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內,燭火依舊泛著幽幽的綠光,映照著三張慘白如紙、寫滿了驚駭與無措的臉。
當毛文龍將那顆血淋淋的頭顱重新安回脖頸,那恐怖的傷口如同時光倒流般瞬間愈合,只留下那威嚴依舊、卻帶著森森鬼氣的面容時,耿仲明和尚可喜最后的一絲僥幸也徹底粉碎。
這不是人,這真的是鬼!
是他們昔日主帥,毛文龍毛大將軍的鬼魂!
“噗通!”
三聲悶響,幾乎是同時發出。
就連剛剛嚇暈過去、被尚可喜掐人中救醒的孔有德,也掙扎著爬起來,與耿、尚二人一同,直挺挺地跪倒在地,對著懸浮于空中的毛文龍魂體,如同搗蒜般拼命磕起頭來。
堅硬的青磚地面被他們的額頭撞得“咚咚”作響,在這死寂的密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大將軍!您……您真的……回來了?!”
耿仲明聲音發顫,帶著哭腔:“我們知道您死得冤!死得慘啊!”
尚可喜也急忙跟著喊道,語氣充滿了急切與表功之意:“是啊,大將軍!我們……我們心里一直記著這血海深仇!那袁崇煥,那奸賊,他不得好死!他已經伏誅了!陛下……不,是那大明昏君,他已經殺了袁崇煥,算是為您報了一半的仇!您放心,待他日我等隨大清天兵南下,定攻破北京,親手砍下崇禎的狗頭,帶到您墳前祭奠!定叫他在九泉之下,給您磕頭賠罪!”
孔有德稍微緩過氣,也涕淚交加地附和:“大將軍,您……您還有什么遺愿未了?是家中還有何人需要照拂?還是……還是惦念著東江的舊部弟兄?您只管交代!只要您開口,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等也一定給您辦得妥妥帖帖!”
他生怕毛文龍是心有執念,滯留人間,又趕忙補充道:“紙錢!對,紙錢!回頭我們就給您燒金山銀山,燒童男童女,燒駿馬高車!讓您在下面也過得舒舒服服,絕不叫您受了委屈!初一十五,香火供奉,絕不敢斷!我們……我們還要請薩滿,不,請高僧,請道長,做一場盛大的水陸法事,為您誦經超度七七四十九天,助您早登極樂,往生仙界!大將軍,您就安息吧!”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話語中充滿了民間對待亡魂的慣常思維——伸冤、祭奠、完成遺愿、燒紙超度。
他們匍匐在地,不敢抬頭,渾身瑟瑟發抖,既是出于對亡魂本能的恐懼,更是出于內心深處那份無法面對舊主的羞愧與惶恐。
看著腳下這三個昔日在自己麾下叱咤風云、如今卻嚇得魂不附體、只會磕頭如儀的“王爺”,毛文龍那鬼氣森然的臉上,不由得浮現出一抹極其復雜的神情,那是混合了無奈、悲哀、還有一絲哭笑不得的意味。
他輕輕一嘆,那嘆息聲仿佛帶著陰間的寒氣,讓密室的溫度又降了幾分。
“都起來吧。”
毛文龍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沒有冤,也不需要你們燒紙、超度!”
跪著的三人聞言,都是一愣,磕頭的動作停了下來,小心翼翼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茫然與不解。
沒有冤?不需要燒紙?那大將軍您這……現身是為了什么?
孔有德仗著膽子,顫聲問道:“那……那大將軍您此番歸來,是……所為何事?”
毛文龍沉默了下來。
他那凝實的魂體緩緩飄落,如同沒有重量一般,無聲無息地坐在了密室中那張唯一的主位太師椅上。
他微微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虛點在扶手上,仿佛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回憶著什么。
沉默了許久,那無聲的壓力幾乎要讓耿、尚、孔三人窒息。
終于,他幽幽一嘆,聲音仿佛帶著來自幽冥的寒氣:“我是皇上召回來的!”
“皇上?”
耿仲明下意識抬頭,脫口而出,“哪個皇上?”
毛文龍目光掃過他,語氣平淡卻帶著毋庸置疑:“當然是當今圣上,大明天子。”
這話如同平地驚雷,再次將三人震在當場。他們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荒謬與難以置信。
皇上?那個下旨將大將軍梟首的崇禎皇帝?
他召回了大將軍的……鬼魂?
孔有德心直口快,忍不住帶著不忿,委婉道:“大將軍……您……您都被……都被人家砍了,死后變成鬼,還要……還要向那昏君效力嗎?”
他替毛文龍感到不值,語氣中甚至帶上了一絲拉攏之意:“那皇太極,雖是女真異族,但他對下面的人,尤其是對我等漢將,那是真的沒話說,推心置腹,賞賜豐厚!若……若大將軍不棄,末將愿為您引薦,以大將軍之能,皇太極定然掃榻相迎,封王裂土,亦非難事啊!”
“混賬!”
毛文龍臉色陡然一沉,周身陰氣翻涌,密室溫度驟降,呵斥聲如同冰錐刺入三人耳膜。
耿仲明三人神色一凜,慌忙低下頭,不敢再言。
見他們如此,毛文龍神色又緩和些許,再次嘆了口氣,聲音低沉而復雜:“當年之事,陛下也已經向我解釋了。此事,全因袁崇煥矯詔擅權,欺上瞞下所致,陛下……他是不知情的。”
他頓了頓,繼續道,語氣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釋然與追認:“我死后,陛下也未曾為難承斗那孩子,甚至……還將其補入國子監,算是給了條出路。陛下……也已誠摯致歉。之前的事情,過去……也就過去了。”
“且不說,如今的陛下也絕非當年之陛下……”
毛文龍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敬畏,“單說如今陛下有通幽驅神之能,執掌陰陽權柄,也絕非一個小小的建州女真能翻起風浪的。”
他的聲音逐漸激昂起來,帶著一種超越個人恩怨的民族大義:“再者,就算陛下他……他真的曾是昏君,這華夏大地,這中原神州,豈能落入外族人之手?正所謂,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他們若入主中原,帶來的只會是殺戮!屠城戮寨,那些貪官污吏殺了也就殺了,可他們還要屠殺我漢人百姓!奴我漢人種姓,斷我漢家脊梁!剃發易服,亡天下之本!此事,決不能忍!”
毛文龍的目光如同實質,掃過三人:“大明可以亡!但天下不可亡!跟我回去,再興大明!”
這一席話,如同重錘,敲打在三人心頭。
他們面露極度為難,內心在天人交戰。
自古忠孝難兩全,眼下亦是如此。
毛文龍對他們有知遇之恩,恩同再造;可皇太極對他們亦有知遇之恩,待他們不薄。
若毛文龍真的死了,他們或許還能心安理得地效忠清廷,可如今,舊主“死而復生”,并以民族大義相召……
這情形,恰如那關羽降曹,若劉備身死,關羽或可終老曹營,但若已死的劉備忽然‘復活’,關羽又當如何?
棄曹操而去?
那丞相的恩情又如何還?
此事兩難,不管選擇誰,心中都有愧。
耿仲明臉色變幻不定,過往種種在眼前浮現。
那是在鎮江的戰場上,毛文龍渾身是血的殺出建奴重圍,把他從尸堆里撈出來。
但同時,他眼前又浮現出朝鮮戰場上,他身陷危局,皇太極卻縱馬馳援。
兩邊對他都有恩。
正所謂,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
可就眼下這種情況,到底該如何報?
“啊啊啊!”
種種情緒最終沖垮了堤壩:“蒼天戲我!蒼天戲我耿仲明啊!”
他臉上滿是悲愴與決絕:“滿朝皇上的恩情,無以為報!大將軍的恩情,更是無以為報!忠義難兩全,我還有何面目茍活于這天地之間?!”
話音未落,他眼中厲色一閃,猛地抓起方才掉落在地的長刀,寒光乍現,毫不猶豫地便朝著自己的脖頸狠狠抹去!
“耿兄不可!”
“仲明!”
尚可喜與孔有德的驚呼聲同時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