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纓兩人離開時將近戌時,戌時之后,秀女們禁止出入宿秀閣。
但是此時,廂房內卻只有聞安昭一人,顧長纓走后不久,白玲瓏吩咐剩余二人收拾床鋪,然后便匆匆出去了,白玲瓏前腳剛走,花雀欣也躲懶走了,只剩聞安昭一人整理。
秀女們大多四人一間,但也有不少是三人一間,聞安昭她們廂房便只有三人。雖說只有三人,但床位還是有四個,聞安昭往床上掃了一眼,有四個枕頭,但中間兩個床位的枕頭挨得極近,明顯是一個人占了兩個位置,這里睡的應是白玲瓏,聞安昭又看向最左邊床位,那里有幾件雀色衣裙,是花雀欣的位置,她再一偏頭,這才看見她睡的位置,上邊只有一個小包袱,里面是幾件最簡單樸實的衣裳和銀質首飾,與其余兩人的物什相比,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聞安昭早有預料,世間人各不同,奴隸與主子不同,主子中也各有不同,有人尊貴就有人卑微,有人享受供奉就有人提供供奉。
這座皇宮是世上最不同之處,聞安昭在這些不同里掙扎十三年,她早已明白其間看似咫尺實則天涯的相隔。
秀女之間,也是如此。
待選的秀女大多是朝臣之女,或是達官貴人之后,為著家族的榮耀與發展進宮,不止是為了帝王的寵愛也是為了自家父兄的前程。族內舍一兩個不太重要的女兒,讓她們跟隨上司或聯盟的女兒,結交和幫助她們掃除障礙登上高位,從而庇護提拔自己的家族,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朝代更迭,妃子換了一茬又一茬,但這后宮的生存規則卻始終如一。
聞安昭今日在育秀閣暗暗觀察了許久,不論身份地位,察覺到秀女們大致分為四派,一派以白玲瓏為首,她們親戚或父兄大多是戶部尚書的擁躉;一派以顧長纓為主,也都是武官之女;第三派和第四派最為散亂,不站隊不追捧,倒像真正真心實意來選秀的女子。而聞安昭知道,她們的區別就在于只有第四派才是真正的孤身一人,因為第三派秀女,她們的追隨的人已經在宮里了。
如聞安昭這般,便是屬于第三派。只是因著過盛的美貌受到了白玲瓏的招攬,而這樣復雜的身份對她更有利。
聞安昭將床鋪整理好后,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枕頭底下,卻觸碰到一個很硬的東西,她四下望了望,那兩人還沒回來,她撥開枕頭一看,那里有一個小木盒,聞安昭打開木盒,里面卻只有一張紙。
真就只是一張澄心堂紙,會是誰放在這的?
——
宿秀閣在掖庭西邊,掖庭又在皇宮的西邊。
大楚以東為尊,這座皇宮里與掖庭相對的是最東邊的太極宮。
暮色四合,太極宮文德殿中的宮人早早點明燭火,三彩燭臺照明寬敞宏大的宮殿,殿內雕梁畫棟,盡顯奢華莊重之感。
“事情辦妥了?”
殿內站了一人,向上方發出那道威嚴低沉的聲音的男子行禮:
“皇兄我做事你放心,我不僅讓她服了藥還讓她發了毒誓,那個秀女絕不敢吐露半個字。”
“放心?若不是你行事魯莽,怎會被人窺聽!”
鎏金寶座上的人身著綢制玄衣,骨節分明的手執筆揮墨。御案上的青銅雁魚燈燭火威威,照出男子冷峻的輪廓,一對劍眉斜飛入鬢,眼眸深邃銳利,不怒自威。
這便是少年登基的襄光帝,容玄淵。
他在位十年積威甚重,僅是簡單幾句,便逼得他的三皇弟懷慶王額頭隱隱冒汗。
懷慶王容玄鈺抹了抹頭,撲通一聲跪下,微微抬頭討好的笑笑:“皇兄我錯了,我也是為了皇兄你的大計啊!那個女人非纏著我要和我見面,我只好見她一面安撫她,沒成想居然被一個秀女瞧見了。但你放心,我已做好萬全之策,我敢肯定那個秀女絕對守口如瓶!“
容玄淵執筆的手停了下來,目光沉沉向下看去:“你又畫蛇添足做了什么?“
容玄鈺身軀一震,期期艾艾地抬頭道:“我,臣弟在她枕頭底下留了一封威脅信,為防止她發現不了我還把信裝在了一個木盒里。”
容玄淵居于皇座上,看著容玄鈺那張臉上不解又自豪的神情,陷入了沉默。容玄鈺雖然平時吊兒郎當,但在正事上并不含糊,這也是他把這件事交給他做的原因,但如今來看,他還是需要再磨練磨練。
皇帝問:“讓你作的策論寫得如何了?”
容玄鈺摸摸后腦,眼神閃躲:“這個,我最近不是在為皇兄分憂嗎?說起來,那個聞安昭生得出水芙蓉,臣弟瞧著比麗妃還美上幾分,恭喜皇兄宮里又要多一位佳人了,哈哈。”
容玄淵不耐聽他插科打諢,低頭向他揮揮手:“朕不會讓那聞氏女進宮。罷了,你回去吧。”
“是!臣弟告退!”
容玄鈺松了口氣,高興的轉身離開大殿。
“寫不完就別出你的懷慶王府!”
容玄鈺聞言,伸出的腳在門檻處絆了一下,狼狽地跑了:“我知道了。”
襄光帝拿起一本奏折細細翻閱,他命容玄鈺所做之事事關江山社稷,不得有半點馬虎,所幸窺聽的秀女并未看見容玄鈺的容貌,如若不然便是死一個秀女也無妨。
襄光帝提起朱砂之筆批閱,眸色幽暗無光:雖說她是無辜遭此一劫,但為了社稷而死,倒也不算白白犧牲,他日后定會多多提拔她的父親。
罷了,既然沒看見,還是把她放回樺南縣遠離京城為好。
襄光帝向看似空無一人的大殿命令:
“暗十,你去盯著那聞氏女,不能讓她泄露出一個字,直到她回到樺南縣。”
“是!”
這一邊,聞安昭已經展開了那張紙,不知自己已經在鬼門關上走了一回,還在思考會是誰把這個木盒放在這里,原來的聞安昭?她一時不得其解,只見紙上只有幾個潦草大字:“我會一直盯著你。”
這語氣,這做法,這字跡……絕不是原本的聞安昭,倒更像昨夜闖進她屋子的有點愚蠢的刺客,字如其人。
被罵蠢的容玄鈺正躲在懷慶王府里斗蟈蟈,突然的一聲咳嗽讓他念叨:不會是皇兄想他了吧。
聞安昭還不知自己猜對了,只覺得若真是那刺客便有些心下戚戚。
廂房是四名秀女同住,宿在一張床上,雖然她住的這個廂房只有三人,但這個刺客就這么堂而皇之放在這里,不怕被人看見?真當皇宮是他家不成?而且還是枕頭底下,這么硬的木盒,一個不小心把她頭磕破了怎么辦!
澄心堂紙乃是紙中第一品,區區一個刺客,偷的紙嗎?
還有一點,她今日是被修文嬤嬤命令臨時決定搬回來的,那刺客怎會消息如此靈通?
蹙眉細思,聞安昭心中隱隱閃過幾個猜測,但還沒等她抓住細想便如一道閃電般倏忽不見了。
聞安昭將紙塞進貼身香囊中,又把木盒藏在包袱里才安心躺下。
不一會兒,白玲瓏和花雀欣相繼回來,兩人似乎說著什么想把她叫起來,聞安昭裝作熟睡的模樣沒有理會。
直到廂房內徹底安靜,油燈熄滅之后,聞安昭緩緩睜開眼盯著上方,萬籟無聲的漆黑之夜使人內心平靜,她心中的一點躁郁漸漸被撫平消散,思索著想:那刺客說會一直盯著她,雖然不知道那刺客究竟有多大的本事,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那刺客不按常理行事,很有可能現在房頂上就有一個黑衣人在監視她,她不能去賭。
幸好她這幾日沒有暴露出太多變化,根據周圍人的態度摸出“聞安昭“表面的性子,言行舉止都是依此衍生,看來以后很長一段時間都要繼續演下去了。
至于落水一事,根據黃水落的話來看,她猜的果然沒錯,“聞安昭”生性膽怯,不會無緣無故獨自一人在偏僻之處,而沒有白玲瓏的縱容默許,花雀欣不會對“聞安昭”如此大的惡意。所以花雀欣和白玲瓏都是間接害死“她”的兇手,真兇應是那名刺客,“聞安昭”應是無意間撞破了他的陰謀,因此被他滅口。
聞安昭心中暗暗謀算一番,直至半夜才沉沉睡去。她自認不算聰慧,所以只能深夜在心中細細盤算,以此警醒自己,過去十幾年的宮闈生活,從一個小宮女到一司之主所依賴的正是她這份心機。
房頂上的暗十一身夜行衣,盡職盡責借著月光在一個小冊子上記錄——嘉和十年三月初十,主上命我監視聞秀女的第一夜,無事發生。
寫完他停下筆,把冊子貼身放好,忍住喉間涌上的咳意,不禁想:難道是著涼了?
夜漸漸深了,繁茂的樹枝遮掩住暗十的身影,這是他夜晚棲身之地。
夜涼如水,高穹中圓月白玉如盤,不見一絲云翳。皎潔的月光輕輕灑落宿秀閣中,一間廂房中三個秀女正酣眠熟寢,只見床榻最里一側的秀女雙眉緊蹙,神情不安,仿佛正在做一個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