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薄雪冷淡的視線下,朔姬點了點頭,隨即試著支撐起身體,可酸軟的手臂和腰腹完全使不上勁。
她試探性地動了動手指,不怎么靈活。
看向端著藥碗的雪妖,她面露難色,直言道:“不知大人能否扶我起身?”
薄雪看了她一眼,發現她的情況比他想象中還要嚴重一點,估計藥也要他喂了。
將藥碗放到一邊,他沒回答她,雙手直接穿過她的身體將她橫抱起來,然后擺成了一個背靠的姿勢,動作還挺熟練。
朔姬可能不知道,薄雪第一次給她喂藥的時候她是平躺的姿勢,她身體本就進入了凍結,他費了勁將她的嘴打開,一股腦地將藥灌了進去。
然后,所有的藥都吐出來了,她差點沒被嗆死。
“謝謝您。”
她聲音帶著蘇醒不久的沙啞,但語氣真摯。
“嗯。”
他應了一聲,將那碗藥端到了她嘴邊。
“喝吧。”
聞到這股刺鼻又惡心的味道,朔姬身體僵硬了一下,隨后默默張開了嘴,含住了碗邊。
薄雪傾斜著碗,將藥灌到了她口中。
朔姬強壓著身體的不適感喝完了,忽略了反胃的味道還有那口感詭異的殘骸。
“嘔——”
面對這碗藥,身體給出了最直觀的反應,哪怕她盡量克制,但身體還是不由自主進行了強烈反抗。
“唔嘔——”
剛喝下去的藥大部分返回到了碗中,綠幽幽的液體還濺到了薄雪的手指上。
薄雪的心情一下就不美妙了,他對眼前的人類已經很耐心了,又是煎藥,又是喂藥,她竟然嫌棄地吐掉了?!
“咳咳、咳,實在是非常抱歉。”
她被嗆得溢出了淚水,無奈解釋道:
“大概是剛剛醒來,沒有吃過東西,所以身體會覺得排斥。”
薄雪沒說話,心中覺得人類果然是麻煩。
他眼神低垂,看向手指上的液體,綠幽幽的液體隨著手指滑落到了被褥上,他表情不變,雖然知道眼前的人類不是故意的,但他心中仍舊有些不開心。
不過他也不會去苛責她,事情已經發生了,責備沒有任何意義。
正想收回手指,一股濕潤溫暖的感覺從手指上蔓延開來,他驚愕地看去,卻見她正舔著他手指。
他猛地收回手指,心中猝然生出股被冒犯的憤怒,正要說些什么,卻被她打斷。
“嘔——咳咳——抱歉,見您不太開心,所以我就擅做主張嘔——”
“......”
心中的怒氣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癟了下來,她的模樣實在是不像偽裝,看得出來,她是怕他生氣才那樣做的。
但被人類這樣接觸,他確實又很不快,過了幾秒,他才憋出一句話:
“下次再不準了。”
“好。”
朔姬應了下來,對他的性格有了初步的了解。
雖然他冷冰冰的看上去不好說話,但面對她的請求只要不過分他會答應下來。
她剛剛是故意去舔他的手指,自然沒有錯過他的不虞。
不過她道了歉之后,他就緩和了很多,也沒有說一些斥責她的話。
“對了,還不知道大人您的名諱?”
“薄雪。”
“薄雪大人。”
朔姬念著他的名字,隨后露出淺淡的笑容,“您叫我朔便好。”
她沒必要讓對方知道她是一位破城的姬君,那名字后綴自然也不用加上“姬”這個字眼。
“嗯。”
薄雪點頭,似乎是想要離開,卻又被她叫住了。
“薄雪大人。”
他疑惑地看向她,停住了腳步。
“您、有見到一名身穿深色麻衣的少女嗎?她臉蛋偏圓,五官眉眼不錯,臉頰中間有一顆痣。”
薄雪根據她的所言所述回想了一下,然后道:
“死了。”
見她猛地頓住,空白著神情,嘴巴微微張著,囁嚅了幾下,似想要問些什么,卻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死在離你不遠的地方。”
知曉她應該與對方認識,他又道:
“若不是發現了她,我也救不了你,但她已經無力回天了。”
屋內安靜了一會,才響起她微不可察的呢喃:“這樣啊。”
“那她的身體?”
“埋了。”
因為體會過親近之人去世的這種痛苦感受,薄雪心中沒有任何不耐,而是仔細地解釋著:
“放在雪地中,她的身體可能會被其他妖怪分食。”
“我感受得到,那處有未曾散去的執念,也許不久那人就會因為執念而變成妖怪。”
“不過當我救下你時,那里的執念便散去了。”
死去之人因執念而凝聚成妖并不是死亡之后就會立刻出現,而是經過長時間不散去的執念形成。
“也就是說,小百合到死的時候都想著救我......”
朔姬不理解小百合的情感與執著,但是她尊重她的情感與選擇,同時又很慶幸她并沒有因為執念而變成妖。
弱小的妖怪仍然要遭受強大妖怪的驅使,比起變成妖繼續跟著她,也許轉世對小百合才是更好的選擇。
她下一世一定會比這一世要幸福許多。
“謝謝您告訴我這些,薄雪大人。”
朔姬露出釋然的笑容,盡管有些難過,但更多的是平靜,這讓薄雪有點不解。
面對認識之人生命的逝去,不都應該會難過很久嗎?
“她對你不夠重要?”
他突然這樣問道。
鮮少與人、妖相處,薄雪并沒有正常的為人處世常識,他不知道這樣的話對于別人來說是冒犯的。
朔姬眼神一凝,冷冷地盯了他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眸,聲音帶著冷硬:
“您是在說笑嗎?”
“還是說問這種赤裸的話會讓您感到開心?”
她生氣了。
薄雪陷入了茫然不解,他只是想知道,她為什么會那么冷靜。
他沒有說笑,也并沒有覺得開心。
氣氛一時冷了下去,他后知后覺意識到是剛剛那句話讓她生氣了。
“我——”
他想說些什么,卻見她扭著頭,顯然是不愿意和他交流。
隔了幾秒,他沉默下來,帶著茫然離開了。
坦言而說,薄雪不會在意人類對他是否抱有善意或者惡意,他所做的每一件事只是遵從內心的選擇。
他不喜歡做的事,即使所有人都認為他應該去做,他也不會聽從別人的話而做。
但是,他也許應該去弄懂她為什么生氣,畢竟一個孱弱的人類突然對他發火,應該是他做得非常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