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婉被嘈雜的人聲驚醒，有些茫然地揉了揉眼睛。
陳陽扶著她下了馬車，大哥陳洛對陳陽又叮囑了一番，這才駕著馬車回去了。
“跟緊我。”陳陽低聲對蘇文婉說道。
一手提起包袱，另一只手緊緊握住她的手，憑著高大健壯的身形，帶著她往售票窗口擠去。
開往省城的長途汽車，還剩下午最后一班，陳陽好不容易擠到窗口，搶到了票，不過是最靠后的兩個位置。
此時離開車還有半小時，陳陽找了個相對人少的角落，讓蘇文婉坐在包袱上歇著。
自己去車站的食堂里，買了兩個熱乎乎的烤地瓜。
“先墊墊肚子，車上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吃上熱乎飯。”
陳陽細心的將地瓜皮剝好遞給蘇文婉。
蘇文婉接過，小口小口地吃著，甜甜糯糯的地瓜下肚，身上暖和了不少。
她看著陳陽忙前忙后，額角甚至滲出細微的汗珠，心里又是感動又是心疼：“陳陽，辛苦你了。”
“這有啥辛苦的。”陳陽三兩口把自己的地瓜吃完，抹了抹嘴。
“出門在外，可不就是這樣，你別操心跟著我就行。”
檢票上車的時候又是一陣擁擠，老舊的大客車里彌漫著一股汽油和皮革混合的怪味，座位狹窄，過道上也堆滿了行李。
陳陽拉著蘇文婉擠到最后一排的座位前，這最后一排顛簸是最強的。
對不會暈車的人來說，這最后一排一搖三晃，那還挺舒服的。
但要是對暈車的人來說，這最后一排能坐的把膽汁吐出來。
陳陽讓蘇文婉靠窗坐，把包袱放在腳下，又脫下自己的外衣疊了疊，墊在她腰后：“靠著點，舒服些。”
汽車在暮色中駛出縣城，搖搖晃晃地上了路，起初蘇文婉還能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和村莊分散注意力。
但隨著天色越來越暗，路況也越發崎嶇，劇烈的顛簸和車廂里渾濁的空氣讓她漸漸感到不適，臉色有些發白捂著嘴，強忍著惡心。
陳陽一直注意著她的情況，見狀連忙從隨身帶的小包里拿出一罐腌制的山楂。
這是臨走前陳母給拿的，說是能防暈車。
陳陽打開瓶蓋拿了一顆出來，“娘說山楂能緩解暈車，你吃一顆壓一壓。”
蘇文婉依言照做，張開小嘴將陳陽指尖的山楂吃了進去。
山楂酸酸甜甜的味道，讓翻騰的胃舒緩了一些。
蘇文婉感激地看了陳陽一眼，靠在他肩上，閉目養神。
陳陽一只手環著她，盡量讓她靠得穩當，另一只手牢牢扶著前面的座椅背，用自己的身體為她緩沖著大部分顛簸。
夜色深沉，車窗外是無邊的黑暗，只有車燈照亮前方一小段不斷后退的路面。
車廂里大部分人都昏昏欲睡，鼾聲此起彼伏。
蘇文婉半睡半醒，偶爾被顛醒就能感覺到陳陽沉穩的呼吸和懷抱的溫暖。
便又安心地睡去，陳陽卻幾乎一夜未合眼，既要照看媳婦，也要留意行李，警惕著車廂里可能存在的扒手。
天蒙蒙亮時，汽車終于喘著粗氣，駛入了省城嘈雜混亂的長途汽車站。
兩人隨著人流下車，站外清冷的空氣讓人精神一振。
兩人沒有絲毫耽擱，打聽了一下路后便直奔省城的火車站。
比起縣城，省城的火車站規模大得多，人也更多，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紅色的標語、穿著各色服裝的行人、拖著大小包裹的乘客、維持秩序的工作人員……構成了一幅繁忙而嘈雜的畫卷。
蘇文婉緊緊抓著陳陽的胳膊，看著眼前陌生而龐大的一切，有些目眩，更多的是緊張。
陳陽先護著蘇文婉在火車站廣場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
囑咐她千萬別動，看好包袱，自己則擠進人群，去打聽火車票售賣處和去金陵的車次。
排隊，詢問，再排隊。
等陳陽拿著兩張硬座車票回來時，額頭已是一層薄汗。
票是下午的，這意味著他們還得在省城待上大半天。
“餓了吧？咱們先找個地方吃點熱乎的，再找個地方讓你歇歇腳。”陳陽看著蘇文婉疲憊的臉色心疼道。
他不敢去太遠，就在車站附近找了家看起來還算干凈的小國營飯館。
店里人聲鼎沸，他們好不容易找了個靠墻的角落坐下，點了一碗熱湯面，一碗餛飩，又要了兩個饅頭。
東西簡單，但熱湯熱水下肚，兩人都覺著恢復了不少力氣。
吃完飯，陳陽在火車站附近的一個招待所開了個房間讓蘇文婉睡一會兒。
陳陽自己也一夜沒睡，也需要補會覺。
兩人相擁著很快便睡著了，不知道過了多久，蘇文婉率先醒了過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抬起手看了看手表上的時間。
不知不覺睡到了下午一點多，蘇文婉也不知火車是下午幾點開。
于是趕緊叫醒了身旁的陳陽，陳陽被她叫醒，聽了下時間，離下午兩點二十發車還早。
于是兩人又在招待所待了一會，直到時間差不多了陳陽才領著蘇文婉回到火車站候車室。
找了個靠墻避風的位置，把包袱墊在地上讓蘇文婉坐，自己則靠墻站著，像一尊守護神般將她和嘈雜混亂的人群隔開。
候車室里氣味混雜，孩子的哭鬧、大人的交談、廣播的通知聲不絕于耳。
蘇文婉靠著墻，她心里的那股近鄉情怯的感覺就越發濃重。
父母的面容，老屋門前的小河，街巷里熟悉的叫賣聲……
塵封的記憶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來，帶著悲傷和一絲即將觸碰的惶惑。
她抬頭看著站在身前的陳陽，他身姿挺拔，微微側著頭，目光沉靜地掃視著周圍。
陽光從高大的窗戶斜射進來，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鍍了一層淡金，那微微蹙起的眉頭和緊抿的唇角，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有他在，似乎再遠的旅途，再陌生的地方，也沒那么可怕了。
似乎是察覺到她的目光，陳陽低下頭，對上她的眼睛，冷峻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低聲問：“怎么了？不舒服？”
蘇文婉搖搖頭，展露笑顏伸出手，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陳陽，你坐下歇會兒吧。”
“我不累。”陳陽笑了笑，蹲下身，平視著她。
“再堅持一下，下午上了火車就好了。
臥鋪票沒買到，硬座可能會辛苦點，到時候我盡量給你找個舒服點的姿勢。”
蘇文婉看著他眼里的關心，心里溫暖甜蜜，用力點了點頭：“嗯，我沒事，你別擔心我。”
時間在等待中緩慢流逝，下午兩點十分，他們終于隨著洶涌的人流，通過了檢票口，踏上了南下的綠皮火車。
車廂里果然擁擠不堪，汗味、煙味、食物味和各種體味混雜在一起，過道上都站滿了人。
他們的座位是靠窗的，陳陽讓蘇文婉坐在里面，自己坐在外側，用身體盡量為她隔開擁擠。
火車鳴笛，緩緩啟動，窗外的城市景象逐漸后退，變成廣闊的田野和遠山。
哐當哐當的鐵軌聲富有節奏，車廂的搖晃比起汽車平穩了許多。
蘇文婉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色，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陳陽沒有打擾她，只是默默地將水壺擰開，遞到她手邊，又從小包里拿出陳母準備的煮雞蛋和餅子：“吃點東西，路還長。”
蘇文婉接過，小口吃著，目光依舊望著窗外，忽然輕聲說：“陳陽，我有點……怕。”
“怕什么？”陳陽問，聲音溫和。
“怕……什么都變了，都不認識了，也怕……想起太多難受的事。”蘇文婉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迷茫。
陳陽握住她冰涼的手，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里。
“變了不怕，我陪著你找，難受的事……想起來，就哭出來，我在這兒。”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文婉，記住，現在你有我，有咱們的家，還有咱們的孩子。
過去的事抹不掉忘不了，但咱得往前看，這趟回去是讓心里的念想有個著落，不是把自己再扔回過去，明白嗎？”
蘇文婉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份堅定和深情，良久眼中的迷霧漸漸散開，重重地點了點頭。
反手用力握緊了他的手：“嗯，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