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漸小。
明明天氣炎熱,可碼頭的風吹來,卻帶著涼意。
小團子渾身濕噠噠的,前幾日發熱才被湯藥壓下,這會兒又似陰火般卷土重來。
恍惚間喉頭像塞著團沾醋的棉花,咽不下吐不出,就連哭腔都變了調,呼吸都帶著熱氣。
“娘親為何……不信?”
允安頭暈腦脹,躲開車夫伸過來的手,竟還在努力證明。也苦了他,竟還能想到戚清徽辦案都要講究證據。
他咬著唇,一只手艱難地探入懷中摸索著,指尖觸到一片冰涼。
“這是我上月生辰娘親給的。”
“娘親說外祖母用福娃娃庇佑了娘親平安,便是碎了……”
小團子高高揚起手。
他試圖往明蘊眼皮底下湊,碎玉磕到馬車上碰出沉悶的響。
“也能庇佑我。”
這玉意義非凡,他向來貼身收藏。可先前落水沒了意識,再醒來身上只剩下這半枚了。
他小聲。
“可另一塊被我弄丟了。”
明蘊視線隨意掃過,目光猛地一凝,死死盯著那碎裂的和田黃玉上。仍能看出曾被能工巧匠悉心雕琢的痕跡。
映荷驚訝:“這玉的雕工和成色竟像極了娘子那塊。”
雖沒什么好稀奇的,也許出自同個工匠人之手。
可玉質地極好,價格可不菲。不是尋常人家買得起的。
她倏然沉臉。
別是別院有了內賊將娘子的玉給偷了?這么一想,她又覺得這小娃娃出現的實在也蹊蹺。
明蘊顯然也想到了這點,去翻車廂內的包袱,取出保存得當的匣子。
啪嗒一聲開了鎖。
本以為早已空空如也,或是被人悄然調換。可就在那襯著軟綢的盒底,依舊靜靜臥著兩瓣碎玉娃娃。
可明蘊緊皺的眉心卻松不下來。
幼時,她不論歡喜還是委屈,總愛將那塊福娃娃攥在掌心反復摩挲,仿佛那圓潤的弧度,能撫平她一切心緒。
后來年歲漸長,便用紅繩仔細穿了,長久地別在貼身的荷包上,行走時偶爾觸及,溫潤如舊時陪伴。
她比誰都清楚,福娃娃身上的每處紋路。
明蘊緩緩出了車廂,死死盯著允安掌心躺著的那半塊。
什么像極了,那分明也是她的!
可匣子里的玉娃娃又那么真實,卻又如此真實,圓潤生光,又怎么解釋?
認錯了吧?
世間浩渺如塵,偶有器物紋路相契,也不過是造化隨手勾勒的尋常巧合。
她不該放在心上。
“你這奶娃子怎么亂跑?讓我好一通找。”
商販是這時候追過來的,罵罵咧咧。
“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見了,還好尋到了,不然讓我如何向劉掌柜交差?真是該打!”
映荷打量他:“這是你孩子?”
明蘊很少去碼頭露臉,商販自是沒見過,可映荷卻是時常領著人過去辦事,格外有派頭。
“不不不,這孩子就是前幾日被撈上來的那個。許是落了水,醒來一直傻乎乎的,腦子都不太……”
他彎腰伏低做小,生怕得罪馬車上的貴人。
“孩子小,實在不懂事,便是親生爹娘是誰都說不明白,行事若魯莽,沖撞了貴人,小的替他賠罪。”
映荷微愣:“竟是他啊?”
商販就知映荷也聽到風聲了。他一把抓住允安。可一觸碰,就察覺不對。
“誒呦,怎么那么燙?這是又燒了?”
“本來就不聰明,可別燒傻了。”
允安卻奮力推開他,眼巴巴望著明蘊。眼里含著兩泡淚,要掉不掉的。
小小的他,難過極了。
“娘親不要父親也就算了,怎么也不要我了?”
明明幾日前還抱著他睡的!
他仰著頭,踮起腳尖,試圖去拉明蘊。
可臟兮兮的手伸到一半,生怕在阿娘干凈清雅衣擺上落下印子。
他像是被燙到般慌忙縮回,轉而拼命在自己破舊的衣襟上擦拭,可手上是濕黏的泥污,衣衫更是早已臟污不堪,越是焦急地擦,可如何也擦不干凈。
允安無助抽泣,很小聲很小聲道:“娘親,我怕。”
明蘊眼眸輕顫。
商販微愣,但見明蘊不曾盤發,還是閨中女子的打扮,映荷的臉又黑了,嚇得很快訓斥。
“你怎么又亂認爹娘?”
商販就納悶了,碼頭人來人往,也沒見這小奶娃往誰身上撲。
小小年紀,還知道往好了挑。
“對不住,實在對不住。”
“小的這就把人帶走,貴人勿怪。”
允安掙扎起來:“不要不要,不和你走,……唔……”
被商販一把捂住嘴。
商販有些窩火:“你就消停點,別給我找事。”
他實在不敢看這主仆臉色,就要大步帶人回去。
“慢著。”
這兩個字出自明蘊之口。
映荷是她心腹,不必明蘊吩咐,便會意,徑直走向商販。
“你要是捂得再用力些,他都喘不上氣了。”
商販連忙松手:“這這這……”
映荷冷聲:“孩子給我。”
她氣勢唬人,商販不敢不從。
允安一到映荷懷里,便緊緊環住她的脖頸。
映荷微微蹙眉,卻什么也沒說,往回走。
明蘊鬼使神差的下了馬車,一步步靠近,視線定定看著允安通紅的眼。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接過允安手里的殘玉,斷口處的棱口硌的掌心發紅。
緩緩朝向匣中另一半合去。
只聽極輕微的一聲咔,兩玉相觸,斷口交疊,竟嚴絲合縫,分毫不差地合成了一體。
被拼湊的福娃娃眉眼彎彎,咧開的嘴角絲毫未變,朝她笑得無比燦爛。
那笑容直直撞入眼底,刺得她心口猛地一悸。
明蘊向來沉穩,從未有過失儀。此刻卻像是被驚雷砸中,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驟然震顫。
徒留匪夷所思后的荒謬。
便是她認錯了,可這世上豈會有兩塊玉能碎的紋路都分毫不差?
映荷瞳孔驟縮。
“這……”
“這怎么會?”
明蘊思緒一片混亂,動作僵硬的將玉一并放回匣盒,關上。強制鎮定的上馬車,將將坐穩。
她閉了閉眼,緩了緩張嘴,好久才發出聲。
“映荷,抱他上來。”
“這孩子……我瞧著有眼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