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個名字一出口，眾人沉默了許久，仿佛聽到了一個傳說。

本來門窗緊閉的后宮殿內，不知怎地忽然刮起一陣微風，將殿內通明的燭火吹得跳動了幾下，仿佛隨時可能熄滅一樣。

“父皇，你不會看錯了吧？真的是那廢少帝？”

聽到朱棣的講述，太子此時也顧不得糾結該不該出兵這件事了，他十分迫切的想從皇帝口中，得到一個千真萬確的肯定答案。

畢竟朱允炆沒死這件事本就匪夷所思，更令人驚詫的是，兩位仇人相見居然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

若是那朱允炆果真學到了異術，成為了“天尊”，為何不但沒有對父皇不利，反而還讓他全身而退，回到了京城呢？

朱棣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兀自緩緩講述起來那日看似友好，其實暗流洶涌的會面過程：

“自那日金陵乾清宮失火以來，朕廣派兵將尋找他的蹤跡，卻怎么也沒想到，他居然根本沒有逃離中土，反而隱姓埋名藏身于大內。”

“大內？”

朱高燧聞言一驚：

“莫非他便是……”

朱棣點點頭：

“我們兩人約定好互相依次問問題，朕第一個問題便是想知道他這么多年究竟藏在何處，誰知他便是那陪都紫禁城中的張姓太監。”

“也就是永平心屬之人。”

幾人臉上的驚訝之色尚未褪去，朱棣又接著道：

“后來，他又化名天尊，創建了天尊教。”

“原來無論是湘潭民變，還是白蓮亂世，都有他的影子在其中。”

聽到這話，老二朱高煦恨恨道：

“可惡，當初就差一步，便能將他鎖拿歸案了，若非陰差陽錯，說不定我帶著手下大軍，早已攻入紫禁城。”

皇帝瞥了他一眼，表情有些陰沉，似乎有一句國罵沒有說出口。

趙王朱高燧臉色也不大好，他隨即想起當初三番五次，使出渾身解數邀請天尊下山，沒想到卻請了一個反賊。

“第二個問題，”朱棣清了清喉嚨，繼續講述道，“朕又問他為何要幫助瓦剌人？”

說到這里，朱棣的臉色變得更加陰鷙：

“他笑著說，韃靼也好，瓦剌也罷，與其成為我滿本功勞冊上無足輕重的一筆，倒不如拿去做一塊磨刀石更有意義。”

朱瞻基福至心靈，立刻明白了這句話的意義：

“莫非，他說的‘刀’，便是哈當？”

皇帝點點頭，算是回答了這個問題，接著道：

“當朕問出第三個問題，也就是他未來作何打算，是否要對朕不利的時候，卻被他打斷了。”

“他笑著說，本來說好一人一個問題，可是我已經連續問了三個，有些不公平。”

“這次換他來問，我來回答。”

聽到這里，除了太子朱高熾臉上現出沉思之色外，其余幾人都顯得十分憤怒。

尤其脾氣火爆的朱高煦高聲道：

“大膽！”

“廢少帝居然敢對父皇這么說話，簡直有悖君臣長幼！”

“父皇，您為何不出手拿下他？”

皇帝和太子都是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向這位孔武有余，城府不足的皇子，很明顯這個問題愚蠢到難以啟齒。

不過，朱棣畢竟還是那個燕王，他白了一眼兒子，語氣慍怒道：

“廢話！”

“若是可以，朕會不動手？”

“朱允炆雖然手無縛雞之力，可你當那天尊還是當年的文弱少年？”

“直到他說起朕才知道，無論是在磁州那次用法寶山峰擋住飛星，還是這次用凍雨擋住我軍追殺瓦剌，都是他的手筆。”

“凡人再強，還能敵得過仙家手段？”

沉默了許久的朱高熾忽然插嘴道：

“父皇，這么說，那朱允炆果然有了奇遇，成了仙人了？”

朱棣皺眉搖頭，喃喃道：

“朕也這么猜測，但他卻信誓旦旦的說，并非仙法，而是什么‘未來科技’？”

“說來慚愧，雖然朕這次和他交談良久，但其實他所說的許多東西，朕完全聽不懂。”

“只能確定一點，那就是凡俗的手段，已經無法威脅到他的性命了。”

說到這里，朱棣微微嘆氣道：

“想不到才短短十年，這次見面朕居然對他生出了無力的感覺，或許朕是真的老了……”

洪武燕王，永樂天子，多年以來都是一副精力充沛，一往無前的狀態，可是在這一刻，他的眼中居然破天荒的出現了一抹腐朽的色彩。

眼見屋子里的氣氛有些沉重，作為晚輩的朱瞻基急忙慰藉道：

“皇祖父無需多慮，依孫兒看，您還是一如既往的龍精虎猛，這不是剛剛才征北回朝，打了勝仗嘛。”

“不過，那朱允炆究竟問出了什么問題？”

朱瞻基的話，似乎成功的轉移了朱棣的注意力，他環視一圈，目光從幾人的臉上掠過，一字一句道：

“他問朕，有沒有想過十年，二十年，乃至百年以后，大明往何處去，漢家江山，天下百姓又將迎來怎樣的明天？”

這個問題，似乎朱棣有心考校在座的皇子皇孫，所以他故意的沒急著說出自己那日的答案。

二皇子朱高煦不假思索道：

“那還用說？”

“我大明江山必將千秋萬世，到時候必定是四海承平，百姓安居樂業的景象。”

朱棣搖搖頭，嘆道：

“你這話朕一個字都不信，漢家王朝繁盛不過唐宋，可最后怎么樣？”

“哪里有真正的千秋萬世？”

“你這不經腦子的話，在這里說說也便罷了，不許去外面肆意開口，免得丟人現眼！”

太子急忙打圓場：

“父皇，未來之事誰能預測？”

“哪怕是在位的帝王，也不過能盡力經營好自己的一朝天下，這個問題莫非還有別的答案？”

朱棣贊許的看了一眼太子：“朕的答案，和你大差不差。”

“可聽完朕的回答，那朱允炆卻微微一笑，說什么果然這天下還是要換個人來坐！”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緊張起來，聽這個話茬似乎對方已經等不及下殺手了。

不過事實是，皇帝確實全須全尾的回到了京城，這又是為什么呢？

朱棣似乎料到了幾人的疑問，腦海中現出當日朱允炆帶著微笑的臉：

“當年被奪走的東西，我要親手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