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船上,氣氛變得古怪。
游輪頂層的宴會廳燈火通明,悠揚的音樂流淌在空氣里。這是返航前的告別晚宴,本應是旅途最輕松愉快的句點。餐桌上擺滿了精致的食物,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舉著酒杯,臉上卻帶著幾分不自然的客套。
沒有人敢再像之前那樣隨意談笑。
港口發生的那一幕,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那些黑西裝的保鏢,那些冰冷的器械,還有林軒處理事情時那種漠然的態度,都徹底顛覆了他們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李心竹獨自坐在角落,面前的餐盤幾乎未動。她感覺自己和整個宴會廳格格不入。周圍同學們的竊竊私語,她能聽到一些,無一例外都和林軒有關。
“他到底是什么人?家里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太嚇人了。我以前還覺得許昊就夠厲害了。”
“厲害?你沒看到許昊回來時那張臉,跟丟了魂一樣。”
李心竹端起果汁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卻無法讓她混亂的思緒平靜下來。她看向宴會廳的另一端。林軒也獨自坐著,陳峰就站在他身后不遠處,如同一個沉默的影子。林軒沒有和任何人交談,只是安靜地切著盤子里的牛排,動作從容,仿佛之前港口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這種平靜,讓李心竹感到一陣心悸。
就在這時,宴會廳的喧鬧聲忽然高了一些。許昊端著酒杯站了起來。他換了一身衣服,臉色依舊蒼白,但強行擠出了一個笑容。他試圖重新掌控這里的氣氛,奪回屬于他的焦點。
“各位同學,”他舉起杯子,努力讓自己的姿態顯得瀟灑,“這次旅行,多謝大家賞光。雖然中間出了一點小插曲,但總體還是愉快的。我提議,我們一起喝一杯,為了這次難忘的旅程,也為了我們未來的前程。”
一些人附和著舉起了杯子,但大多數人的反應都很敷衍。大家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飄向林軒所在的方向。
許昊的動作僵硬了一下。他順著眾人的方向看過去,正對上林軒平靜的臉。一股屈辱和怨恨涌上心頭。他覺得,是林軒奪走了本該屬于他的一切。
他深呼吸,再次開口:“尤其要感謝林軒同學。讓我們見識到了很多平時見識不到的東西。真是……大開眼界。”
這句話里帶著明顯的諷刺和不甘。
宴會廳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緊張地看著這兩個人。
林軒放下了刀叉,用餐巾擦了擦手。然后,他也端起了自己的酒杯,站起身。
他沒有看許昊,而是環視了一圈宴會廳里的其他同學。最后,他的視線才落在許昊身上。
“許公子客氣了。”林軒開口,臉上帶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說起來,我也要感謝你。這次旅行確實很精彩,尤其是剛才在港口,你為我準備的‘歡迎儀式’,構思很特別,別出心裁。”
“你……”許昊的臉瞬間血色盡失,端著酒杯的手開始發抖,“你什么意思?我聽不懂。”
“聽不懂?”林軒笑了笑,朝他走了過去。
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清晰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許昊的心臟上。保鏢陳峰跟在他身后兩步遠的地方,面無表情,卻給了全場一種無形的壓力。
同學們下意識地向后退,讓出一條通道。
林軒走到許昊的面前,兩人相距不到一米。
“沒關系,我可以幫你回憶一下。”
他說著,從口袋里拿出一個平板電腦,沒有密碼,直接劃開屏幕,然后輕輕放在許昊面前的餐桌上。
屏幕亮著,上面正在無聲播放一段視頻。
視頻的主角,正是那個疤臉壯漢。他跪在地上,鼻青臉腫,對著鏡頭哭喊著,將許昊的名字、計劃、以及“最好讓他消失幾天”的指令,一字不漏地全部說了出來。
視頻之后,是幾份文件。文件抬頭是許氏集團的標志,內容是一些內部轉賬記錄和項目資金流向,數字清晰,觸目驚心。
許昊只看了一眼,就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他向后踉蹌一步,撞到了椅子,發出一聲刺耳的響動。
“你……你這是污蔑!是偽造的!”他嘶吼,但那份虛弱連他自己都騙不過。
林軒沒有理會他的辯解。他拿起桌上的平板,將屏幕轉向全場同學。
“大家都是同學,有些事我本不想做得太難看。”林軒的音量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安靜的宴會廳,“許公子請人‘教訓’我,我可以當成是年輕人火氣大,開的玩笑。”
他頓了頓,收回平板。
“看在同學一場的情分上,這件事,這次我不追究。”
全場嘩然。
所有人都被這戲劇性的一幕驚呆了。他們之前只是猜測,現在卻是鐵證如山。許昊,這位他們眼中高高在上的富家公子,竟然真的在背后用如此卑劣的手段。
“但是,”林軒的語氣轉冷,“到此為止。”
他向前一步,湊近許昊的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你父親的那些賬目,可比你的這點小事有趣多了。你說,如果我把這些東西交給他的競爭對手,或者稅務部門,會怎么樣?”
許昊全身劇烈地顫抖起來,汗水浸濕了他的后背。他看著林軒,那張帶著微笑的臉,此刻在他看來比任何惡魔都要恐怖。
“再有下一次小動作……”林天直起身,沒有把話說完。
但那未盡的威脅,比任何話語都更有分量。
他端起酒杯,對著面如死灰的許昊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祝你,旅途愉快。”
說完,他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然后轉身,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從容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整個宴會廳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許昊身上。同情,鄙夷,恐懼,幸災樂禍,各種復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牢牢困在中央。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小丑,暴露在所有人的審視之下。那種羞辱感,比被人打一頓還要難受千萬倍。
“我……我身體不舒服。”
他丟下這句話,再也待不下去,撥開人群,狼狽地沖出了宴會廳。他的背影,充滿了倉皇與落敗。
許昊離去后,宴會廳的氣氛并沒有因此緩和,反而更加凝重。沒有人再有心思吃喝,大家看著那個安然坐著,仿佛什么都沒做的林軒,心中只剩下敬畏。
李心竹握著杯子,手指冰涼。
她完整地看完了整個過程。林軒的每一步,每一句話,都像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他沒有動用任何暴力,只是用幾句話,一個視頻,就將不可一世的許昊徹底擊潰,讓他顏面盡失,社會性死亡。
這種手段,比港口的拳腳相加,更讓她感到心寒。
這已經不是學生之間的矛盾,這是成年人世界里,更加殘酷的碾壓。
她忽然覺得,自己昨晚問出的那個問題“你到底是誰”,是多么的天真。無論答案是什么,她都無法理解他所在的世界。
這時,陳峰走到林軒身邊,俯身低語。
“先生,他已經走了。許家的那條線,要現在收網嗎?”
林軒用餐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頭也未抬。
“不急。”他回答,“魚餌已經吞下去了,但還沒到把魚竿提起來的時候。讓他再多蹦跶幾天,把水攪得再渾一點。”
陳峰點頭:“明白了。”
兩人的對話聲音很輕,但李心竹坐得不遠,還是隱約聽到了一些詞句。
魚餌?魚竿?
她不明白這些詞的具體含義,但她能感覺到一個巨大的,她完全無法想象的計劃,正在林軒的掌控下悄然進行。許昊,甚至整個許家,都可能只是這個計劃中的一環。
她看著林軒的側臉,輪廓分明,表情淡漠。
這一刻,她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與他之間的距離,已經無法用任何尺度來衡量。
林軒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注視,轉過頭來。
他看著她,沒有說話。
李心竹迅速移開自己的視線,心臟卻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
林軒站起身,離開了座位。他沒有再看任何人,徑直走出了宴會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