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秀宮主殿內(nèi),香爐中的紫煙冉冉升起。
聽著東側(cè)殿傳來的哭喊與叫罵聲,昭嬪眉頭不禁微微蹙起,“這都過了好幾日了,怎么還鬧騰著呢?”
“回娘娘,奴婢聽說,方才舒貴人醒了一次,可得知自己已然小產(chǎn),便又昏厥了過去,能不鬧騰嗎?”
紫蘇躬身上前,將手中的錦盒奉上,“娘娘,這是今年波斯新貢的蘇合香,內(nèi)務(wù)府知道娘娘素來喜愛蘇合香中的這股雪松暗香,便即刻給娘娘送來了,還請娘娘笑納。”
昭嬪挑了挑眉,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得意的笑。
內(nèi)務(wù)府這幫狗奴才見風(fēng)使舵的功夫是愈發(fā)深厚了。
如今眼瞧著舒貴人失了孩子,便又眼巴巴地上自己這兒巴結(jié)來了。
昭嬪的眼神直勾勾地落在那盒蘇合香上,忽地綻放出一抹極其燦爛的笑容,像是一朵盡情展示的紅色大麗菊。
妖嬈,多情,卻又暗藏危險。
“本宮這兒還有去年未用完的蘇合香,至于你手上這盒……拿去給東側(cè)殿的舒貴人吧!”
“小主,這蘇合香何其珍貴,何必便宜了舒貴人呢?”紫蘇瞳孔微震,不解地抬起眼眸。
先前舒貴人仗著有孕在身,整日擺出一副正宮娘娘的氣派。
不只后宮小主們看不慣她,就連底下伺候的太監(jiān)宮女們也都看不上她小人得志的做派。
如今她登高跌重,不上前踩一腳已是仁慈,還將要將如此珍貴的蘇合香送去,豈不是暴殄天物了?
昭嬪淡淡地掃了她一眼,面上的笑意暗含嘲諷,
“這蘇合香有開竅醒腦,辟穢止痛之效,舒貴人剛剛小產(chǎn),想來應(yīng)當(dāng)比本宮更需要這盒香料才是!本宮作為儲秀宮主位,理應(yīng)好好照料儲秀宮的妃嬪啊……”
紫蘇一怔,立刻明白了主子話里的意思,不由跟著笑了起來,
“是,娘娘宅心仁厚,舒貴人收到這蘇合香必定心懷感激,不能自已,奴婢這就給舒貴人送去!”
昭嬪這招算不得高明,卻正正往舒貴人心頭插了把刀子,偏還叫她有苦難言。
到了晚上,東側(cè)殿果真又鬧了一場。
佩蘭跪在床頭,死死將舒貴人抱住,才勉強制止住她的沖動。
“賤人,都是賤人!一個個都想謀害本宮肚子里的孩子!”
“小主,榮氏已經(jīng)被皇上發(fā)落了,若不是婉嬪求情,只怕早已命喪黃泉。木已成舟,小主實在不可再肆意妄為了!還是先養(yǎng)好自己的身子吧……”佩蘭無奈地寬慰道。
守在主子床前三天三夜,她也實在疲倦到了極點。
“婉嬪?這兩個賤人一向不對付,她怎么會為榮書桃求情?”郭含玉雙眸布滿血絲,面色卻因失血過多而略顯蒼白,她如今形容枯槁、神情也愈發(fā)癲狂起來。
佩蘭看在眼里,痛在心底。
她沒有回答郭含玉的話,而是轉(zhuǎn)頭讓小宮女將安神藥端來,“小主,紀(jì)太醫(yī)說了,您不可思慮過多,快喝了這碗湯藥,好好歇息吧。”
“不,我沒病,我要報仇!我要讓那些賤人償命——”
佩蘭抬眸給身旁的侍女使了個眼色,兩人立刻上前按住郭含玉不斷掙扎的身體。
“小主,喝完藥睡下就好了,只要一覺睡醒什么都會好起來的……”
佩蘭捧起藥碗,眼含熱淚,狠狠心將一碗湯藥全部灌入了郭含玉口中,盡管撒了大半,可最終還是咽下去幾口。
沒過一會兒,郭含玉就沉沉睡過去了。
佩蘭長舒了一口氣,放下藥碗,開始與宮女們一同收拾滿屋的狼藉。
是啊,闔宮上下,誰都不知道婉嬪為何要替馨常在求情,就連婉嬪身邊伺候已久的侍女,也無法理解主子心中所想。
“娘娘,皇上都已經(jīng)下令讓她自盡了,她犯下這么大的罪過,娘娘您怎么還要冒險替她求情呢?”
榮語燕靠在錦鯉池旁,有一下沒一下地給池中的鯉魚喂食。
金黃的落葉飄落池中,靜靜地浮在水面之上,錦鯉身上的鱗片愈發(fā)色彩斑斕,在陽光的照耀下格外喜人。
她就這么安靜地斜倚在石欄之上,與周圍的景色徹底融為一體,像是一幅絢麗的秋景圖。
榮語燕的手指微微一頓,面色不變,“怎么,你也覺得本宮做得不對?”
暮雪不甘地咬了咬下唇,眼里滿是后怕,“奴婢知道娘娘這么做,自然有娘娘您的道理,只是,如今您好不容易重獲恩寵,奴婢是擔(dān)心娘娘啊……”
紅顏未老恩先斷。
這是多少后宮妃嬪的悲慘命運。
更何況,娘娘從前已經(jīng)經(jīng)歷過這種境遇了,又何必為了一個不值得的人以身犯險呢?
“你以為本宮為她求情,是為了幫她嗎?”
榮語燕眸光暗沉,嘴角也漸漸沉了下去,“本宮只是不想讓她那么輕松就死了而已,死了算什么?只有在冷宮絕望的長命百歲,才是她該有的歸宿。”
“娘娘,您……”暮雪完全僵在了原地,徹骨的寒氣瞬間從腳底升起。
榮語燕將手里的魚食盒子遞給她,拍了拍手轉(zhuǎn)身就走,
“行了,時候不早,回鐘粹宮吧!不過你今日這么一問,反倒提醒本宮了,還得找個人去冷宮看著本宮這個好妹妹,別讓她找著機會尋死了才是。”
“是,娘娘——”
此事雖說是榮書桃自作自受,可榮語燕卻總覺得事情跟永和宮那位宜貴人脫不了干系。
哪里就那么巧了?
偏就她沒被胡蜂蟄到,偏就等皇后與容妃都到了才不緊不慢地出現(xiàn)。
老天爺才不會如此偏心地眷顧凡人。
想起那日宜貴人去養(yǎng)心殿給皇帝送菊枕,自己還以為她是起了爭寵的心思呢,如今看來,恐怕也只是想拿皇帝當(dāng)幌子,好順理成章地在榮書桃面前裝有孕吧?
罷了,只要她不主動招惹自己,自己自然不會輕舉妄動。
只是,舒貴人小產(chǎn)一事動靜實在鬧得不小,即便皇帝有意平息此事,可一心在壽康宮禮佛的太后,還是在幾日后便得知了此事。
“太后,如今榮氏已被廢為庶人,幽禁冷宮,舒貴人剛剛小產(chǎn),一時之間恐怕難以復(fù)起……新入宮的三位小主中,也只剩下那位宜小主還好端端的了。”
太后抬眸看向窗外蕭瑟的秋景,眼底晦暗不明。
“夏天過去了,這佛經(jīng)也該放一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