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軍趁亂從兩側殺出,曹軍擠作一團,四面皆敵。
只見左邊一將與眾不同,竟不穿盔甲,長發披肩,肩上看著一把三亭大砍刀,一瘸一拐跳下山坡。
不知他嘴里喊了什么話,身后的士兵全都舉刀抬盾,整齊劃一低吼起來:“嗷吼——嗷吼——”
步伐也十分整齊,一步一頓,以不可阻擋的氣勢殺來,如同野人一般。
臧霸見此怪人心中震驚,命副將擋住另一邊的伏兵,親自挺槍迎上去,只見那人須發皆張,大砍刀當頭劈下,臧霸橫槍架住,只震得虎口發麻。
“來者何人?”
“吾乃會稽留贊是也!”
那人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奮力壓制臧霸,似吼似歌低喝道:
“嘿!聽我號令震八荒,漢室龍旗再飄揚!
靖王之后今復起,曹魏亂臣必將亡!
臧霸臧霸快投降,我等都是漢兒郎。
滅曹賊,興漢室,重鑄盛世寫華章!
吼——”
什么亂七八糟的?
臧霸聽這人瘋瘋癲癲,不知又從哪招來的瘋子,奮力架開大刀,二人又戰二十余合。
這留贊正是步騭派來的援軍,曹軍突然渡江,江東震動,步騭也不明情況,趕緊將他的一萬交州義士交給留贊前來支援。
這留贊是凌統舉薦的一員武將,先為會稽郡吏,后立戰功遷屯騎校尉。
此人性格剛烈,好讀兵書,因一腳受傷不便行動,竟自己割開腳筋,以致昏迷,后來雖然痊愈,卻成了瘸子。
但腳傷痊愈后作戰愈發勇猛,臨敵必先被發叫天,因抗音而歌,左右應之,戰無不克,被凌統器重舉薦。
步騭讓他統領交州兵,訓練兩年,將交州人馬訓練得如同野狼一般,聲威俱全,所向披靡。
留贊刀法大開大合,時而劈砍時而橫掃,嘴里不住喊著剛才那些話,時而低吟,時而怒吼,仿佛被鬼神附身一般。
臧霸槍法沉穩,但被對方的怪叫攪得心神不寧,加上深陷埋伏之中,四周慘叫聲不絕,倒下的都是自家兄弟,愈發急躁。
前方山頭上火勢不熄,心知救援尹禮無望,虛晃一槍逼退留贊,轉身大喝道:“隨我突圍!“
百余泰山軍親衛攔住留贊斷后,臧霸帶兵往山下殺去,曹軍被逼到絕境,也拼死沖殺,終于殺出一條血路,往岸邊逃走。
還好有不少擱淺的戰船停在這里,大家紛紛往船上奔去,剛走進蘆葦灘,忽然船上傳來銅鑼聲響,四面伏兵齊出,個個手持刀盾,將殘余曹軍團團圍住。
一將自船頭出現,正是馬忠,張弓搭箭瞄準臧霸:
“臧霸,爾等已經走投無路,你為曹家賣命,難道也要帶著這些兄弟送死不成?“
臧霸環視四周,但見士兵們個個面如死灰,這都是從泰山起兵時追隨自己的老部下,還有部分青州兵,征戰這么多年難道要落個全軍覆沒的下場?
愣了半晌,他長嘆一聲,棄刺對眾人說道:“臧霸無能,讓弟兄們受苦了,你們都投降吧。”
言罷便要拔劍自刎,馬忠一箭射來,正中劍刃,大喝道:“臧霸,你若自殺,我要這些降兵何用?”
臧霸聽著身邊的哭泣之聲,閉目深吸一口氣,將佩劍扔掉。
馬忠將手一招,立刻就有士兵上前,先將臧霸押住,其余曹兵全都驅趕上船,直接送往石頭城去了。
馬忠跟進船艙,向臧霸笑道:“將軍不必擔心家眷,從此刻起,你便已陣亡了。”
臧霸一怔,順著馬忠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方才藏船的地方燃起熊熊大火,連同整個江灣的蘆葦全部點燃,沖天焰火黃洲方向必能看到。
再問馬忠緣由,馬忠卻不回話,將俘虜押送到石頭城,帶著他直奔府衙。
只見門口站著一員武將,抱拳道:“臧將軍,曹丕猜忌于你,我劉封卻知將軍忠義,愿送將軍隱姓埋名還鄉。”
臧霸眉頭緊皺:“士可殺不可辱,爾等究竟有何陰謀?”
劉封笑道:“絕不勉強將軍,請到府衙一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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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的尹禮卻沒有臧霸這么幸運,遇到丁奉和江東兵馬,見到曹軍絕不手軟,前后夾擊,將其全部斬殺,尹禮的首級被人送往山下營寨。
此時曹仁早已看到山上大火,命牛金領一萬兵馬拼死蹚過散發惡臭的灘涂,填平壕溝,一鼓作氣殺進寨中。
漢軍見曹軍攻到寨前,竟不做抵抗,直接放棄營寨退往山上大營,只留下滿地狼藉。
牛金帶兵追殺,忽然四周傳來陣陣慘叫聲,原來營寨中早已布置陷阱,士兵墜入坑中,非死即殘。
曹軍不敢貿然再追,心驚膽戰尋找陷阱,又折損千余人,才算走出營寨,此時漢軍早已退到山上。
牛金正要向曹仁請令是否繼續進兵,忽然前方斥候在山腳大路中央發現兩顆首級,被懸掛在高桿之上。
一顆正是尹禮,還滴著鮮血,一顆燒得面目全非,應該就是臧霸。
牛金抬頭看著半坡上一將白馬白袍,正帶領一隊騎兵嚴陣以待,高大的“趙”字旗迎風飄展,不敢貿然進兵,暫時后退備戰。
曹仁聽聞臧霸、尹禮被斬,驚怒不已,但此時山上火焰漸漸熄滅,喊殺聲也已消失,便知臧霸軍恐怕兇多吉少。
沒有了內應,再讓牛金強攻牛首山不是明智之舉,更何況守營的還是趙云,只能傳令就地扎營。
雖然是冬日,但那灘涂中埋了近萬死尸,又被江水浸泡,全都腐爛發脹,再被曹軍一番踩踏,更是臭氣熏天,士兵無不作嘔。
到了晚上,被西北風一吹,腐臭全都灌入營中,讓人近乎窒息,士兵們無奈扯下衣襟布條捂住口鼻。
次日一早,先是受傷的士兵發現傷口潰爛流膿,也有士兵臉色蒼白,渾身戰栗,后營又有近百人口吐白沫抽搐而亡。
醫者稟報營中有瘟疫出現,牛金趕忙稟報曹仁。
“怎會如此?”曹仁在后營正準備出兵強攻牛首山,聞報大驚。
此時全軍士氣低迷,又有瘟疫感染,誰敢再過那片灘涂?無奈傳令退兵。
兵馬還未回到蕪湖,探馬便來稟報,臧霸軍所出船只盡被燒毀在牛首山下,無一人回到黃洲。
“莫非天意乎?”
曹仁在馬上一聲長嘆,此刻只覺得心力交瘁,從未有過的疲憊感席卷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