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的毛躁與急切,偏心奶奶王老太自然也看在眼里。
此時見趙夫子臉色陡變,她頓時忍不住譏諷道:“當真以為跟著你爹認識了幾個字,就能在人家夫子面前賣弄?你看你都把人家夫子氣得說不出話了。”
和王老太一樣,周圍看熱鬧的村民,同樣也把趙夫子的表情變化看在了眼里。
王老太這個林硯的奶奶一開口,就像是導火索一般,瞬間引來一片附和。
“雖然這個王老太的人品不咋滴,但這番話卻說得在理。”
“自古以來,能寫契書者,哪一個不是學問深厚的讀書人。”
“就是,他一個二兩銀子買來的贅婿,還真當自己無所不能了?”
“這小子簡直狂妄至極,不但拒絕周氏讓沈懷遠執筆的提議,而且還把大名鼎鼎的趙夫子晾在一旁,這簡直就是目無尊長。”
“沒錯!人家趙夫子可是還許諾收他進私塾讀書呢!可是他卻這般不把人家夫子放在眼里。”
“剛才若非周氏提醒,他甚至都想不到找趙夫子把關,如此目無尊長,人家趙夫子能不生氣?”
……
其實不止這些落井下石的王氏族人,甚至就連原本對林硯感官很好的沈氏族人,都忍不住一陣嘆息。
“之前對付王老二的時候,這小子還挺機靈,怎么這會兒就開始犯傻了呢!”
“也可能是聽到能斷親,心情激動所致。”
“到底還是年輕了些,有些毛躁也可以理解。”
“咱們理解有什么用,得人家趙夫子不介意才行。”
“依我看,去私塾讀書,還不如討回束脩,老老實實在家里種田。”
“就是,咱們都是農家漢子,有那閑工夫,還不如多犁兩畝地。”
“理是這個理,可是咱們說了不算,懷遠本就是個讀書魔怔的,現在機會送到眼前,又哪有不試一試的道理。”
……
眾人毫不掩飾的議論聲,終于把呆愣在原地的趙錦程驚醒。
也顧不得去管四周的村民都在議論什么,他一把就拉住了林硯的胳膊,“這字……是你自創的?”
看到趙夫子震驚的表情時,林硯就暗道一聲不好。
自己一個連蒙學都沒讀過的贅婿,卻能寫一手筆鋒瀟灑飄逸的行草,這實在有些超出常理。
也顧不得去管眾人的議論,他滿腦子想的都是該如何解釋。
只是事已至此,無論如何解釋,都難掩自己書法自成一派的事實。
若想不被人當成怪物,也就只能將這一切,全都推給那個莫須有的老道士。
打定主意,他先是故作惶恐地搖了搖頭,然后才語氣急切道:“不敢隱瞞夫子,學生曾有幸在山上遇到一邋遢道人。那道人教會了我很多東西,其中就有這一手書法。”
“原來如此。”趙夫子神情恍然,“難怪你這一手字,會有一種行云流水,清虛淡然的墨韻。”
趙夫子神情恍然。
拉著林硯的手,卻并沒有松開。
又朝著竹紙上的字跡看了一眼,他這才有些局促道:“不知這位道長在哪座仙山清修?若是方便,我想前去拜訪。”
在哪座仙山清修?
這個我也不知道啊!
我就是信口胡謅而已,你咋還刨根問底呢?
林硯一臉懵逼,突然覺得這個趙夫子,貌似也并非什么良師。
自己以后讀書,難免會表現得與眾不同。
若是每次都要解釋,那豈不是得頭疼死?
其實林硯不知道的是,趙錦程平生最大的愛好,就是研究書法。
他志不在科舉,所以考中秀才之后,就順其自然做起了教書先生。
平日里除了教授弟子讀書,剩下的時間,他全都用在了書法上面。
也正是因為如此,在看到林硯這一手行草之后,他才會如此激動。
就在林硯逃避趙夫子的灼灼目光時,被趙夫子的話震驚的目瞪口呆的王老太,突然忍不住驚呼出聲,“那個在林家村后山住了三年的老道士,居然有這樣的本事?”
此時的王老太,后悔得腸子都青了。
就算她再怎么遲鈍,也知道趙夫子根本就不是在生氣。
想到林硯因為跟著老道士學了書法,就如此受到趙夫子的重視,她恨不得抽自己兩巴掌。
當初老道士在后山搭建草廬的時候,因為怕他搶了村里人的獵物,她和村里人一樣,都堅決要趕對方離開。
后來還是族長發話,村里人這才沒有拆了老道士的草廬。
可即便如此,大家也都沒有給他什么好臉色。
早知道那老道士有這等本事,一定要讓他教自己的乖孫。
畢竟他在后山,可是沒少搶村里人的獵物。
就在王老太滿心懊惱之際,趙夫子的眼睛卻亮了起來,“那位道長住在林家村的后山?那老夫豈不是隨時都能前去拜訪?”
林家村距離縣城并不算遠,若是天氣晴朗,最多也就半個時辰的路程。
想到以后能隨時和一位書法大家交流學習,他拉著林硯的力度,都不自覺大了幾分。
相較于趙夫子的興奮,林硯的臉色卻寫滿了懵逼。
他實在想不明白,自己就是隨便扯個謊而已,咋還真冒出來一個老道士?
那個住在林家村后山上的老道士,他的腦海中根本就沒有半分印象。
也就是說,原主和人家根本就沒有任何交集。
萬一有人認死理,真去找老道士打聽,那自己之前扯的那些謊,豈不是全都得敗露?
想到此處,他當即就想搖頭否認。
然而。
都還沒等他開口,王老太就宛如夜梟般,咯咯咯地笑了起來,“想見那個老道士?那得去陰曹地府才行。”
對于這個開除自己乖孫,還把讀書名額轉給林硯的夫子,她現在哪里還有半分敬畏。
若不是還有老沈家的年輕小伙兒在,她還能說出更加惡毒的話來。
聽了她的回答,趙夫子激動的神情明顯一滯。
倒是林硯的臉上,頓時閃過一抹驚喜。
林家村后山上的老道士,居然已經羽化登仙?
那豈不是說,現在已經是死無對證?
不對。
應該說,有了王老太的佐證,自己之前撒的那些謊,全都能圓回來。
甚至就連以后再讓老道士背鍋,也不會再有人懷疑。
只是還沒等他強行壓下心中的激動,一臉失望的趙夫子,就再次拉住了他的衣袖,“不知那位道長是何時羽化登仙?墳塋又在何處?若是方便,我想擇日前去祭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