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瑤正坐在剛清理干凈的山寨空場上，手里拿著塊干糧，邊啃邊聽幾個俘虜講述附近還有哪些匪患。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身上那件玄色衣服上沾染的暗沉的血跡已經(jīng)凝固，臉上的幾滴血漬，讓人不敢直視她。
她的頭發(fā)高高束成馬尾，幾縷碎發(fā)貼在汗?jié)竦念i側(cè)，明明纖瘦的身姿，卻讓人不敢靠近。
“夫人，趙甲回來了！”
蘇培盛幾乎是撲上去的，聲音都帶著喜意，“主子讓人來接應(yīng)咱們，這是主子給您的信！”
姜瑤接過信，撕開封口快速掃了一遍，還好，都能看懂，胤禛寫得簡單。
告訴她銀子夠了，不要再涉險、盼速歸之類的話。
“知道了，剿了下一個就匯合。”
蘇培盛苦著臉，他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這些時日，他眼睜睜看著這小祖宗從端掉第一個匪窩開始，就跟打通了任督二脈似的，專挑山路走，專找匪窩鉆。
“聽說那烏云嶺的山匪和黑風(fēng)寨的差不多，錯過了，怪可惜的！
對了，趙甲既然帶人來，剛好，這次連著婦孺又入編二十多人，一百多號人了，他們來剛好可以一起看著，省得新入編的不懂規(guī)矩鬧事。”
這個小黑山，已經(jīng)是姜瑤繳了的第六個匪窩了。
可能因為災(zāi)荒，從去年開始，匪窩就多了起來，一個小小的縣城，卻有那么多大大小小的山匪。
不過除了剛開始的那兩個是盤踞許久的百人大土匪，其他的年份都短，最多四五十人，小的二十多人，和官府沒啥勾結(jié)，當(dāng)然錢也少，不過，都是無本的買賣，蚊子再小也是肉，她不嫌棄。
而六個匪窩，就一個二十來人的那個沒有作惡，沒傷人，其他的，即便開始沒想作惡，但后來也成了惡人。
蘇培盛看著他們一行人的隊伍，從剛開始十幾個，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擴充到一百二三十的隊伍。
看著興奮異常的侍衛(wèi)們，和一臉乖順幫著做事的“前匪徒們”，以及還有四十多個解救出來，正在一臉喜氣的從匪窩拿出糧食準(zhǔn)備做飯的的婦孺?zhèn)儭?/p>
心里直發(fā)苦！
只覺得主子的信怕是白寫了。
果不其然。
這小祖宗剿了一個又一個，就是沒有和主子匯合的心。
從烏云嶺、青山嶺、虎狼山……
蘇培盛又一次拿著胤禛的信來時，姜瑤神色平靜的看完，只說了一句：
“出都出來了，都是順路順手的事，我去和王爺匯合，也幫不上其他忙，就干點力所能及的事吧！”
蘇培盛當(dāng)場就想給她跪下了！
但他勸了也沒用，只能把實情美化一下給胤禛匯報，希望主子不要生氣。
而他也認(rèn)命地做起他大總管的事，開始安排各項事情，然后跟著這小祖宗繼續(xù)“拜訪”下一個匪窩。
起初，他們依舊掩藏身份，扮作普通商旅或過路客，專挑匪患出沒的地段走。
姜瑤甚至有點期待土匪跳出來喊“此山是我開”了——那意味著“生意”上門。
然而，隨著一個又一個匪窩被端掉，隊伍成分變得越來越復(fù)雜。
每個寨子里，殺了罪大惡極的頭目和骨干后和跟著干壞事的人后，總會剩下一些年輕懵懂、或是被迫入伙、罪行較輕的小嘍啰。
姜瑤給了他們選擇，去官府，或跟著她去干活贖罪。
絕大多數(shù)選了后者。
而那些被擄的婦人、孩童，有的家破人亡無處可去，大多數(shù)即便有家也不敢回，都眼巴巴地看著姜瑤。
她也只能讓人跟著。
還有些因災(zāi)荒活不下去才落草為寇的可憐人，告知他們，今年朝廷的新政策，愿意回老家的給點銀子和糧食，不愿意的也只能跟著她。
隊伍龐大了，就是剿匪的手段也變了，都不利誘了，讓侍衛(wèi)去摸清楚情況就直接開打。
于是，這個奇特的隊伍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
當(dāng)隊伍人數(shù)突破三百時，他們再也無法低調(diào)了。
路過一處縣城時，城門口守城的兵卒看著這支浩浩蕩蕩、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些人臉上還帶著刀疤的兇悍之氣、卻似乎頗有秩序的隊伍。
頓時如臨大敵，差點就要關(guān)上城門去稟報縣令有“流民暴動”。
蘇培盛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亮出了雍親王府的腰牌和各種文書。
守門的隊正將信將疑，一面趕緊派人去縣衙通報，一面緊張地攔著不讓進(jìn)。
不多時，縣令帶著縣丞、主簿等一干人急匆匆趕來，個個滿頭大汗。
那縣令姓周，四十來歲，面相精明。
他先仔細(xì)驗看了蘇培盛遞上的憑證，確實是親王王府的印信無誤，但看著眼前這群人，心里直打鼓！
最前方領(lǐng)頭的，騎著馬，穿著一身男裝，但能看出是女子。
后面跟著幾十輛驢車、牛車，車上坐著婦孺、堆著箱籠包袱，后面還跟著幾百個拿著各式武器、穿著五花八門衣裳的青壯男子。
隊伍的兩邊，還有二十來個騎著馬巡視的護(hù)衛(wèi)，或者說是侍衛(wèi)。
這陣仗，一看，還真以為是流民作亂或是匪患過境。
“……蘇公公？”
周縣令斟酌著稱呼，試探道，“不知王府貴駕蒞臨，有失遠(yuǎn)迎。
只是……這支些是？
蘇培盛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自已的語氣顯得平常：
“這些都是我家庶福晉沿途剿匪時解救的百姓，以及……沒有做過惡事的匪眾。
他們現(xiàn)在都跟著庶福晉，幫著剿匪安民呢！”
知縣和旁邊的縣丞、主簿等人面面相覷，眼神里寫滿了“你莫不是在逗我”。
“剿、剿匪？”
知縣的聲音都在發(fā)飄，目光越過蘇培盛，看向隊伍前方那個被眾人簇?fù)碇⒄涞貜鸟R上跳下來的人影。
那人穿著一身方便行動的深藍(lán)色棉布勁裝，頭發(fā)像男子一樣束在頭頂，用一根木簪固定。
臉上帶著奔波的風(fēng)塵，但皮膚白皙，眉眼清亮明艷，氣質(zhì)出眾。
若不是蘇培盛說，誰也看不出這個女子，竟是那雍親王的庶福晉。
此刻，隊伍里一個半大女孩子跑過來，舉著個水囊：“姜哥！喝水！”
那被稱作“姜哥”的庶福晉接過，仰頭喝了幾口，順手揉了揉孩子的腦袋：
“去告訴你娘，今晚咱們在城外扎營，不進(jìn)縣城擾民。”
“好嘞！”孩子歡快地跑回去了。
收到姜瑤傳來的消息，跟著的人心里稍安，就怕官府為難。
特別是那些從土匪窩收編的山匪或是救下婦孺，他們從剛開始被迫跟著剿匪，到后來主動積極的參與剿匪。
他們?nèi)缃褚呀?jīng)把姜瑤看做他們的老大，領(lǐng)頭人物，雖然不懂她為什么一直剿匪，但跟著她吃得飽，穿得暖，有錢拿。
遇到危險的情況下，都是把他們保護(hù)在身后，而不是把他們推出去。
加入這個隊伍后，只要剿匪期間出力的，她都不計較身份，都會論功行賞。
沖鋒在前的、探聽消息準(zhǔn)確的、照料傷員得力的……哪怕只是幫著搬運物資、燒火做飯的婦人，都能分到錢。
錢不多，有幾兩，有幾百文幾十文，但這些銀錢，她都實實在在給了他們。
跟得越久，他們心眼里就越佩服“姜哥”。
如今，剿匪，不止姜瑤上癮，連這些曾經(jīng)或被迫、或懵懂為匪的人，也慢慢上了癮。
那不僅意味著“收入”，更意味著一種“堂堂正正做事、還能被當(dāng)人看”的痛快。
而知縣等人看著姜瑤和那些人打成一片的一幕，眼睛都快瞪出來了。
庶福晉？
剿匪？
姜哥？
帶著幾百號人的庶福晉？
這都什么跟什么？！
這姜哥剿匪的名頭，他們這些日子也是聽說的，有同僚提過，近日有一隊打著“姜哥”名頭的人，在到處剿匪，還以為是山匪黑吃黑，或是流民作亂。
同僚還準(zhǔn)備向自已借人，沒想到領(lǐng)頭的竟是雍親王的庶福晉！
這.....唱的是哪一出戲！
親王女眷出行，不應(yīng)該香車寶馬，仆從如云，跟在雍親王身邊，跑到他這窮鄉(xiāng)僻壤做什么？
還那么像丐幫幫主領(lǐng)著一群流民大軍似的？
他身邊的主簿也低聲道：“大人，小心為上！
萬一是假借官家名頭……”
周縣令心中一凝，對，需要謹(jǐn)慎。
正待再仔細(xì)盤問，蘇培盛臉色已經(jīng)嚴(yán)肅起來，直接道：“周大人若不信，可去詢問協(xié)助貴縣賑災(zāi)改種事宜的劉主事。他應(yīng)識得咱家。”
周縣令一聽，忙派人去請那位從京城來的劉知事客氣請來。
對于他們這種縣官來說，京城來的小官都比他們大得多。
這次賑災(zāi)，可不止胤禛一人，朝廷也撥了許多人手，不過監(jiān)督銀錢的事都是交給信任的人再做。
他在戶部那么多年，自然也培養(yǎng)了一部分人，雖然現(xiàn)在都還是戶部最底層人物，但假以時日，會慢慢升起來。
所有人不是都跟著去江南，各地災(zāi)區(qū)都派了人去，胤禛做主要安排和調(diào)控。
這位劉知事，雖然不是和雍親王一起出來，但也知道他這次出來只帶了一個女眷，就是比較特別的姜庶福晉。
前些日子，他去濟南府匯報工作時，才知道，這次賑災(zāi)的銀子可都是姜庶福晉從江寧府那里弄來的，姜庶福晉后面也要來濟南。
剛聽到周縣令派人來說，有人自稱雍親王府的人帶著大批人馬路過，他還有些奇怪，按說從江寧去濟南，不應(yīng)該是走這條路，怎么姜庶福晉跑這里來了！
不多時，劉知事騎馬趕到，一見蘇培盛，連忙下馬拱手：
“蘇公公！”
說著，他目光掃到姜瑤，立刻快步上前，規(guī)規(guī)矩矩打了個千兒：“奴才給姜庶福晉請安，庶福晉吉祥！”
這一幕讓周縣令等人脊背發(fā)涼！
還真是雍親王庶福晉啊！
可這庶福晉……
“劉大人不必多禮，我們路過，沒想到引起了恐慌。”
周縣令這才如夢初醒，趕緊上前躬身：“下官有眼不識泰山，方才沖撞了庶福晉，還請庶福晉恕罪！
容下官略備薄酒……”
“不必了。”
姜瑤擺擺手，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現(xiàn)在是災(zāi)年，各處糧食都緊張。
我們?nèi)硕啵筒唤o地方添麻煩了，我們還要趕路，就不多呆了。”
周縣令急得一臉汗，還要再勸，劉知事卻對他使了個眼色，低聲道：
“周大人，庶福晉說的，您照辦就是。”
這位姜庶福晉的“事跡”，在京城不是秘密，蘇培盛都給他使眼色，就是不讓他們管了。
他偷偷打量這位姜庶福晉，想想那三百萬兩白銀，以及剛才了解到的情況，當(dāng)真是一位女中豪杰。
雍親王接下這個差事時，誰都知道這是一個難啃的骨頭，誰知道破局的會是這位出身鄉(xiāng)野，卻有著大本事的姜庶福晉呢！
這次回去，他們這些跟著出來的人，功勞是跑不掉了。
姜瑤也趁著這個機會，了解了一下賑災(zāi)進(jìn)度。
“托庶福晉和王爺?shù)暮楦＃c災(zāi)銀錢到位及時，百姓積極配合，各縣改種抗旱作物推進(jìn)順利。”
姜瑤干得事，很容易讓人忽視她女人的身份，劉知事只要想到這次回京，他能憑借這次的功勞升官，對姜瑤也越發(fā)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