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贊達爾,沒有任何攻擊的意思。
他緩緩站直身體,目光掃過如臨大敵的眾人,最后,落在了波提歐的身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之前那種高高在上的探究意味,而是混合著四分疲憊、四分釋然、還有一分困惑,以及一分近乎滿足的神色。
他就那樣站在那里,沐浴在眾人警惕的目光和蓄勢待發(fā)的攻擊指向下,微笑著。
贊達爾的微笑,很平靜,就好像剛才的一切不是他所為一樣。
戰(zhàn)場上,誰也沒有放下手中的武器,槍尖、箭鏃、炮口,魂導的光芒,甚至是利爪……
所有可以動用的力量,依舊死死鎖定著那個看似放棄抵抗的智械。
空氣中彌漫的不僅是刺鼻的硝煙與塵埃,還有一種沉重的窒息感。
波提歐喘著粗氣,勉強彎下腰,撿起了那把他視若生命的左輪。
槍身部分零件在剛才那一擊中已經損壞,但他依舊牢牢握住,冰冷的觸感讓他昏沉的腦袋清醒了些。
他向前走了兩步,奮力擋在其他人面前,抬起頭,眼睛死死盯著贊達爾。
“喂!”他的聲音嘶啞地說道,“結束了。”
贊達爾的目光轉向他,臉上的微笑夾雜著疲憊、釋然、困惑與滿足。
他緩緩頷首,動作中透著一股異樣的優(yōu)雅。
“是的,波提歐先生,一切都結束了。”他的聲音此刻聽來少了幾分冰冷,多了幾分近乎人性的嘆息,“又一場失敗,自我誕生,或者說,自「贊達爾·壹·桑原」這一整體中分裂而出的路徑之一,再一次證明了,這非通途。”
“感覺如何?”波提歐直截了當地問,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輪粗糙的握柄,沒有譏諷,倒像是近乎本能的探尋。
他不太懂那些復雜的理論,但他渴望知道這個差點毀掉一個世界又好像與世無爭的瘋子,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
贊達爾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一味地鼓掌。
啪,啪,啪……
在寂靜的廢墟中,掌聲顯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詭異。
然而贊達爾的神情卻前所未有地認真,甚至帶著一絲……
敬意。
“感覺?”他停下鼓掌,目光掃過嚴陣以待的眾人,掃過每一張即便滿身傷痕也絕不低頭的面孔,“我感受到「意外」的回響,感受到「意志」是如何扭曲概率的曲線,感受到「協(xié)同」所產生的效應,最重要的是,我感受到了一種我模型中長期低估,甚至試圖忽略的「驅動力」。”
“它或許源于情感,或許源于信念,或許僅僅源于對「生存」這一信息的執(zhí)著。正是它,讓你們突破了基于純粹理性與數據推導出的最優(yōu)克制方案,波提歐先生,或許直到此刻,我才真正開始理解閣下所代表的那種可能性。”
瓦爾特推了推眼鏡,他上前半步,與波提歐并肩而立,手中的手杖微微頓地,發(fā)出沉悶的輕響。
“贊達爾,或者,我該稱呼你為「桑原」?”瓦爾特的聲音沉穩(wěn),帶著學者式的探究與不容回避的質詢,“我有一個疑問。你選擇了「記憶」作為對抗「智識」的武器,利用憶質,編織夢境,甚至創(chuàng)造拉波斯這樣的「記憶」聚合體。這與我們在翁法羅斯所見到的另一位分身的路徑有相似之處,但也有本質不同。”
“「呂枯爾戈斯」選擇了「毀滅」,而你,似乎更傾向于「記錄」,你引發(fā)了如此規(guī)模的災難,將整個星球拖入險境,幾乎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這一切......”瓦爾特的語氣加重,“僅僅為了你的論證,為了驗證「記憶」對抗「智識」的可能性——值得嗎?”
這個問題,問出了許多人心中的憤懣與不解。
對啊?
值得嗎?
貝貝緊握的拳頭嘎吱作響,霍雨浩眼中閃過痛楚,連一向跳脫的星和三月七,也都抿緊了嘴唇。
贊達爾靜靜地聽著,數據流在他眼眸深處無聲閃爍。
當瓦爾特問完,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進行一場復雜的內部檢索與自省。
“值得?”他重復這個詞,語氣平淡得近乎冷漠,“瓦爾特·楊先生,您試圖用「價值」來衡量「贊達爾·壹·桑原」的命運,這本身或許就是一個邏輯上的誤差。我并非為了追求「值得」或「不值得」而存在,我們是「第一推動者」殘留的執(zhí)念,是「第一位天才」意識到自身創(chuàng)造物將導致何等可怕結局后,分裂出尋找解決方法的九種極端可能性本身。”
“我們的存在意義,就是去嘗試,去驗證,無論代價如何。從這個角度說,我從誕生之初,就是「宇宙始末」這個宏大悲劇中的一個失敗者。或者說,是注定走向失敗的探索者。”
他微微偏頭,看向波提歐,接著說道:“您之前說得對,波提歐先生。與您對話的,是「桑原」,是那個最初的天才俱樂部#1成員所分裂出的「好奇心」。而我,正是那片以「理性」與「求知」為主導,卻又無法完全擺脫原始「好奇心」與潛在「良知」折磨的碎片。”
波提歐皺了皺眉,贊達爾這番話依舊繞來繞去,但他大概抓住了核心。
這家伙從一開始,就沒指望自己這條路能成功,更像是在完成某種注定失敗的使命。
“所以,回到瓦爾特先生的問題。”贊達爾繼續(xù)道,“討論「價值」沒有意義。這是「桑原」這一個體的命運,是「好奇心」驅動下的必然苦旅。但在「好奇心」被滿足的那一刻,在此之前種下的所有苦果,似乎都會帶上一種奇異的甘甜。”
將這長篇大論說完,他的語氣中似乎帶著一種冰冷的自嘲。
“但你的甘甜,是用無數人的鮮血和淚水澆灌的!”瓦爾特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所以,拋開你那套命運論,以你此刻這具承載了部分「贊達爾」意識的化身而言,這一切,真的值得嗎?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性,踐踏一個文明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