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來得更遲一些。
北風依舊帶著冬天的余威,卷起街角的塵土和廢紙,打著旋兒,不肯散去。
位于京郊的監獄那扇沉重的鐵門,在某個陽光稀薄的上午,“哐當”一聲,打開了一道縫隙。
一個佝僂著背、穿著洗得發白且明顯不合身舊棉襖的中年男人,提著一個破舊的帆布包,步履蹣跚地走了出來。
是許大茂。
幾年的牢獄生涯,徹底磨掉了他身上最后那點油滑和張揚。頭發花白了大半,雜亂地貼在頭皮上。臉頰凹陷,布滿細密的皺紋和一種不健康的青灰色。
那雙曾經滴溜溜亂轉、總閃爍著算計和淫邪光芒的眼睛,此刻渾濁無神,帶著一種被長期規訓后的麻木,以及重獲自由后面對陌生世界的茫然。
他站在監獄門外,瞇著眼,不適應地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自由味道的空氣,卻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了腰,好一會兒才緩過勁。
家?他早就沒有家了。秦京茹在他入獄前就離了婚,聽說后來改嫁了個外地跑運輸的,早就不知去向。
原來那點家當,也在一次次折騰中消耗殆盡。
他無處可去。
憑著模糊的記憶和一路打聽,他回到了曾經熟悉、如今卻已面目全非的城區。
那座承載了他大半生恩怨的四合院,早已變成了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高大的打樁機轟鳴著,將過去徹底碾碎。
他像個幽魂,在街上漫無目的地游蕩。身無分文,饑腸轆轆。
最終,在南城一片比秦淮茹住過的還要破敗、擁擠的棚戶區里,他找到了一個棲身之所——一個由違章搭建的、不足六平米的雜物間,屋頂是石棉瓦,墻壁漏風,月租三十塊。就這,還是他磨破嘴皮子,預付了身上僅有的、出獄時發放的幾十塊路費才租下來的。
生存,成了最緊迫的問題。他沒有技術,沒有體力,年紀也大了,正經工作根本找不到。更何況,他還有“案底”,如同一個洗不掉的污點,讓所有可能的雇主望而卻步。
迫于無奈,他只能重操舊業,或者說,跌入了更不堪的境地——撿破爛。
每天天不亮,他就拖著從垃圾堆里撿來的破舊編織袋,穿梭在大小胡同、垃圾站和廢品收購站之間。佝僂著背,低著頭,一雙渾濁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地面,搜尋著一切可以換錢的物事:廢紙板、酒瓶子、銹鐵皮、偶爾運氣好能撿到的破銅爛鐵……
他變得比閻埠貴還會算計,為了一分一厘和廢品站老板爭得面紅耳赤。他學會了在飯店后門的泔水桶里,跟野狗爭搶那些尚且能入口的殘羹冷炙。他身上永遠散發著一股混合著垃圾腐臭和汗漬的難聞氣味,路人見到他,無不掩鼻繞行。
曾經那個在四合院里上躥下跳、在軋鋼廠宣傳科人模狗樣、穿著呢子大衣梳著油頭放電影的許大茂,早已死得連渣都不剩。
生活的重壓和長期的營養不良,讓他原本就不算強壯的身體迅速垮了下去。咳嗽越來越頻繁,有時甚至會咳出帶血絲的痰。胸口總是一陣陣發悶,疼起來的時候,讓他恨不得把肺都掏出來。但他不敢,也沒錢去醫院看。只能去最便宜的黑診所,買點止疼片和消炎藥硬扛著。
在一個傍晚,許大茂拖著疲憊的身子和半袋廢品,正準備穿過一條相對繁華的街道,去往他那個陰暗的巢穴。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汽車喇叭聲在他身旁響起。
他下意識地往路邊縮了縮,渾濁的眼睛怯生生地望過去。
只見一輛嶄新的、擦得锃亮的黑色桑塔納轎車緩緩停在了不遠處的酒樓門口。車門打開,一個穿著筆挺毛料中山裝、身材挺拔、氣色紅潤的中年男人邁步下車,酒樓經理早已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盡管隔了一段距離,盡管對方氣質已然天差地別,許大茂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何雨柱!
那個他斗了大半輩子,坑害了無數次,最終卻被他遠遠甩在身后的傻柱!
一瞬間,許大茂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涌上心頭,是嫉妒?是悔恨?是自慚形穢?還是徹底的絕望?他說不清。他只感覺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被無形的鞭子狠狠抽打。
何雨柱似乎并沒有注意到路邊這個如同乞丐般的故人,在經理的簇擁下,談笑風生地走進了燈火輝煌的酒樓。
許大茂猛地低下頭,用破舊的棉帽檐死死遮住自己的臉,仿佛那樣就能隔絕對方成功的光芒,也能掩蓋自己極致的落魄。他死死咬著牙,牙齦幾乎要咬出血來,胸口那股熟悉的悶痛再次襲來,讓他一陣劇烈的咳嗽。
他不敢再看,像一只受了驚的老鼠,拖著沉重的編織袋,踉踉蹌蹌地、幾乎是逃也似的,鉆進了旁邊一條更加陰暗骯臟的小巷,消失在漸濃的暮色里。
見了何雨柱,他只有躲著走的份兒。
曾經的死對頭,如今已是云泥之別。他連出現在對方視線里的勇氣,都已經喪失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