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谷中一陣風拂過,吹得黃色臘梅從枝頭墜落,從人群馬匹間的縫隙飄過。
人是靜的,梅是動的,所有人站在原地,似乎都沒料到陳跡會拒絕太子。
太子溫聲道:“陳跡賢弟,孤記得你在固原時便喜歡獨行,如今怎么變了。廖先生還要護在孤的左右,其余人也近不得棗棗的身,所以還是你去最穩妥。”
陳跡再次婉拒道:“殿下,就讓廖先生走一遭吧,卑職在固原時能護您周全,在香山也一樣可以。”
他語氣雖委婉,目光卻直視著對方,毫無妥協退讓之意。
太子沉默不語,他身旁的廖先生緩緩開口:“陳家公子莫不是畏戰怯戰?我寧朝將士遇戰不退、視死如歸,怎可有畏戰之心?”
張夏忽然開口說道:“廖先生此言差矣。”
她坐在棗棗高大的馬鞍上,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廖先生:“固原一戰,廖先生不在殿下身旁所以不知,若非陳跡,我、齊斟酌、殿下,恐怕都沒法活著回到京城。”
不等廖先生反駁,張夏繼續說道:“對殿下來說,陳跡是盡忠盡責,對我和齊斟酌來說,陳跡是救命之恩,對廖先生你……是陳跡保全了你的名節和性命。”
廖先生平靜道:“張二小姐怎么扯到老臣身上了。”
張夏凝視著他:“廖先生乃是太子幕臣,若太子有失,換做我定會羞愧難當,求陛下賜我三尺白綾或一杯鴆酒。所以陳跡對廖先生你,亦有挽節之恩。”
廖先生沉默了。
福王在一旁看得有趣,當即朝周曠招招手。
周曠心領神會,從馬鞍上取下一只鹿皮包打開,湊到福王身前。
福王從里面捏了一顆拇指大的鹽津梅子咬下一半,笑吟吟道:“張二小姐言之有理!”
說罷,他捏著半顆梅子,身子歪到一邊對周曠低聲道:“怪不得沒人敢去張家提親,這要是讓張二小姐進了家門,當家主母也就沒幾年好活了。”
周曠眼觀鼻、鼻觀心:“殿下少說兩句,等張二小姐把火撒你身上,你就笑不出來了。”
福王輕咳一聲,在馬上坐直了身子。
此時,廖先生不再與張夏言語,轉頭看向齊斟酌:“齊指揮使,陳家公子是你麾下百戶,你怎么看?”
所有人下意識看向齊斟酌,張夏皺起眉頭。
福王小聲道:“沒勁,只會挑軟柿子捏。”
齊斟酌面帶難色,一會兒看看陳跡,一會兒看看太子。
廖先生笑著說道:“齊閣老曾做過殿下的授業恩師,那時候殿下還小,老臣便在一旁聽齊閣老講忠孝禮義……”
齊斟酌打斷他的話,避開太子的目光:“廖先生,羽林軍乃御前禁軍,若要調度羽林軍,需拿兵部文書前來。若無兵部文書,羽林軍自然要拱衛在太子殿下、福王殿下身側。”
陳跡有些意外的側目看向齊斟酌,廖先生則微微瞇起眼睛。
誰也沒想到這顆最軟的柿子,今日竟然會不顧齊家與太子的關系,忽然硬氣起來。
福王哈哈大笑起來:“廖先生,我看你還是管好東宮里的事吧,外面的事你管不來啊。”
太子溫聲道:“也罷,那就讓東宮近侍前去吧,有陳跡賢弟護駕,孤也能安心些。”
廖先生不再言語,當即讓一名東宮近侍火速下山去了。
太子看向眾人:“諸位,我等是現在下山,還是留待原地等援兵?”
廖先生思索片刻:“由梅谷向南下山,還需經過昭松林,那里地勢奇狹且松林茂密,極適宜設伏。若往北,則要過芙蓉坪與重翠倚,亦是險地……”
福王挑挑眉毛:“按你這么說,我們豈不是哪都不能去?”
廖先生淡然道:“回福王殿下,正是此意。與其冒險,倒不如以靜制動。此處有五軍營、萬歲軍、福王近侍、東宮近侍,想來那些殺手也不敢造次。這香山積雪剛剛融化,歹人也無法縱火燒山。”
陳跡與張夏對視一眼,不論廖先生有何用意,眼下確如對方所說,留在原地才是最好的選擇。
可福王偏要與太子的人唱反調:“我覺得還是趕緊下山比較好,萬一殺手也有援軍怎么辦?”
這一次,太子翻身下馬:“那皇兄便自行下山吧,孤要留在此處了。”
廖先生跟著下馬,用袖子擦拭一塊石頭供太子坐下休憩,不再多看福王一眼。
福王沉吟片刻,展顏笑道:“行,那本王也陪太子殿下留在此處。”
……
……
梅谷平靜了。
羊放、羊賢二人卸甲,將木棍咬在嘴中。
羊羊升起篝火,燒紅了隨身攜帶的匕首,將兩人身上的一支支弩箭從肉里剜出來,丟進火里當柴燒。
陳跡與齊斟酌在旁邊默默看著羊放汗水直流,連兩指粗的木棍都咬斷了,也沒痛呼出來。
齊斟酌輕聲道:“師父,我不如他們。”
“有這份心就還不遲,”陳跡抽出齊斟酌腰間佩劍,轉身去查看殺手尸體。
他朝張夏招招手,兩人一同來到尸體旁并肩而立。
陳跡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赫然看見廖先生正將雙手攏在袖中,定定的看著他。
他沒有理會,謹慎的挑開十余名殺手的斗笠,露出殺手面容來。
陳跡低聲道:“這些殺手平日里也許就潛伏在京城,有見過么?”
張夏打量殺手面容:“沒見過。”
張夏當然不可能見過所有京城人,但十余名殺手若是全都不曾在張夏面前出現過,那他們或許是剛剛從外地來到京城的。
陳跡又用劍尖挑開殺手的蓑衣與衣物,對方除了帶著一柄匕首、一把手弩、一柄長刀,再無他物。
陳跡低聲問道:“京中官匠,可有打制這種刀具的?”
張夏否定:“京中官匠大多用包鋼法,用于將官佩刀、文人收藏,尋常匠人不準打制刀尖。這些刀器用得是夾鋼法,造價較低,應是從外地帶來京城的。”
陳跡感慨:“真謹慎啊。”
張夏好奇道:“你想順藤摸瓜,給太子定罪?”
陳跡搖搖頭:“不,我只想知道這些死士平時藏在哪里。”
他仔細打量殺手:殺手年約四十,手掌寬大且指節極粗,雙手掌心有橫向厚繭,可能擅使雙刀。
陳跡看向殺手肩膀,殺手右肩有厚繭,左肩少,還有些許舊傷疤。
張夏低聲道:“殺手可能常年挑著扁擔……傾腳頭?小販?”
陳跡看了張夏一眼,知道對方在學著推理,便解釋的詳細些:“不是傾腳頭與小販,扁擔光滑,通常不會留傷。”
他用劍割開殺手褲子,對方從腰往下竟有密密麻麻的點狀黑褐色傷疤。
張夏皺眉:“這是什么疤?”
陳跡解釋道:“這是強行撕扯螞蝗,螞蝗口器留在體內的傷疤。”
張夏快速問道:“水田里的農戶?不對,若是水田農戶,傷痕不該及腰;采菱人?不對,采菱人肩上不該有傷;河道里的纖夫?是了,是纖夫,肩上的傷也對得上。”
陳跡笑了笑:“學得真快。”
張夏與他相視而笑:“倒也不難。我回去便遣人去悄悄調查纖夫,看看能不能查到些端倪。”
陳跡嗯了一聲:“查。”
他蹲下身子掰開殺手嘴巴,卻見對方嘴里有咬碎的白蠟,后槽牙則少了一顆:“嘴里用蠟丸藏毒,中箭后生怕自己死不了,所以吞毒自盡。”
張夏輕嘆:“想培養這么多死士,要花費大量銀錢,還有最少十余年光陰,得是極有野心且隱忍之人方可做到。”
陳跡又看向死士頭頂發髻,他用劍挑開對方頭發,卻見死士的鐵發簪前端泛著幽藍光澤:“這是用來殺人的,也是用來自殺的……這些人生怕自己死不掉,卻很道義的沒在弩箭上抹毒。”
這是最不合常理的地方。
動用這么多死士,冒天下之大不韙,卻不抹毒?
若由陳跡暗殺太子,他一定會將弩箭抹上最毒的毒藥,確保太子哪怕被蹭一條細密的傷口也必死無疑。
陳跡笑著看向張夏:“有人怕誤傷你。只是受了弩傷你不一定會死,但如果弩箭抹毒,你必死無疑,殺我的人,想讓你活著。”
……
……
梅谷中。
太子與東宮近侍待在一處,福王則與周曠、五軍營等人聚在一處,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相隔六十余步。
這是一旦有人突然射箭,近侍足夠庇護自家主人的距離。
陳跡返回時,福王大大咧咧的坐在一塊石頭上,對陳跡招手高喊:“陳家那小子,過來過來,本王與你說說話。”
可陳跡卻不理他,兀自來到太子五步之內坐下。
廖先生掃他一眼:“陳公子這是……?”
陳跡認真道:“回廖先生,拱衛太子殿下。”
廖先生不語。
此時,羊羊來到陳跡身旁,隔開了廖先生與陳跡的視線:“陳家小子,我羊家的祖傳角弓該還我了。”
卻見張夏也來到此處,坐在陳跡身邊:“羊羊,你先前說與陳跡比試,此次春狩你若輸了,便將祖傳角弓輸給他的。”
羊羊瞪大了眼睛:“阿夏,你要伙同他騙我羊家祖傳的弓?咱們哪有狩獵?”
張夏瞪他一眼:“什么叫騙,自己說過的話,自己不記得了?獵人難道不算獵,方才你殺九人,他殺十七人,自然是他勝了。”
羊羊急了:“這角弓可是我羊家祖上從東海獵來的夔牛角所制,連弓弦都是夔牛方筋所制,不會干不會裂!”
張夏面無表情:“東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獸,狀如牛,蒼身而無角,一足,其聲如雷,其名曰夔。你告訴我,夔牛哪來的角?”
羊羊哦了一聲:“那是我記錯了,是五彩神牛角。”
然而就在此時,遠處再次傳來急促馬蹄聲。
陳跡豁然看向十八盤山路,那些死士要卷土重來?不對,北邊也有……南邊也有!
死士從三路而來,絕無善了的可能,可自己就在太子身邊,對方怎么能避開太子殺死自己?
陳跡低喝一聲:“保護太子殿下!”
他拉著張夏、張錚退至太子身旁,張夏則有意無意擋在他與廖先生之間。
福王也顧不得防備太子,當即領人策馬而來,與東宮近侍匯合一處。
馬蹄聲越來越近,直到三個方向皆有死士身披蓑衣、頭戴斗笠出現在梅谷邊緣,伏身俯沖而下。
羊羊目光飛掠,默默算著人數:“八十二人!”
他又回頭看向身旁,東宮近侍、與福王隨從各自為戰、兵荒馬亂,根本沒人統一發號施令。
羊羊怒道:“萬歲軍千戶在此,皆聽我調度,東宮守北,周曠你的人守東,五軍營守南,放箭!”
三方心神一定,各自按羊羊所說拉弓攢射。
在場皆是精銳,箭無虛發。
一輪攢射過后,立時便有二十余名死士應聲中箭,被射中要害的跌下馬去,沒被射中要害的則忍痛抽出匕首刺向馬臀,驚得戰馬發足狂奔、毫不停歇!
這一次,余下死士將身影掩藏在狂奔的馬匹下快速逼近,羊羊這邊只來得及射出第二輪箭雨,便已被余下的四十多名死士近到三十步內。
剎那間,只見死士重新翻回馬背,竟一人兩弩,抬手便射出密密麻麻的弩箭。
這些死士,前面是送死的盾,后面則一人雙弩,只求近到三十步內!
弩箭潑天而來,這梅谷梅樹纖細,根本擋不住箭雨,避無可避。
千鈞一發之際,陳跡欲拉來戰馬遮蔽箭雨:“躲我身后……”
話音未落,卻聽周曠忽然怒吼一聲:“起!”
只見對方甩出一根繩索垂在地上,再將繩索提起時,地上的腐葉竟被繩索上無形的力拉扯起來。
十丈之內積葉無風自動,連同梅樹上的黃色臘梅也脫離枝頭,一并朝繩索末端匯聚而去。
周曠提起繩索向天空甩動,梅谷里積年的腐葉與樹枝上的梅花跟著繩索游走,漸漸凝聚成龍首、龍身、龍尾。
周曠舞動著長長的繩索在頭頂盤旋,那條積葉與梅花組成的龍像是被他牽著似的,隨繩索舞動而盤旋。
龍身繞成一圈,將眾人牢牢護在當中,將死士射來的弩箭一一絞碎。
陳跡看向張夏:“這是?”
張夏平靜道:“周家祖傳的行官門徑。周家曾隨太祖征戰,兵敗洛城時,是周家人陪著太祖一起斷后的。這行官門徑原本叫走繩,太祖嫌難聽,御賜了一個新名字,牽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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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2、牽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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