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江凌川!他竟真的尋到了這里!
唐玉腦中一片轟鳴,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連呼吸都幾乎凝滯。
身體先于意識(shí)做出反應(yīng)——她猛地向后縮去,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土墻。
單薄的身子拼命向床角蜷縮,仿佛要將自己揉進(jìn)陰影里。
她蜷在那里,攥著被角的指尖用力到泛白,不住地顫抖。
一雙眼睛睜得極大,里頭滿是驚弓之鳥般無處遁逃的恐懼與戒備。
她這般全然戒備,這般毫不掩飾的驚懼與逃避,刺痛了江凌川。
他原本意欲觸碰的手,在半空中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隨即五指緩緩收緊,沉默地收回,負(fù)在腰后。
他眉頭深鎖,眸光在昏昧光線里愈發(fā)幽暗難測,沉沉鎖著她驚惶的臉。
“二……二爺?”
唐玉的聲音帶著未散的顫意,試探地低喚。
仿佛仍在確認(rèn)這究竟是荒誕的夢(mèng)魘,還是更殘酷的現(xiàn)實(shí)。
恰在此時(shí),門外響起克制的叩門聲,江平刻意壓低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打破了室內(nèi)死寂般的緊繃:
“爺,船已備妥,泊在老地方,隨時(shí)可發(fā)。”
江凌川的目光未曾從她臉上移開半分,聞言,只是眼睫微垂,聲線沉緩,卻帶著決斷:
“知道了。收拾妥當(dāng),即刻啟程。”
“走?”
唐玉被這個(gè)字燙著,驚疑不定地重復(fù),聲音里帶著不敢置信的惶惑,
“去哪?”
“隨爺回府。”
他答得沒有一絲轉(zhuǎn)圜余地,字字清晰,如同鐵錘,砸碎她心底最后一點(diǎn)僥幸的微光。
回府?
回那個(gè)她耗盡心力、甚至不惜以命相搏才掙脫的牢籠?
不!絕不!
她手在被子下死死攥緊,骨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指甲深深陷進(jìn)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
她深深吸了幾口氣,仿佛要汲取支撐的力量,壓下喉頭翻涌的哽咽與狂跳不止的心。
她強(qiáng)迫自己抬起眼,迎上他沉冷如霜的目光:
“二爺,奴婢不走。”
她一字一頓,清晰而緩慢,
“如今奴籍已銷,玉娥已是自由身。奴婢文玉娘,如今……不再是侯府二爺房里的通房丫鬟了。”
江凌川看著她那雙曾經(jīng)盈滿柔順、仿佛只盛得下他身影的眼眸。
此刻卻寫滿了疏離、抗拒。
看著她強(qiáng)作鎮(zhèn)定卻掩不住蒼白如紙的臉色。
江凌川心頭連日來積壓的滯悶、被棄如敝履的怒焰,與某種更深沉難言的痛楚。
如同被點(diǎn)燃的炭火,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幾乎要焚盡殘存的理智。
他緩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shí),眼底最后一絲情感波動(dòng),也已被冰冷與嘲弄覆蓋。
“是,”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達(dá)眼底,只余一片寒涼,
“官府是銷了你的奴籍。白紙黑字,印信分明,你如今,是良民了。”
他話音一頓,向前逼近了半步。
高大挺拔的身影帶來的壓迫感如同實(shí)質(zhì),幾乎讓她窒息。
他盯著她,眸色沉沉,如同不見底的寒淵,要將她溺斃其中:
“可你與侯府簽下的主仆雇傭契書,白紙黑字,同樣未曾了結(jié)。不告而別,私自潛逃——”
他每個(gè)字都說得極慢,極冷:
“依《大周律》,是為‘逃奴’。”
“逃奴”二字,如同九天驚雷,在她耳邊轟然炸響!
這絕非尋常奴仆私逃可比,這是重罪!
她渾身劇顫,臉上最后一絲血色也褪得干干凈凈,嘴唇哆嗦著,卻發(fā)不出完整的聲音。
巨大的恐慌與滅頂?shù)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吞沒。
她再顧不得什么儀態(tài)尊嚴(yán),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跌下床。
就著身上單薄的中衣,赤足踩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噗通”一聲重重跪倒。
朝著江凌川的方向深深伏下身去,額頭抵著交疊的手背,聲音破碎不堪,混合著滾燙的淚水一同迸出:
“二爺!奴婢知道!奴婢此次私逃,是罪大惡極!罪該萬死!便是千刀萬剮、挫骨揚(yáng)灰也不為過!奴婢認(rèn)!奴婢都認(rèn)!”
她抬起淚痕交錯(cuò)、狼狽不堪的臉,哀切絕望地望向他。
眼中是全然的卑微與乞憐:
“可是……求二爺開恩!奴婢在府中那些日子,日日夜夜,實(shí)在是……五內(nèi)如焚,無一刻安寧啊!”
她語聲哀切凄楚,字字如同泣血,
“求二爺……看在過去的情分上,看在玉娘……曾盡心竭力伺候您一場的份上,高抬貴手,饒了奴婢這次,放奴婢一條生路吧!求求您了!”
她說完,再次重重地叩下頭去,單薄的肩膀因壓抑到極致的哭泣而劇烈地顫抖著。
淚水顆顆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江凌川看著她這般卑微凄楚地跪在自己腳下,哭得渾身發(fā)抖,幾乎喘不過氣。
那一聲聲壓抑破碎的抽泣,像是鈍刀,反復(fù)切割著他的心肺。
他下頜線繃得死緊,牙關(guān)緊咬,心頭翻涌的酸澀與某種尖銳的痛楚幾乎要沖破理智的堤防,將他淹沒。
幾乎是下意識(shí),他帶著怒意與不甘,猛地彎下腰。
一只大手如同鐵鉗般狠狠扣住她白皙的胳膊,不由分說地將她從冰冷的地面上拽了起來!
唐玉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個(gè)趔趄,險(xiǎn)些直接撞進(jìn)他堅(jiān)硬的胸膛。
她慌亂地想要站穩(wěn),腳下虛浮,卻被他另一只手牢牢扶住了肩頭。
緊接著,那只粗糙的大手,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撫上了她濕漉冰涼的臉頰。
指腹粗糲,是常年握刀磨礪出的痕跡。
此刻幾乎是帶著幾分發(fā)泄般蠻橫的力道,碾過了她臉頰上縱橫交錯(cuò)的的淚痕。
“別哭了!”
他聲音低沉沙啞得厲害,動(dòng)作卻與溫柔毫不沾邊。
粗糙的指腹反復(fù)刮擦著她細(xì)嫩敏感的肌膚,帶來一陣陣清晰的刺痛和火辣辣的不適。
他用力擦拭著,仿佛要抹去的不僅僅是那些滾燙的淚水。
還有她臉上那令他心口發(fā)堵、窒悶難言的哀戚與決絕。
唐玉被他擦得生疼。
肌膚的刺痛與此刻這種完全被掌控的姿勢讓她難以忍受。
她猛地偏過頭,瑩白脖頸拉出一道抗拒的弧度。
她這明顯躲避排斥的動(dòng)作,讓江凌川擦拭的動(dòng)作驟然停頓。
他的目光落在她倔強(qiáng)側(cè)開的臉上。
那緊緊閉著的雙眼,抿得發(fā)白的唇線,無一處不在清晰而固執(zhí)地訴說著她的抗拒與不情愿。
她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眼淚,所有的掙扎與哀求……
最終的目的,都只是為了逃離。
逃離侯府,逃離……他的身邊。
思緒剛起,胸口便變得滯悶難言。
他絕不會(huì)允許。
絕不允許她再次從他身邊消失。
他閉了閉眼,將所有翻騰洶涌的復(fù)雜情緒強(qiáng)行壓下。
再睜開時(shí),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是你自己起身,收拾妥當(dāng),隨爺走。”
“還是要爺親手,‘請(qǐng)’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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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逃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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