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里那條代表量子噪音的曲線,依舊平滑地貼在零值線上。
林振華盯著屏幕,緊繃了幾天的神經終于松弛下來。
“關掉了。”他吐出一口氣,轉向杜宇澤,“總算把這個該死的燈塔給關掉了。”
陳博士在一旁看著數據,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興奮。
“總師,這已經不是關掉那么簡單了。”她指著另一塊屏幕上那道射向拉格朗日點的纖細信號,“我們現在能控制它的‘音量’和‘方向’,我們能讓它對特定目標‘說話’。”
“沒錯。”杜宇澤點頭,“我們掌握了主動權。”
就在這時,老K手腕上的通訊器發出一陣急促的震動。
他看了一眼屏幕,原本稍顯放松的表情立刻凝固。
他快步走到角落,低聲接通了通訊。
幾秒后,他掛斷電話,走到眾人面前。
“主動權可能沒我們想的那么大。”老K的聲音很沉,“剛剛收到的情報,‘渡鴉’在全球范圍內高價掃貨,目標是幾種極其稀有的高純度同位素。”
王總工正好走進來,聽到這話,不解地問:“同位素?他們要造核彈?”
“不。”老K搖頭,調出一份資料投射到主屏幕上,“這些同位素的特性,都指向一個領域——高精度量子傳感。他們把所有的貨,都運去了一個位于南太平洋無人區的秘密太空發射場。”
林振華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他們不滿足于被動監聽了。”他看著杜宇澤,“他們要造更靈敏的‘耳朵’,貼到我們家門口來聽。”
老K的話證實了他的猜測。
“他們不是在猜測,他們是在驗證。我們之前泄露的那一點信號,對他們來說,就像在沙漠里發現了一滴水。現在,他們要帶著全套鉆井設備過來,確定下面到底有沒有油田。”
指揮中心的氣氛,剛剛升起的輕松被一掃而空。
敵人反應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幾天后。
鼎新基地軌道監測中心,刺耳的警報聲突然響起。
“報告!監測到多個未經報備的微型衛星,正在進入預定軌道!”
“數量七顆,軌道高度三百公里,傾角……”分析員報出一連串數據,最后總結道,“它們的軌道路徑經過精密計算,可以對我們基地所在的區域,實現二十四小時無縫覆蓋。”
巨大的全息星圖上,七個紅點正悄無聲息地滑入預定位置,像七只盤旋在獵物上空的禿鷲。
“能分析出它們的特征嗎?”林振華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來。
“能量信號非常微弱,有先進的隱身設計。但是……”分析員放大了一顆衛星的頻譜信號,“我們捕捉到了極微弱的量子感應脈沖,它們的指向性極強,目標……就是‘不周山’船塢的正上方。”
指揮中心內,死一般的安靜。
老K看著星圖,緩緩開口:“漁網已經撒下來了。”
這七顆衛星,就是“渡鴉”用那些稀有同位素打造的全新偵測設備。
一張專門為“鯤鵬”編織的量子天網。
“啟動‘靜默’協議。”林振華下達命令,“把‘鯤鵬’所有的信號特征都給我抹掉。”
“沒用的,將軍。”杜宇澤的聲音響起,“‘靜默’協議能騙過我們自己的傳感器,但騙不過這種專門定制的漁網。我們關燈,他們只會打開功率更大的探照燈,直到把我們照出來為止。”
王總工氣得一拍桌子:“那怎么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在家門口安攝像頭吧?要不干脆用激光武器把它們打下來!”
“不行。”老K立刻否決,“在軌道上擊落未公開身份的衛星,等于直接向全世界宣戰。‘渡鴉’巴不得我們這么做。”
進退兩難。
打,打不得。躲,躲不掉。
所有人都看向杜宇澤,等待他拿出辦法。
杜宇澤走到巨大的星圖前,看著那七個不斷閃爍的紅點。
“將軍,他們想釣魚。”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我們就給他們一條魚。”
林振華皺起眉:“什么意思?”
“啟動‘低語’協議。”杜宇澤轉過身,“我們不躲,我們主動跟他們‘說話’。他們不是想聽嗎?我們就說給他們聽。”
“這太冒險了!”林振華想都沒想就反對,“主動暴露信號?萬一他們破解了我們的信息編碼方式,不就等于我們把技術細節送到他們嘴邊嗎?”
“我們不給他們真的。”杜宇澤的目光掃過眾人,“我們給他們一個看起來比真的還真的‘幻影’。一個永遠也抓不住,但又讓他們欲罷不能的幻影。”
老K的眼睛亮了。
他瞬間明白了杜宇澤的意圖,立刻補充道:“將軍,這是個機會!一個絕佳的戰略欺騙機會!我們可以利用這個機會,把‘渡鴉’,乃至全世界的注意力,都死死地釘在‘量子通信’這個方向上。”
他走到星圖旁,指著那七顆衛星。
“讓他們以為,‘鯤鵬’項目的核心突破,是一種顛覆性的超遠距離量子通訊技術。讓他們投入天文數字的資源和人力,去追趕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幻影。這樣一來,他們就會徹底忽略‘鯤鵬’真正的威脅——它的機體材料,它的能源核心,還有它那恐怖的機動能力。”
這番話讓林振華陷入了沉思。
老K說得沒錯,與其被動防守,不如主動出擊,給敵人畫一個錯誤的靶子,讓他們用盡全力去打偏。
“你有多少把握?”林振華最終看向杜宇澤,“能確保他們上鉤,并且不會發現是誘餌?”
“只要他們的物理學還沒顛覆認知,就百分之百。”杜宇澤回答。
他走到自己的控制臺前,調出了“盤古”的交互界面。
“盤古,基于‘低語’協議,建立新的作戰序列,代號‘海市蜃樓’。”
“指令已接收。”
“‘海市蜃樓’協議數據流,必須包含以下特征。”杜宇澤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速敲擊,“第一,信息熵極高,構建一個無法被暴力破解的復雜算法模型,讓他們覺得里面藏著天大的秘密。”
“第二,釋放的信號要帶有微弱的,周期性的‘不穩定性’。偽裝成一個正在進行中的、還不完美的尖端物理實驗,這更具迷惑性。”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杜宇澤停頓了一下,“在數據流的底層協議里,給我植入幾個經過修改的物理常數。比如,普朗克常數,在小數點后三十位,給我加個‘1’。”
王總工聽到這里,倒吸一口涼氣。
“我的天……這太陰了。他們要是拿著這個數據去搞逆向工程,他們的所有計算,從一開始就是錯的。他們會建立起一整個錯誤的理論大廈。”
“我就是要讓他們在錯誤的道路上,用最快的速度,跑到最遠的地方去。”
杜宇澤的指令還在繼續。
“盤古,開始吧。把這條‘魚’,精準地投到他們的網里去。”
“‘海市蜃樓’協議啟動。”
隨著盤古冰冷的電子音落下,指揮中心的屏幕上,一道全新的量子信號被構建出來。
它不再是之前那道射向深空的纖細光束,而是一團不斷變幻,內部結構復雜到令人頭暈目眩的彩色星云。
下一秒,這團星云化作一道無形的波,穿透了鼎新基地的層層防護,精準地射向了軌道上那七顆正在窺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