只剩暗紅的余燼。
沒有人起身去添。室溫在緩慢下降,三人似乎都沒有察覺。
吉米廖夫推門進來時,帶進一股走廊里的冷風。
他沒有立刻關上門,站在門口,大衣也未脫。
“還是沒有消息。”他聲音發緊,“趙鐵山的副官說將軍全天都在演習籌備會議上,無法接見。演習是既定安排,事關重大,請多理解,請部長先生耐心等候,”
三天了。
抵達滿洲里已是第七十二小時。
除了抵達當日那場持續四十分鐘的禮節性會見,山西方面沒有任何一位核心談判人員與他們進行過任何實質性接觸。
沒有談判。沒有磋商。甚至連關于“何時開始談”的明確答復都沒有。
他們被安置在這棟獨立客房里,三餐按時送來,房間每日有人打掃,聯絡官隨叫隨到,禮貌、周到、無懈可擊。
唯獨不談正事。
高爾察克仍背對二人,沒有轉身。
他的目光越過結霜的窗玻璃,落在遠處軍營方向。那里燈火通明,軍用卡車穿梭不息,士兵列隊跑動的口令聲隱隱傳來。
所有人都很忙。
除了他們。
“海軍上將閣下。”列別捷夫終于開口,嗓音有些干澀,“日本人是昨天夜里到的。今早七時,奉天代表楊宇霆抵達。上午九時,北京特派員王參議入住西翼。英美領事也于午前進入招待所。”
他停頓片刻。
“各方都到齊了。都在等。”
高爾察克沒有回答。
窗玻璃上的薄霜,被他呼出的熱氣融出一個小圓。他沒有擦,只是看著那片透亮的區域。
他轉過身。
臉色平靜,沒有之前那種極力克制的焦躁。
“我們來滿洲里,是以為還有談的余地。”
他看著吉米廖夫,又看著列別捷夫。
“現在看清楚了。人家請我們來,不是請我們談的。”
高爾察克的聲音很低,聽不出情緒,“他們讓日本人等,日本人就等著。讓奉天人等,奉天人也等著。北京的人等著,英美的領事也等著。”
他頓了頓。
“我們比別人多等了兩天,那我們再等兩天又何妨!”
列別捷夫緩緩點頭。
吉米廖夫仍站在原地。
他望著高爾察克的背影,那道曾指揮過波羅的海艦隊、統領過百萬白俄大軍的脊背,此刻在晨光中只是一道弧線。
他忽然明白。
海軍上將不是在認輸。是在承認規則。
而承認規則,是還留在牌桌上的唯一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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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待所東側,一棟獨立小樓。
日本關東軍司令部特派代表,作戰課長森連中佐,面色冷峻地坐在硬木椅上。
他的對面,是外務省派駐海參崴領事館的參事官加藤章,被臨時召來協助此次緊急接觸。
“情報確認了。”情報參謀森連聲音壓得很低,“高爾察克本人,列別捷夫,吉米廖夫,謝苗諾夫,卡普佩爾,迪特里希斯,還有克拉斯諾夫、薩哈羅夫、布德貝格男爵,所有的白俄的實權人物全都來了。
三天前進入市區,被直接接進軍管委員會核心區。”
他停頓片刻,壓得更低:“赤塔指揮部,現在只剩下值班參謀。”
加藤章推了推金邊眼鏡,沒有立刻接話。
他指腹停留在鏡架邊緣,那是一個習慣性的、用于爭取思考時間的動作。
窗外傳來武警士兵換崗的口令聲,短促,有力,在凍硬的空氣里格外清晰。
“三天。”加藤章緩緩開口,“我們收到他們抵達的情報,用了三天。”
森連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辯解。
情報課的潛伏人員在滿洲里活動受限,木村浩二失聯后,重建的臨時網絡傳遞效率確實無法與從前相比。但三天才確認如此規模的白俄核心層入境,這個延遲已不是技術問題。
“山西人替他們做了三天的信息屏障。”加藤章摘下眼鏡,從內袋取出一小塊麂皮,緩慢擦拭著鏡片,“這三天里,高爾察克那九個人住在核心區,吃了九頓飯,睡了三個晚上,與趙鐵山見過至少一次面,談了什么,達成什么,我們一概不知。”
他重新戴上眼鏡。
“現在把情報送過來,是因為已經不需要保密了。”
“我們是不是……”森連開口,又停住。
加藤章替他說完:“是不是從一開始,就不在邀請談判的名單上?”
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森連沒有回答。他望著窗外那堵刷著白漆的院墻,墻外不遠處就是軍管委員會主樓的灰褐色屋頂。他知道趙鐵山此刻就在那棟樓里,也可能正與高爾察克或謝苗諾夫面對面坐著。
隔著一堵墻,兩條街,他什么都做不了。
“前線各師團昨日的報告。”森連低聲轉了話題,“冬裝缺口已擴至四成,野戰口糧維持配額縮減至標準量的七成。燃料儲備勉強支撐到月底。”
他停頓。
“如果鐵路還不能恢復運力,部分前沿陣地需要收縮。”
加藤章沒有追問收縮的具體含義。
他知道那意味著什么:放棄用鮮血換來的據點,向后方的港口方向移動。
在零下四十度的嚴寒中行軍,沒有足夠的冬裝和燃料,非戰斗減員將以千人為單位計算。
“所以。”加藤章的聲音很輕,“我們等不起三天,也等不起一場演習?”
森連沒有說話。
窗外換崗完畢,武警士兵的腳步聲整齊地向遠處移動,靴底碾過凍雪,發出細密而規律的吱嘎聲。
加藤章站起身,走到窗前。
“演習結束后,我們去請求會晤。
你來談軍事細節。我來談政治框架。他們要的,無非是帝國承認濱海地區的新現實,并默許他們對高爾察克殘部的收編。”
他頓了頓。
“我們可以默許。
條件是:帝國部隊的撤退通道必須絕對安全,撤退時間表由我方主導,不得以任何方式阻礙。港口設施的使用權需在未來的任何安排中得到明確保障。”
森連沉默良久。
“這些條件,山西人未必會全盤接受。”
“當然不會。”加藤章終于轉過身,面色如常,“所以我們先要讓他們看到,帝國仍有尊嚴,仍有實力,仍有選擇其他路徑的能力。”
他走回桌邊,將那副擦拭過的眼鏡收入皮制眼鏡盒,扣好金屬搭扣。
“哪怕我們自己知道,那些路徑已走不通了。”
森連沒有追問。
他聽懂了。
明日的演習觀摩,對于日軍代表而言,是一場必須出席的考試。
考的不是他們能得多少分。
是讓他們親眼看到,自己已經失去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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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招待所西側,一間陳設簡樸的會客室內。
張作霖的代表楊宇霆,正憑窗而立。
他是昨夜深夜抵達的。趙鐵山并未親自出面接見,只派了一名參謀軍官,禮節周到卻絕口不提任何實質內容。
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楊宇霆點了支煙,望著窗外緩慢升起的冬日。
他此番前來,名義是觀察邊境局勢,實則是張作霖的托付:看清楚山西人到底要干什么,看清楚日本人到底急成什么樣,看清楚白俄那幫人還值不值得給一張牌。
奉天城里的老帥,現在最難受。
奉天被夾在南滿鐵路與山西邊境防線之間,關東軍四個師團駐在旅大,山西十個重裝旅擺在北面。
他楊宇霆再精明,此刻也看不清這條窄縫里還能騰挪出多少余地。
香煙燃盡,他將煙蒂摁滅在窗臺上一只臨時充當煙灰缸的茶碟里。
“告訴沈陽,各方都到了。”他簡短吩咐身后的隨從,“日本人臉色不好看,白俄像等判決的被告。北京派了個外務部參議,估計就是來看戲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山西人還沒亮底牌。但這么大的場面,肯定不是只為了聊天。”
招待所最深處,一間不起眼的客房。
北京政府外務部特派員王參議,正在用極小的字跡往筆記本上寫著什么。
他的任務很簡單:看,聽,記,不發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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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時整,滿洲里軍管委員會主樓,大會議室。
趙鐵山身著那套野戰綠呢軍便服,肩章一顆將星,坐在主位。
他的左側,是總參謀部派駐滿洲里的情報與談判顧問周同志。
右側,是后勤處長王平——三天前與瓦西里拼酒的那位,此刻面色如常,眼神平靜。
會議桌兩側,各方代表依次落座。
俄方:高爾察克、列別捷夫、吉米廖夫、謝苗諾夫。
日方:森連中佐、加藤章參事官。
中方:奉天代表楊宇霆;北京特派員王參議。
英美方:美國駐哈爾濱領事館商務參贊卡爾遜先生,英國駐華公使館二等秘書休斯先生。
另有數名翻譯、記錄人員及參謀軍官,列席于靠墻位置。
這是滿洲里歷史上從未有過的場景。
趙鐵山環視全場,開口說道“諸位遠道而來,滿洲里條件有限,招待不周,還請見諒。
今日的目的,是請諸位共同見證一件事。”
他抬手示意。
南墻帷幕緩緩拉開。
那是一整面墻的巨幅沙盤。
沙盤范圍極廣,西起滿洲里,東至三江平原,北抵黑龍江江畔,南達松花江中游。
山川、河流、城鎮、鐵路、公路、橋梁,全部以極高精度微縮呈現。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沙盤上密密麻麻、數以百計的藍色標識——那是代表山西陸軍主力部隊的兵棋單位標記。
“諸位。”趙鐵山站起身,走到沙盤旁,“自去年滿州里土匪作亂之后,我山西軍奉命駐防吉林、黑龍江兩省,執行國防與邊防任務。
一年來,部隊完成整訓、換裝、擴編及戰備體系構建。
為檢驗部隊實戰能力、磨合諸兵種協同、驗證新裝備戰術性能,”
他略微停頓,目光掠過在座每一張面孔。
“并回應各方對當前區域安全形勢之關切,我們于本月13日至15日,在吉林、黑龍江兩省及滿洲里周邊區域,舉行年度大規模聯合實戰演習。”
會場內瞬間靜得只剩呼吸聲。
“此次演習,代號黑土。”趙鐵山的聲音平穩繼續,“參演部隊為山西陸軍駐東北地區第1至第10重型機械化旅,計十個旅,全兵種滿員實裝參演。
演習區域橫跨滿洲里、黑龍江、吉林三地,涵蓋平原、丘陵、河網、城市外圍等多種地形。
演習科目包括:裝甲集群突擊、摩托化步兵快速展開、炮兵火力覆蓋、野戰防空、戰役級后勤保障,以及諸兵種聯合攻防作戰。”
他轉身,面向在座眾人:
“我們誠摯邀請在座諸位,以軍事觀察員身份,全程觀摩此次演習。
為此,太原方面特地從山西調派一艘汽艇,供諸位升空觀察,以獲取最佳視野。
諸位可將所見所聞,如實記錄、如實報告。
山西陸軍的一切行動,公開、透明,經得起各方審視。”
會場仍是一片寂靜。
謝苗諾夫死死盯著沙盤上那些藍色標識。
他參加過對德戰爭,見過協約國的大炮和坦克,也見過日軍師團的演習。
但他從未見過——也從未想象過——十個整旅的機械化部隊,在同一時間、同一區域展開聯合演習。
那是超過八萬人的鋼鐵洪流。
趙鐵山回到座位。
“演習將于明日上午八時正式啟動。
今日下午,請諸位在各自聯絡官協助下,熟悉觀摩流程與安全須知。
有任何疑問,請隨時向接待人員提出。”
他頓了頓,語氣仍然平穩,卻多了一絲分量:
“諸位都是經歷過大變局的人。
有些事,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山西陸軍究竟是什么樣子,諸位的眼睛,會比任何情報報告都更清楚。”
上午十一時,滿洲里城北,臨時野戰機場旁,硬殼汽艇泊位。
這是一艘從未在東北天空出現過的飛行器。
艇身呈銀灰色,流線修長,長約四十五米,最寬處約十二米,尾部裝有四片大型安定舵面,下方吊艙分為前后兩艙,均設有大幅舷窗。
四臺發動機分置于艇身兩側短翼上,螺旋槳直徑超過兩米。
地勤人員正在做最后的調試,發動機不時發出低沉有力的轟鳴。
美國領事卡爾遜仰頭看著這艘龐然大物,沉默了很久。
作為商務參贊,他對工業產品并不陌生。
美國有齊柏林式飛艇,歐洲有更多。
但那些都是歐洲工廠的產品。
而這艘艇的側舷,漆著兩個漢字。
他問身邊的翻譯那是什么意思。
翻譯答:“太原號”。
卡爾遜沒有再說話。
英國二等秘書休斯取出筆記本,迅速寫下幾行字。
他是職業外交官,見過各種場面。
但此刻,他感到自己必須記錄什么。
是為了記住此刻的感覺。
北京政府特派員王參議,站在人群邊緣。
他沒有抬頭去看那艘艇。
他在看那些地勤人員。
年輕,專注,動作利落。
他們維護這艘飛行器的神態,與他今早在軍營外看到的士兵擦拭火炮的神情,一模一樣。
楊宇霆在抽煙。
他盯著那艘飛艇,又瞥了一眼不遠處沙盤大樓的方向。
十個旅。
八萬人。
數百輛坦克,裝甲車,自行火炮。
加上這艘能載著所有人升空的大家伙。
他忽然想起老帥上個月在沈陽說的那句話:
閻老西這兩年不聲不響,到底攢了多少家底?
現在他知道答案了。
森連中佐沒有看飛艇。
他一直在看那些維護飛艇的士兵。
他們的軍服,他們的裝備,他們的動作。
他想起木村浩二那份電報警告。
任何軍事試探都可能引發其體系性激烈反應,代價恐遠超預期。
那時候他以為木村被山西人的虛張聲勢嚇破了膽。
現在他知道,木村用失聯換來的這份警告,每一字都是實情。
加藤章參事官站在他身側,同樣沉默。
良久,加藤輕聲道:“森連君,今晚我們聯名給旅順發一份報告吧。”
森連沒有回答。
他仍在看那些士兵。
高爾察克站在人群最邊緣。
他沒有看飛艇,也沒有看那些忙碌的士兵。
他望著遠處積雪的山脊,視線越過邊境線,越過西伯利亞鐵路延伸到天際的軌道,越過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遼闊土地。
列別捷夫走到他身旁。
“海軍上將閣下,風大,該回去了。”
高爾察克緩緩轉身。
他的步伐很慢,卻比抵達滿洲里時更穩。
“阿納托利·尼古拉耶維奇,”他說,“濱海計劃的具體條款,下午我們和趙將軍的幕僚再談一遍。”
列別捷夫微微頷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