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薇就要死了。
這一生她和夫君舉案齊眉一生圓滿，要說遺憾，也就是沒有替他生下一兒半女。
罷了，沒到四十而亡是她的命，幸好這短短三十九歲月大多是甜蜜。
身邊的張嬤嬤端來了一碗藥進屋，是熟悉的苦味，里面的腥氣比以往重了許多。
這是專門治她這種娘胎里帶來的病，雖然難喝又不見好，但她為了安大家的心，依舊日復一日喝了下去。
這次她卻看著那藥皺著眉頭沒喝，眼眸里多了一絲暗沉，隨即轉頭朝著張嬤嬤撒起了嬌。
“老爺呢？我想他來喂我。”
快四十歲了，哪怕以前長得再好看，現在也是一個瘦骨嶙嶙、臉色蠟黃的將死婦人。
張嬤嬤卻和她是兩個極端。
頭發(fā)花白，可是精神氣很好。
此時她眼中閃過嫌棄，板著臉開口：“多大的人了，也不怕后輩們笑你！”
張嬤嬤是過世老夫人身邊的人，在魏薇還是少夫人的時候，婆婆還是大夫人的時候，老夫人就憐惜她的身體弱，不但送了個兒子，也讓身邊最得力的人過來她身邊。
這一照顧，就是二十二年。
魏薇罕見的紅了眼眶，語氣卻執(zhí)拗起來：“嬤嬤要是不把老爺喊來，我就不喝藥！這么多年沒見好，喝了也沒有什么用處！”
雖然在發(fā)火，到底是中氣不足。
她喘了一口氣，聲音漸漸變得低落起來：“嬤嬤知道的，我的日子不多了......均兒娶妻也怕是無法見到。”
她那過繼的兒子孟言均還有一個月就大婚。
看來她知道了自己的身體早就油盡燈枯。
張嬤嬤的目光在她那病態(tài)蒼白又瘦弱的臉上轉了一圈，最后才微微嘆出一口氣來：“夫人不要想太多，我現在就去把老爺叫過來。”
一會兒的功夫，孟致玄從外面走了進來。
雖已經是四十出頭的年紀，但身形高大、面容俊朗，歲月沒有在他臉上有絲毫停留。
魏薇目光亮了，瘦的沒有幾兩肉的手朝他迫不及待伸了過去，又被他快速的握住在了手掌內。
“怎么還使起小性子來了？”
孟致玄聲音里有些無奈，但更多的是寵溺。
“這幾日外面有些忙，倒是忽略了你，你若是嫌棄藥苦，以后我來喂可好？”
魏薇目光牢牢定在他的身上，含著笑意點了點頭。
眼前這個男人是她愛了許多年的人，要是她死了，留他一個人在世上，未免太過孤獨了。
孟致玄從張嬤嬤手中接過了藥碗，試了試溫度，含著笑開口：“快先把藥吃了，我還等著你好了之后一起騎馬玩呢。”
她年輕的時候活潑，總喜歡偷偷的騎著馬到處跑。
嚇得她的娘親捂住胸口直喘氣，回來后，總要把她關上三天不能出房門。
魏薇想到了從前，難免黯然。
她出嫁沒多久，爹爹和娘親就在外面遇上了土匪，等找到的時候，已經救不回來了。
孟致玄一口一口把藥遞過來，她也安安靜靜的吞了下去。
等一碗藥見底，氣息瞧著就又委頓了兩分。
孟致玄的目光也跟著閃了閃。他聲音溫柔：“沒精神就先歇著，用膳的時候我再叫你。”
把她扶著躺在了床上，又替她細心地蓋好了被子，孟致玄這才起了身。
床上的人無聲無息，像是馬上就要睡了過去。
等孟致玄向外走了兩步，卻又聽到了魏薇喊他的聲音：“致玄。”
他停下腳步聽她開口道：“你上次不是問我那塊玉佩放在哪里嗎？”
說完這話之后，床板有些響動，大概是她側起了身子。
孟致玄身形一震，頓了片刻才轉回了身。
輕紗罩下一層陰影，從他的角度，竟是看不清她說話時的神情。
不過倒是能夠聽得出來，聲音依然是平順無力的。
孟致玄心中的石頭落下，帶著疑惑不解：“怎么突然提起這件事情了？”
魏薇虛弱地咳了一聲，無奈開口：“我活不了多長的時間了，如今父母皆亡，弟弟也在游學的路上失蹤不見。”
“這滔天的財富只有放在你的手中我才能夠安心。”
“要是將來我弟弟活下來找我，你一定要替我好好的照顧他。”
魏薇聲音變得嘶啞和誘惑：“你上前來，我告訴你那玉佩放在哪里。”
孟致玄眼中猛然爆發(fā)出極為濃烈的貪婪之色，但極快又被他壓制了下去。
他等了這么多年，終于就要在今天夢想成真！
努力的呼吸了幾口，臉上得意洋洋的笑才轉換成了淡笑。
“等你以后身體好了再說吧。”
昧著良心，喉嚨里的話好不容易才說出去。
接下來他就屏氣凝神，看看那個病得要死的老女人怎么答復。
“不，這東西在我心里就是一塊病，致玄，你得替我守著。”
果然！果然她還是這樣愚蠢！
孟致玄臉上的笑再也控制不住，肌肉也隨之抖動起來。
太好了！太好了！
等他拿到那塊玉再把它獻上去，整個孟家就能躋身為豪門世家，再無人敢輕易小瞧！
貴人！我的任務就要完成，您看到了嗎？
孟致玄顫抖著身子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魏薇很想睡，放在被子里的手掌不得不用盡全力狠狠擰自己身上的肉才能繼續(xù)保持清醒。
孟致玄的面容在眼前放大，目光里都是眷戀：“你要是想睡，就先睡，我在這里守著你。”
魏薇眼窩深陷進去，臉上的死氣漸漸浮現出來。她搖搖頭：“我怕我睡著，就醒不來了。”
“你再近些，我悄悄和你說。”
孟致玄激動得臉色越加扭曲，他“哎”了一聲，連表面功夫也做不下去。
魏薇的手順利攀在孟致玄的脖子上收緊，接著又緊了一分。
隨即她在他的耳邊輕輕吐出了一口氣：“那玉佩，在……”
孟致玄還在全身心地聽著，突然覺得胸口一痛。
他瞪著眼睛，下意識想要把魏薇用力推開！
可是魏薇抱著他的脖子是用了死力氣的，又哪里那么容易能夠讓他逃開呢？
死死握住手中的匕首往前推，魏薇的神情變得無比狠厲。
“很吃驚嗎？”
“常年打雁的人被啄了眼睛，是不是很痛啊？”
痛就對了！
當她知道她的爹爹和娘親，還有弟弟都是被孟致玄害了的時候，自己也是這么痛的！
發(fā)現不對的張嬤嬤失聲尖叫起來，瘋狂地沖了上去對魏薇拳打腳踢。
二十二年朝夕相處，在她的眼底心中都無足輕重。
幸好，魏薇也沒有當過真。
憑借著最后一口氣，她對于張嬤嬤的瘋狂絲毫不在意，而是側著頭欣賞起懷中人逐漸變得青灰的臉。
臨死之人爆發(fā)的力量讓人恐懼，她心里的恨讓孟致玄這個要死的人也無可奈何。
兩人的氣息一起變得急促，又同時變得虛弱。
真惡心啊，她迷迷糊糊地想。
要是有來生，她再不會用這般屈辱的方式和仇人同歸于盡……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頭發(fā)、身上被撕扯的痛苦卻漸漸消失，耳邊小月兒的聲音隔著門飄了進來。
魏薇再度睜開眼，好似又是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