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坤安家的堂屋里亮著燈,收音機開著,正播放著播音員字正腔圓的新聞播報。這是最近家里新添的固定節目。
主要是因為余文濤他們幾個去城里上學的事敲定了,余坤安怕他們習慣了村里小學的塑料普通話,所以現在開始讓孩子們多聽聽標準發音。
至少別把“約等于”說成“喲等于”。
這會兒,一家人圍坐在飯桌旁。桌上擺著涼拌黃瓜折耳根、韭菜炒雞蛋,還有一大盆毛豆燒鴨。
不過大家伙才剛坐下,余母第一件事就是和余大哥他們問起城里余大嫂的生意。
這次當事人在,余大哥說得很仔細,他一邊吃飯,一邊細細給他家說這兩天在城里的情況。
頭一天開張的時候,因為心里沒底,只敢做了兩種餡料,豬肉大蔥的,豬肉蘿卜的。
但他們的包子個頂個的大,皮薄餡足的,饅頭又大又軟,剛開始就很順利。
再說余大哥支攤子的那些廠門口,本來人流量就大,工人們趕著上班,包子饅頭正好拿著就走,所以完全是不愁賣的。
反而是饅頭在那些家屬區賣的更好,人家懶得做飯的,買上幾個饅頭,就著自家的咸菜、腐乳,一頓飯就對付過去了。
余大哥接著說:“今天試了竹筍豬肉餡,用的泡發的筍干,剁碎了和豬肉拌在一起,加了點姜末去腥。買的人都說香,有個客人一口氣買了十個,說是帶回去當一家人的晚飯。”
余母聽到生意好,笑得合不攏嘴,越聽就越高興,總覺得聽不夠似的。
一頓飯下來,大半時間都在說城里的買賣。
直到余母起身去添飯,余坤安才找到空當,跟余大哥余二哥說了今天養豬場分紅的事。
聽說本錢要等到年底再收,兩人都沒意見,反正現在家里買賣收入穩定,也不急著用錢。
再說了,他們今天也一人分到了800塊,這當初的本錢都回來了大半,所以兩人都很高興。
吃完飯,收拾好碗筷,一家人又圍坐著收拾起蔬菜來,除了要給玻璃廠送,剩下的就是放店里賣的。
這些茼蒿、小白菜都是菜地里梳苗拔出來的,鮮嫩得很。
大家圍著筐子擇菜,擇好的理齊了用稻草捆成一把把,就算是強迫癥的人看了都舒服。
現在家里給玻璃廠送菜,一星期大概三次,每次收入少則二三十,多則四五十塊。所以余母對自己開出來的那片菜地,如今是越發上心了。
這不,一邊擇著黃葉子,一邊又提起了給菜地挑糞水的事,說話的時候眼睛瞟的就是余坤安。
現在余大哥余二哥都在城里忙,這活兒自然而然只能落在了余父和余坤安頭上。
余坤安正低頭擇菜,感覺到幾道目光落在身上。
他抬起頭,笑了笑:“阿爹,明兒個咱倆去澆吧。我力氣大,多挑幾擔就是了?!?/p>
余父嗯了一聲,沒多說。
老太太倒是心疼了,張了張嘴,可看看這一家子人,也找不出不讓余坤安干活的理由,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嘀咕了句:“多歇會兒,別累著?!?/p>
入夜,院子里靜悄悄的,偶爾傳來幾聲遠遠的狗叫。
余坤安躺上床時,王清麗已經側著身子快睡著了。
他輕手輕腳的靠過去,手自然地搭在她浮腫的小腿上,慢慢按揉起來。
越是到懷孕后期,她的腿腳腫得越厲害,余坤安每天晚上都會給她揉上一陣。“嗯……”王清麗迷迷糊糊地哼了聲,眼睛沒睜開,“大嫂那邊生意做起來了,二嫂也忙起來了。她倆一不在家,屋里好像冷清了不少?!?/p>
“家里這些孩子還不夠你鬧騰的?。俊庇嗬ぐ矇旱吐曇魡枺安贿^,媳婦兒,你想去城里住幾天不?我送你去,在南豐路那兒住幾天,也去看看大嫂她們?!?/p>
王清麗翻了個身,面對著他。月光從窗戶透進來,映在她臉上:“等孩子生了再說吧。現在這身子,坐車顛簸不說,去了也是添麻煩。再說了,我也走不開啊……要是我也去了城里,家里就娘一個人,這一大家子事,她哪忙得過來。”
她說著,拉起余坤安的手放在自己肚皮上。
她說著,拉起余坤安的手放在自己肚皮上。
恰巧里頭的小家伙蹬了一腳,鼓起個小包。余坤安手掌粗糙,長著繭子,可放在肚皮上,孩子反倒安靜了些。
“這孩子,怕是認得你的手了?!蓖跚妍愝p輕笑了笑,“對了,你那件破背心實在不能穿了,我拆了讓阿奶納鞋底了。今天用新買的棉布又給你做了兩件,你明天自己換上?!?/p>
“行,明兒個就穿新的去挑糞澆地?!彼f完,自己都覺得這話有點好笑。
王清麗也笑了:“忍忍吧,娘開那么多菜地不容易。大哥二哥不在,你不干誰干?”
“知道。我也沒說不干……”余坤安摟緊她,“睡吧,明天還得早起?!?/p>
早上六點左右,后院的公雞準時打鳴。
余坤安睜開眼時,院子里已經有了動靜。他走出去時,老太太已經用麥麩拌著碎菜葉,把后院的雞鵝牛羊都喂過一遍了。
*
銀盤坡的菜地估摸著有四畝多,被分成十幾塊,蔥是蔥,蒜是蒜,茼蒿、蘿卜纓子一片片的生機勃勃。
還有后面種的那片缸豆,竹竿搭成的架子一排排立著,嫩綠的藤蔓已經爬了大半,垂下來的豇豆條有手巴掌長了,再過幾天就能采摘第一茬。
余坤安和余父擔著糞桶到地頭時,太陽還沒出來,化糞池里出來的糞水,氣味沒那么沖,可再怎么說它也是糞水。
余坤安舀起一瓢糞水,沿著壟溝細細澆下去。
這又挑澆的,開始還好,等太陽升高,背上就開始冒汗。
澆完兩塊地,他才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太陽越來越毒,糞水味混著土腥氣,蒸得人頭暈。余坤安一趟趟挑著擔子,肩膀開始酸疼。
四畝菜地,父子倆澆了三天。
最后一天澆完時,余坤安站在地頭,看著一片油綠,松了老大一口氣。
隨后看到那些果樹苗,他又開始牙酸。
菜地澆完,果樹苗也得澆。
余坤安又忙活了兩天,抽空還去檢查了蜂箱,十個箱子都有蜜蜂進出了,箱口都是密密麻麻的野蜂,嗡嗡嗡的,特別熱鬧。
他站在箱子前看了好久,不敢伸手招惹,不過想著過上段時間,就能收蜜了,他嘴角就不自覺揚起來。
轉眼十來天過去,余坤安只進了一趟城,還是為了辦李家寶院子的轉讓手續。
這還是李家寶拿著他留的地址找到了南豐路這邊,然后是余二哥捎回來的信。
余坤安也沒想到李家寶夫妻倆的工作調動手續辦理的這么快,他不是聽說這時候的工作調動沒有半把年的沒法搞定的嗎,看來還是他太外行了。
不過這對他來說是好消息,證明他家的固定房產又多了一處。
李家寶這人挺守信用的,他說看余坤安投緣,就按當初說好的一千塊錢,把院子賣給了余坤安。
屋里那些大件家具他們也沒搬走,最后又收了余坤安五十塊錢,連床、桌椅這些也都一并留了下來。
本來這五十塊錢這大哥也不準備收的,還是余坤安強硬塞過去的,為了這個,余坤安還給李家寶送了兩瓶雞樅油一塊臘肉。
現在他覺得他家的雞樅油和臘肉就是硬通貨,太適合城里送禮了,不是他吹牛的,反正吃了的人都喜歡。
他們的手續辦得很順利,房契拿到手時,余坤安就已經琢磨起怎么改建這個院子了。
不過這些都得往后放放,眼下家里事情有點點多,到處都離不了人,他得一件一件忙完再說。
*
這天中午天氣特別熱,余坤安從地里回來,渾身汗濕透了。他打井水沖了把臉,坐在堂屋門檻上歇氣。
王清麗端來午飯,一大碗稀飯,兩個咸鴨蛋,半碗蘿卜干。
稀飯是早上剩的,特意放涼了,大熱天吃起來特別舒服。
余坤安敲開咸鴨蛋,青灰色的蛋殼里,橙紅的蛋黃油汪汪的,幾乎要流出來。
他用筷子挑了一點送進嘴里,味道又咸淡適口。
這咸鴨蛋是余母最近腌制的,用的就是余父養的那些鴨子下的鴨蛋。
“阿娘這手藝,真是沒得說?!庇嗬ぐ策叧赃吀锌?。
堂屋里,余母和王清麗正在腌新一批鴨蛋。
余父養的鴨子特爭氣,當初的150只小鴨子,養大了130多,現在每天能撿八九十個蛋,全都被余母做成了咸鴨蛋,自家吃不完,除了供應玻璃廠食堂,剩下的放在店里賣,兩毛錢一個,完全不愁賣。
王清麗挺著肚子坐在矮凳上,面前擺著兩個盆,一個裝白酒,一個裝粗鹽。
她拿起一個洗干凈晾干的鴨蛋,在酒里滾一圈,再放進鹽里滾,鹽粒就厚厚地沾上一層。
沾了酒濕潤的鴨殼很快便滾上了厚厚的鹽粒,再將這鴨蛋緊實給包起來,防止鹽脫落腌制不勻。
最后將腌制過的鴨蛋放壇子里。放置在陰涼處腌個二十來天就可以吃了。
單單余父的咸鴨蛋,一天都能有十來塊錢的進項。
所以自從鴨子開始掙錢,余父在家里說話聲都響亮了,偶爾還敢跟余母頂兩句嘴。
老太太給余坤安又剝了個咸鴨蛋:“安子,吃了快去睡會兒。這些天累得,臉都尖了?!?/p>
余母聽了,小聲嘀咕:“哪兒就瘦了?挑了兩天糞水,就心肝肉似的疼?!?/p>
余坤安哭笑不得,趕緊把蛋黃塞進嘴里,含糊道:“我吃完了,去躺會兒?!?/p>
中午歇了會,余坤安扛著麻袋又上了銀盤坡。這次不是澆糞水,是摘木姜子。
山腳下那片地,除了余父他們種的那圈隔離帶,還長著一小片木姜子樹,說是一片,其實也就十來棵。
這還是因為余坤安有陣子癡迷往山上移栽各種花樹,余母隨口提了句,木姜子開的花也很好看,一開花滿樹黃燦燦的,好看又好聞,結的果子還能吃。
余坤安是聽勸的,被余母這么一點,他后來進山時就留了心,專門找了大些的木姜子樹,連根帶土挖回來,種在養豬場邊上。
如今別人想吃木姜子還得上山去找,他直接在自家地里就能摘到。
木姜子樹本來就好活,適應力強。余坤安種的這片正好挨著養豬場,平時澆糞水順帶澆了,沒想到長得特別好。
這伺候得精心,三月開花時,滿樹金黃,他特意帶王清麗來看過,兩人在林子里看了好一會兒。
現在果子結了,一簇簇擠在枝頭,翠綠翠綠的。
還沒走進林子,就聞到一股獨特清新的辛香氣。
木姜子這東西,有些地方叫山胡椒,一顆顆圓潤光滑,不像青花椒那樣表面有凸起。喜歡的人愛得不行,不喜歡的就像受不了折耳根那樣,連聞都聞不得。
余坤安矮身鉆進樹下,枝葉掃在臉上。
摘木姜子不用像摘花椒那樣小心刺,直接抓住枝條,從頭到尾一擼,果子帶著葉子全擼進麻袋里。
他手法熟練,不一會兒就捋了好幾枝。
正忙活著,余母也來了,拎著個竹籃。
“我就知道你得來摘這個?!庇嗄刚f著,挽起袖子開干,“這頭一天就結這么多,估摸能摘百來斤。”
母子倆一個搞定高的,一個搞定低的那些樹枝。
余坤安邊本來是一個人安安靜靜干活的。現在還得邊聽余母的絮絮叨叨,她一會擔心余大嫂他們的生意,一會說起她的那些菜地,一會又說起家里幾個孩子……
太陽落山時,兩人背著滿滿兩麻袋木姜子回家。
到家把葉子挑揀出來,一過稱,竟有一百六十三斤,比預想的多不少。
木姜子不像花椒那樣能曬干保存,只能吃個新鮮。
要么做成木姜子油存著,要么就像腌泡大蒜一樣腌起來當咸菜。
晚上,王清麗用新摘的木姜子做了涼拌菜,青辣椒和茄子放灶膛里燒熟,撕成條,加蒜末、糊辣椒,再抓一把新鮮木姜子,淋上醬油和香油。
那味道,辛辣中帶著清香,開胃得很。
余坤安連吃兩大碗飯,放下碗才說:“這么多木姜子,自家吃不完。我想著一半熬油,一半腌泡起來,放店里賣試試?!?/p>
“我覺得能行,”余父難得發表意見,“咱們這兒人就好這口?!?/p>
說干就干。晚飯后,余母支起大鍋熬木姜子油,木姜子的香氣彌漫開來,整個院子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