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小三剛想說幾句感激的話,就被毛齊五打斷,他開門見山地問:
“出什么事了?”
錢小三馬上將今天所有的情況都向毛齊五明確做了個匯報,并著重提到了猴子的事情。
“他懷疑你了?”毛齊五眉宇間有些凝重。
“我感覺他應該知道了些什么,不然也不會逼著我去找張義認錯。”
“你沒搞錯吧?”看著憂心忡忡的錢小三,毛齊五蹙起眉頭:
“當晚審訊你們的人,都是江山籍的特工,我已下了封口令,讓他們對這件事守口如瓶,他能知道什么?會不會對方在詐你?”
“您是說他在試探我?”
“不然這件事怎么解釋?他有千里眼順風耳不成?”毛齊五冷笑一聲,“記住,你沒有暴露,只是受到了一點兒懷疑罷了。現在你不是單槍匹馬,如果需要,我可以幫你消除這些懷疑。”
錢小三一時間沒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不過內心總算找到一絲安慰:
“別的我倒是不擔心,怕就怕他將自己的懷疑匯報給張義,從此他不再信任我。”
毛齊五皺了皺眉:“這么說,他非常有必要消失了。”
錢小三啞然,一臉惶恐地看著他。原來這才是他那句話的意思。
“怎么?心軟了?還是后悔了?”毛齊五死死盯住了他。
錢小三的目光盯著鞋子,緊張得一言不發。
后悔嗎?當然!可人生如棋,落子無悔,現在后悔有用嗎?
可形勢真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嗎?真要對猴子下手?
“問你話呢,沒聽見嗎?”毛齊五的話與其說是催促,不如說是試探。
沉默就是等死。
錢小三一個激靈反應過來,慌忙地說:“不,毛主任您誤會了,屬下只是在想,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還不能動他。否則,只會引起張義的警惕。當下,必須讓他覺得,他身邊暫時還是安全的。”
“哦,”毛齊五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話鋒一轉,“張義帶回來的那個女人是什么人?”
“姓沈,具體叫什么,尚且不知。張義說是照顧他生活起居的。”
“情人?女朋友?”
“這就不知道了。”
“哦,他還說了什么?”
“他給了猴子一只手提箱,叮囑了些什么,屬下偷聽了幾句,好像是要送禮。”
“送禮?手提箱里裝的是什么?”
“沉甸甸的,估摸著是金條或者等價美元。”
毛齊五哼了一聲,暗忖起來。
不管是金條還是美元,既然要送禮,無非是想借著送禮籠絡人心,把各個處長拉到自己的陣營。
毛齊五頓時既嫉妒又惱恨起來,暗罵:
“這狗日的張義又從哪里搞來的金條?辦理李覺案時私自截留的?還是下面人送他的好處?”
戴春風回來后急著去見委員長,心急火燎,關于李覺一案并未對他多說。他本想等戴春風回來,借著匯報近日工作的機會,探探老板的口風,看看他如今對張義的態度,可誰知戴老板匯報結束直接驅車回家了,根本沒給他機會。
將此事暫時壓下,他繼續思考著。
平心而論,他很想阻止張義送禮。如果局本部的各個處長都收了張義的好處,拿人手短,吃人嘴軟,人心必然向背,自己苦心經營幾年的利益共同體,一旦分崩離析,牽一發而動全身,后果不敢想象。
但一想又不妥,張義存了心要送禮,想阻止也阻止不了,而且還會平白無故得罪收禮者。
觸動利益比觸動靈魂還難啊!
事情到這種地步,只能先聽之任之了。
毛齊五盡管官場歷事多年,滿腦子都是主意,但這時仍不免有黔驢技窮之感。搜腸刮肚思忖半天,還是沒想到有效應對的辦法。
“這是處心積慮,精心謀劃,步步為營,想和我作對啊!太陰險狡詐了!”
錢小三木然地站了很久,心情也隨著毛齊五陰晴不定的臉色像坐過山車一樣跌宕起伏。
此刻,他仿佛看見一只搖著尾巴想討主人歡喜的哈巴狗,主人心情好時,也許會讓它走進富麗堂皇的屋里待一會,甚至是賞它一根骨頭,但是惡狠襲來,狗便會被扔出去當擋箭牌,而主人連正臉都懶得瞧一下。
見毛齊五長時間沉默不語,錢小三越發惶恐:
“毛主任,現在我該.....”
“沉住氣!”毛齊五勉強一笑,接著慢條斯理地問道:“你說猴子懷疑你,他有證據嗎?”
“......沒有。”
“那不就得了。你擔心的無非是他先一步告訴張義,要是你能搶到他之前向張義坦白呢?”
錢小三怔怔地看著他:“坦白?”
“第一天進軍統局嗎?演戲懂不懂?”毛齊五面無表情地迎上他的目光,起身走過來,一言不發地打量著他。渾身濕淋淋的,眼睛通紅,像只澆了開水等著拔毛的落湯雞。
就這樣看了片刻。他突然詭秘一笑:
“你不覺得你現在的樣子很合適嗎?因為他遭受了無名冤屈,在審訊室里歷經嚴刑拷打,卻未吐露只言片語,對他可謂忠心耿耿。
可偏偏姓侯的不信,無端懷疑你不說,還用槍威脅你,你說你冤屈不?我看比竇娥還冤!
有冤就要伸嘛!想想竇娥,他找的是誰,他的父親。
那你該找誰呢?當然是張處長。
難道你不該痛心疾首陳述自己的不白之冤,讓他為你做主嗎?
記住,會哭的孩子有奶吃,你越是憤怒,越是理直氣壯,他就越相信。怎么樣?應付得過來嗎?”
錢小三沒有說話,臉上一片茫然。
“去吧,再晚可就真的來不及了。”毛齊五坐下,端起了茶杯,“想想你的前程,想想你的老婆孩子。”
“是,可萬一......”錢小三回答得有些艱難。
見他欲言又止,毛齊五追問:“你還有什么疑慮?”
錢小三小心地抬起頭:“萬一,他還是不信呢?”
“那就按照我的辦法來!”毛齊五說著氣憤起來,“搶在他向張義匯報之前,讓他消失。我的辦法雖然極端,但是保險。”
“可......可屬下覺得滅口實在不是個好辦法,一步錯,步步錯,一旦引起張義的懷疑,屬下擔心......”
“都這種時候了,還在這里患得患失,婦人之仁!你擔心什么?下不去手?他的死活跟你我有什么關系?錢中校,我關心的是你,我可不想你每天都擔驚受怕地活著!”
毛齊五說得誠懇,錢小三一時忘了恐懼,竟有些感動。他想了很久,最后問道:
“毛主任,萬一將來出了事,我知道會是誰被推到前面去頂罪的人。我只想問一句,那個時候會有人救我嗎?”
“我當然會救你!”毛齊五說得不假思索,“難道以我的身份,以我和戴老板的關系,還保不了你?放心,我是真心拿你當自己人的。”
錢小三半信半疑,不過此刻只能將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毛齊五身上,畢恭畢敬地說:
“明白了,屬下一定竭盡全力,將事情辦好。”
毛齊五滿意地點點頭:“去吧,祝你馬到成功!”
街上大雨瓢潑,豆大的雨點砸在路面上濺起層層水花。錢小三縮著脖子一個人走在雨中,神色晦暗不明。
能不能過這一關,不僅關系到自己的前途,還關系到家人的安全。
毛齊五的威脅是不加掩飾的,如果完不成任務,就算是自己死了,他也不會放過自己的家人......
錢小三走后,裹著睡裙的向心影端著一碗湯藥悄無聲息地走了出來。她看著坐在沙發上閉目養神的毛齊五,問:
“他會去嗎?”
“會吧。我說的那些話,換了你,你不去嗎?”毛齊五沒有睜開眼睛。
“哦,那你覺得姓張的會相信他的說辭嗎?這小子真不是個東西,怎么就偏偏喜歡和你作對呢?還有,戴局長究竟怎么想的?干嘛提他做副主任秘書?”
毛齊五沒說話。
向心影理解丈夫此時的焦灼心情,在一旁以為寬慰的口吻說:“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你把持住秘書處,給他找些麻煩,姓張的就蹦跶不了幾天。”
“但愿如此,”毛齊去長吁口氣,睜開眼睛才發現茶幾上多了一碗藥湯,里面躺著不少藥材,狐疑地問:
“什么玩意?”
“中醫開的新藥方。”向心影神秘一笑,介紹起來,“這是淫羊藿,這是巴戟天、肉蓯蓉、菟絲子、杜仲、鹿茸......”
毛齊五眼中閃過一絲不悅,生氣地說:“這么多藥材搞在一起,沒毒吧?”
向心影啞然失笑,嗔怪地說:“怎么會有毒呢?小翠老家的中醫開的,好不容易求到的方子,據說很靈驗!”
毛齊五哼了一聲,自從上回老婆紅杏出墻給他戴了一頂綠帽子后,軍統局的人都在背后叫他“烏龜王八蛋”,這讓他惱恨不已。
但偏偏想證明自己,就偏偏力不從心。
此刻老婆說到家里奇丑無比的傭人小翠,毛齊五不禁想到了一段往事。
當年他在崇德做秘書的時候,也曾偷偷去過妓院,但他發現能夠引起他興趣的,只有那些三十四十,經驗豐富的老妓女。后來,一是擔心影響自己的聲譽和形象,另一方面,也擔心染上臟病,便逐漸去得少了。
有一次他散步路過一個小巷,無意中撞見一個砍柴回來的寡婦。
這個女人身材高大健壯,面色紅里透黑,皮膚粗糙,沒有一點城里女人的嬌柔溫婉,偏偏她一笑,竟意外勾起了毛齊五的沖動。
于是好事成了之后,毛齊五就每月給她一點生活費,讓她做自己的秘密姘頭。
這個寡婦就是阿桃。
毛齊五在離開崇德的時候,將她秘密殺害了。
一想到阿桃,毛齊五不禁心猿意馬想入非非。
“想什么呢?還不趁熱喝了?”
向心影柔如無骨的雙手緩緩按在他的肩上,嫵媚的臉龐由遠及近,眼睛嬌嗔幽怨,毛齊五突然感到渾身有股熱烈激蕩,產生了久違的沖動。
這種沖動,在老婆出軌之后,已很久沒有出現過了。他皺著眉頭將碗里的藥水一飲而盡,然后迫不及待地拉著老婆走進了臥室。
木床吱吱呀呀晃動了幾分鐘后,一聲嘆息。
有些倦怠的毛齊五半點困意都沒有。
他輕輕地掀開涼被下了床,摸索著來到客廳,打開了一盞臺燈,窗外夜色沉郁,雨越下越大。
“張義這會在干什么呢?”
毛齊五的眼睛里有一種深深的的疲憊。
深夜,尚未入睡的人,還有很多。
張義正靠在書房的椅子上,接收情報。
【今日情報已刷新】
【1、您今天見過戴春風,獲得相關情報--戴春風已派“風車”秘密打入陳土木第六戰區司令長官部,詳查“清君側”計劃......】
清君側?
看到這條情報饒是以張義的城府,也不由大吃一驚,難道陳土木想兵諫不成?
他連忙凝神細看下去。原來,自39年伊始,隨著抗戰形勢愈發嚴峻,果黨上層彌漫著悲觀、失敗主義情緒,隨著汪某人等親日派頭子公然叛逃投敵,這種情緒更是上升到了極點。
出于對抗戰前途的憂慮,第六戰區司令長官部的一批青年軍官認為中國之所以在抗日戰事中一敗涂地,主要是果黨上層有一批貪官污吏,昏庸無能的官僚以及親日降日的軍政大員把委員長包圍,使得委員長的英明決策始終不能貫徹。倘若要使中國得救,必須進行一次軍事行動,把委員長身邊的那些昏庸無能的人物清除掉,使真正抗日愛國和廉潔清明的精英人才進入領導層,輔佐委員長領導抗戰和治理國家。
而陳土木就是這些青年軍官理想中的人選。
這便是“清君側”計劃。
這些青年軍官深知單靠他們的力量有限,不足以成大事。于是,他們一方面利用部分青年軍官進入陸軍大學深造的機會,暗中聯絡,進一步發展志同道合的的同志,以擴大力量;一方面積極與在華幫助軍隊訓練的美國軍官進行聯系,尋求外力支持。
還是那句話“事以密成,語以泄敗”,這些青年軍官以為自己的計劃神不知鬼不覺,殊不知已經被軍統調查室的潛伏特務截獲,送到了戴春風手上。
戴春風卻是引而不發,本著放長線釣大魚的考量,悄然派“風車”打入了第六戰區司令部。
原來如此,直到此刻張義才恍然明白為什么戴春風先前說起陳土木時一臉的高深莫測。
【2、您今天見過錢小三,獲得相關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