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7章

血染之于鐵幕（一百二十九）

隨著遺跡大門的打開，貝迪維爾的神經(jīng)瞬間繃緊，警惕地掃視著門后深邃的黑暗。他反手抽出腰間的月神鋼彎刀，冰冷的金屬觸感傳來，讓他稍稍安心，沉聲道：＂不知道遺跡里藏著什么，大家跟緊我，小心點。＂

＂不，你還是把武器收起來比較好。＂

不等科博特和喬治有樣學(xué)樣地掏武器，矮人國王的聲音先傳了過來，像一盆冷水澆在眾人頭上。

＂……

啥？＂

貝迪維爾懷疑自己聽錯了，握著刀柄的手緊了緊。

＂遺跡大門是為你開的，說明主人在邀請你。＂

國王慢悠悠地晃了晃腦袋，語氣里滿是說教的意味，＂作為客人，你拿著武器氣勢洶洶闖進(jìn)去，這是基本的禮貌問題吧？現(xiàn)在的年輕人啊，真是一點規(guī)矩都不懂，世風(fēng)日下，世風(fēng)日下。＂

他一邊說一邊頻頻點頭，那副自我贊同的模樣，看得貝迪維爾牙根發(fā)癢。

＂你瘋了？＂

貝迪維爾提高音量，＂我們面對的是未知古文明遺跡！誰知道里面有沒有陷阱或怪物？你讓我空著手進(jìn)去送死？＂

＂做不到就算了，本王又沒逼你。＂

國王攤了攤手，話里卻藏著刺，＂反正現(xiàn)在的年輕人，實力弱還愛裝腔作勢，不拿武器就不敢往前走，也就這點肚量了。＂

這他喵的就是道德綁架！貝迪維爾在心里氣得跳腳，手指關(guān)節(jié)捏得發(fā)白。但他早就摸清了矮人王的德行，知道跟這家伙計較只會自找氣受，只能咬著牙把彎刀插回鞘中。

不過他沒完全放松警惕，依舊把左手壓在刀柄上

——

作為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戰(zhàn)士，他從察覺危險到拔刀出鞘，只需要不到半秒，這樣的準(zhǔn)備足夠應(yīng)對突發(fā)狀況。

＂進(jìn)去吧，大家多留意周圍。＂

貝迪維爾深吸一口氣，率先邁步走進(jìn)遺跡。

剛踏入門檻，長廊兩側(cè)的墻壁上突然亮起柔和的光帶，淡藍(lán)色的光芒緩緩蔓延，亮度不高卻足夠照亮前路，溫暖的光暈驅(qū)散了黑暗，竟讓人有種回家的親切感。

貝迪維爾忍不住打量四周：遺跡的墻體由不知名的金屬與石材拼接而成，表面光滑如新，沒有絲毫風(fēng)化痕跡，仿佛昨天才剛建成。他想起之前見過的古代神人族（那姆勒斯人）遺跡，那些遺跡或多或少都有老化跡象，而且還是神人族來到新宇宙后在地球建造的。

難道拉普塔人的科技水平，真的在那姆勒斯人之上？這個疑問在他心里盤旋。

更讓他在意的是，遺跡里安靜得過分。沒有守衛(wèi)或使者迎接，連個引路的機器人、魔像都沒有，只有一條筆直的長廊延伸向深處。雖然不用擔(dān)心迷路，但這種死寂的氛圍，總讓人覺得不安。

＂連個迎接的人都沒有嗎？＂

科博特好奇地東張西望，小聲嘀咕，＂這么厲害的遺跡，連打掃機器人都沒有？＂

貝迪維爾卻注意到另一個細(xì)節(jié)：腳下的地板一塵不染，連半點灰塵都沒有，根本不需要打掃。或許這遺跡有某種高科技清潔機制，又或者像喬治他們之前被深淵侵蝕的哨所那樣，處于時間停滯狀態(tài)

——

如果真是這樣，遺跡自然不需要維護(hù)，就能永遠(yuǎn)保持嶄新。

好在他沒感應(yīng)到任何敵意或殺意，這讓他稍稍松了口氣。

沿著長廊走了約莫三百英尺，前方出現(xiàn)一個不大的房間，房間盡頭有扇石門通往深處，顯然這里是進(jìn)入遺跡核心的必經(jīng)之路。設(shè)計者刻意讓來訪者經(jīng)過這里，恐怕會有特殊的安排。

房間正中央，一個水晶臺座懸浮在半空，臺座周圍立著三根金屬柱，卻沒有與水晶接觸，仿佛有看不見的力量支撐著它。水晶足有成年人大小，通體透明，更奇特的是，淡藍(lán)色的古代文字正圍繞著水晶緩慢旋轉(zhuǎn)，像是全息投影形成的影像。

＂上面寫的什么？＂

貝迪維爾轉(zhuǎn)頭問喬治

——

在場只有他能看懂拉普塔文字。

喬治湊上前，盯著那些旋轉(zhuǎn)的文字仔細(xì)辨認(rèn)，手指還在空氣中輕輕比劃：＂我認(rèn)得幾個詞……【神明】、【魔神】、【討論】，還有數(shù)字【一】。串起來的話，應(yīng)該是……【神魔論破，第一節(jié)】。＂

＂神明和魔神的辯論？＂

貝迪維爾挑眉，心里更好奇了。

＂大概是這個意思。＂

喬治點點頭，對自己的翻譯很有把握。

不是，你怎么譯出來個【魔神】的，到底啥是魔神啊？該不會覺得帥氣才用這個詞的吧？

＂這應(yīng)該是記錄用的水晶。＂

矮人國王也湊了過來，眼神發(fā)亮，＂拉普塔人把重要信息記錄在這里，等著后人發(fā)現(xiàn)。＂

＂怎么激活它？＂

貝迪維爾問道，指尖已經(jīng)下意識地靠近水晶。

＂我哪知道？＂

國王翻了個白眼，＂說不定你走近點，它自己就激活了。＂

貝迪維爾懶得跟他廢話，徑直走向水晶臺座。剛靠近到三步遠(yuǎn)，突然傳來

＂啪滋＂

一聲輕響，像是某種裝置被啟動，嚇得他差點拔刀

——

好在只是水晶周圍的文字旋轉(zhuǎn)速度加快了。

下一秒，一個半透明的鳥人幻影出現(xiàn)在水晶旁，開口說道：＂你來啦。＂

＂你在等我？＂

貝迪維爾警惕地盯著幻影，全身肌肉緊繃。

幻影卻沒有回應(yīng)，仿佛沒聽到他的話。這鳥人瘦骨嶙峋，衣衫襤褸，盤腿坐在地上，背后卻浮現(xiàn)出一棵大樹的幻影，婆娑的樹蔭、樹下的小草都清晰可見。僧人明明模樣落魄，卻透著一股神圣莊嚴(yán)的氣息，看起來像個僧侶。

＂是的，我來了。＂

就在貝迪維爾疑惑時，另一個幻影突然出現(xiàn)

——

那是個穿著樸素的白熊人，身形高大，語氣平靜地走向鳥人僧侶。

＂你就是拉普塔人的圣僧，斯達(dá)?鐸爾？＂

白熊人問道。

＂我是。＂

圣僧的聲音平緩溫和，反問道，＂你就是從強子對撞機失控事件中，拯救了拉普塔星的【白色賢者】？＂

＂我是。＂

白熊人也坐了下來，＂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能否耽誤你一點時間？＂

＂當(dāng)然。＂

圣僧露出淺笑，＂我有無限的時間可以浪費，和你一樣。＂

貝迪維爾看著眼前的全息影像，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

那白熊人看起來竟有些眼熟，差點讓他以為是伊萊恩。

但他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先不說伊萊恩的影像怎么會出現(xiàn)在億萬年前的遺跡里，影像中的白熊人透著成熟穩(wěn)重的氣場，體型也更為挺拔；而伊萊恩的白熊人形態(tài)只是微胖，氣質(zhì)帶著少年的青澀，和眼前這具充滿力量感的軀體有著明顯區(qū)別；就連伊萊恩的白獅人形態(tài)，也始終是少年模樣，與影像中的白熊人完全不同。

倒是這白熊人的身材比例，讓他想起另一個人

——

能輕松壓制半神塞特的黑熊人【伊甸】。不過現(xiàn)在不是糾結(jié)這個的時候，他決定先看完影像再說。

＂我聽說，幾千年前你還是量子物理學(xué)家，專門研究量子糾纏理論。＂

白色賢者率先開口，＂為什么放棄科學(xué)，轉(zhuǎn)而研究神學(xué)？＂

＂因為科學(xué)的盡頭是玄學(xué)？＂

圣僧半開玩笑地說。

白色賢者的表情瞬間變得陰郁，顯然沒料到這位圣僧會這么不正經(jīng)。

＂不開玩笑了。＂

圣僧收起笑容，認(rèn)真解釋，＂量子物理學(xué)在拉普塔文明里，也是充滿爭議和不確定性的學(xué)科。我們越深入研究，越覺得宇宙深不可測，真理遙不可及。研究遇到瓶頸，需要大量極限宇宙空間觀測數(shù)據(jù)來支撐假設(shè)，推導(dǎo)公式。＂

他頓了頓，仰頭望向虛擬的天空，眼神悠遠(yuǎn)：＂直到有一天，有人送來兩份珍貴的數(shù)據(jù)

——

黑洞奇點觀測數(shù)據(jù)，還有宙外黑暗空間觀測數(shù)據(jù)。我一下子被這些資料迷住了，意識陷入思維迷宮。我把畢生所學(xué)的量子公式都列出來，代入數(shù)據(jù)擬合，一邊心算一邊改進(jìn)公式，反復(fù)推導(dǎo)迭代。

數(shù)學(xué)的美、量子物理學(xué)的神秘在我眼前展開，我沉浸其中，直到體力不支倒下，才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不吃不喝推演了好幾天。＂

＂為什么不用超級計算機？＂

白色賢者皺眉，＂拉普塔星有好幾臺超級計算機，以你的身份，借用它們不難吧？＂

＂它們沒我好用。＂

圣僧坦然道，＂我的大腦有量子演算能力，算力和超級計算機差不多。而且往計算機里輸入數(shù)據(jù)太費時間，會拖慢推演進(jìn)度。用計算機能省腦力，但真正影響效率的，是我這只有四根手指的笨手

——它們敲鍵盤太慢了。＂

白色賢者愣了一下，隨即擠出一個會心的笑

——

不是嘲諷，只是覺得這場景實在滑稽。

＂后來我下定決心，要不受打擾地完成推導(dǎo)。＂

圣僧繼續(xù)說道，＂我躺進(jìn)維生裝置，靠自動化系統(tǒng)維持生命，進(jìn)入假死狀態(tài)

——

全身不動，只有大腦全速運轉(zhuǎn)。我把所有腦力都轉(zhuǎn)換成算力，像冥想一樣在腦內(nèi)演算。不知道過了多少年，等我推導(dǎo)出滿意的【萬能公式】的瞬間，我失去了意識。＂

＂是神經(jīng)緊繃太久，放松后陷入沉睡了吧？＂

白色賢者輕聲說。

＂那是幾十甚至幾百年都不曾有過的深睡。＂

圣僧點點頭，＂我沒忘記推導(dǎo)結(jié)果，連在潛意識里，都在探索公式的可能性，欣賞它的美。我想弄懂公式背后的數(shù)學(xué)意義，我偏執(zhí)的意識在宇宙深空中遨游

——

我到過黑洞深處，到過宇宙彼岸，最終……我觸碰到了【真理】。＂

說到這里，圣僧的身體突然泛起淡藍(lán)色光芒，雙眼也射出同樣的光，原本瘦弱的身軀仿佛被神性籠罩，整個人都變得耀眼起來：＂我無法完全理解真理，但能觀測它。窺見真理后，我就變成了現(xiàn)在這副樣子。＂

他干笑兩聲：＂這就是你想確認(rèn)的事，對吧？沒錯，我和你一樣，是【超越者】——我到達(dá)過宇宙彼岸，我【飛升】過，我在【無量深處】窺見過世界的秘密。＂

＂【無量深處】……＂

白色賢者低吟，他的身體也漸漸泛起藍(lán)光，＂我們一般叫它【弦外之理（Axiom-beyond-String）】，不過拉普塔人的叫法也很貼切。＂

＂弦外之理。＂

圣僧品味著這個名字，＂是說宇宙像一條無盡的弦，真理在弦之外嗎？很形象。美妙的比喻。＂

＂無量深處這叫法也不錯，挺有深度的。＂

白色賢者緩緩站起，＂我今天來，就是為了確認(rèn)你的身份。既然已經(jīng)得到答案，我就不打擾你悟道了，祝你早日參透宇宙真理。＂

＂等等。＂

圣僧突然叫住對方，＂送【黑洞奇點】和【宙外黑暗空間】數(shù)據(jù)給我們的人，是你吧？＂

白色賢者的動作頓住，沉默了半秒才開口：＂你為什么會這么猜？＂

＂黑洞奇點數(shù)據(jù)還好，以拉普塔的技術(shù)，再過一萬年或許能獲取。＂

圣僧苦笑，＂但想獲取宙外黑暗空間數(shù)據(jù)，我計算過——單純就是不可能。身在這個宇宙的生命，永遠(yuǎn)到不了宇宙盡頭，看不到那里的風(fēng)景。這種事情只有【超越者】才能做到。只有站在宇宙外側(cè)，【弦】之外的人，才能從外向內(nèi)觀測，得到那份數(shù)據(jù)。我說得對嗎？＂

白色賢者依舊沉默，卻沒有否認(rèn)。

＂你為什么要給我們這些數(shù)據(jù)？＂

圣僧追問，語氣里滿是疑惑，＂那不是拉普塔文明該擁有的智識，甚至不是這個宇宙任何高等文明能擁有的——那是深淵的睿智，高維度的大智慧，本不該屬于低維度文明。你懷著什么心情，把只有神明才配擁有的智慧，授予我們？＂

＂……

只是一時興起。＂

白色賢者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神明的一時興起嗎？有趣。＂

＂你說的宙外黑暗空間，不是真正的黑暗，也不是虛無。＂白色賢者突然開口，語氣變得柔和，＂那里有五彩斑斕的黑，有凡人永遠(yuǎn)看不到的壯絕風(fēng)景。就算是我，第一次見到時，也被深深震撼了。＂

他望著虛擬的天空，眼神里滿是向往：＂我不想獨享這份風(fēng)景，希望有人能和我一起看見。在漫長的時間里，我明白一件事

——【人皆孤獨，他人即地獄】。人只有相互理解，方能排解孤獨。所以我把我的所見所聞分享出去，希望能找到理解我的人。＂

＂哪怕千萬中無一，萬億中無一，億兆中無一？＂

圣僧問道。

＂概率低，不是我放棄的理由。＂白色賢者的語氣堅定，＂我能永遠(yuǎn)活著，有無限的耐心去嘗試。一直失敗，一直犯蠢，一直嘗試，直到成功——這是只有永生者被允許擁有的特權(quán)。＂

＂原來如此。＂看著白熊人離去的背影，圣僧露出意味深長的淺笑，＂總有一天，我也想看看宇宙盡頭，那五彩斑斕的黑。＂

話音剛落，全息影像突然閃爍了幾下，隨即徹底消失。

房間里恢復(fù)寂靜，只有那懸浮的水晶還在散發(fā)著淡淡的光。

而在場眾人的思緒還停留在約半分鐘前，全息錄像里【宇宙盡頭】、【真理彼岸】的內(nèi)容信息量太大，每個人都皺著眉琢磨，一時半會兒既理解不透，也不知道該作何種評價。

＂真……真厲害呢，又是宇宙的盡頭，又是真理的彼岸什么的……＂科博特捏著衣角，聲音發(fā)飄，顯然還沒從剛才的震撼里緩過來。

＂圣僧鐸爾果然是超越者嗎……＂貝迪維爾靠在墻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心里卻在琢磨另一件事。

圣僧的經(jīng)歷暫且不論，真正讓他困惑的是那位【白色賢者】。那名白熊人自稱永生者，能與天地同壽，在見到圣僧之前恐怕已經(jīng)活了幾百萬年，是貨真價實的老不死。

而他認(rèn)識的人里，剛好有個永生者——白熊人形態(tài)的伊萊恩。雖說白熊人只是伊萊恩眾多變身中的一種，但

【永生者+白熊人】的組合，宇宙中真能找到第二個？

難道白色賢者只是碰巧和伊萊恩長得像，又碰巧是永生者？真的？這么湊巧？？？

可轉(zhuǎn)念一想，伊萊恩那家伙性格懦弱，跟人說話時總會下意識結(jié)巴；而全息影像里的【白色賢者】說話流暢沉穩(wěn)，語氣透著淡定和泰然，完全不是一個風(fēng)格。

這么看來，那人絕不可能是伊萊恩。

更何況，活在當(dāng)下的伊萊恩，怎么可能穿越到早已毀滅的舊宇宙，在幾億兆年前就和圣僧鐸爾見面，還留下這樣的記錄？

一連串看似合理的巧合里，藏著太多說不通的地方；可這些不合理湊在一起，又莫名透著一種詭異的統(tǒng)一感，越想越讓人頭疼。

＂既然這是【神魔論破】的第一節(jié)，是不是說后面的房間里，還有更多全息影像記錄？＂貝迪維爾甩甩頭，把混亂的思緒暫時壓下，轉(zhuǎn)頭問喬治。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喬治攤攤手，沒好氣地吐槽，＂我看起來像是這個遺跡的主人嗎？＂

＂總之先往前走看看吧。＂貝迪維爾直起身，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矮人國王身上，忍不住提醒，＂那個，國王陛下，你的口水快流下來了哦？＂

阿德曼托瓦十六世此刻正盯著懸浮的水晶，臉上掛著相當(dāng)猥瑣的笑，手指還在微微顫抖，不知道在琢磨什么齷齪念頭。

＂……

太、太棒了啊！＂國王完全沒理會貝迪維爾的提醒，反而激動得渾身發(fā)抖，眼睛亮得嚇人，＂這里簡直是知識的寶庫！什么宇宙的盡頭，什么弦外之理，還有飛升！好厲害！世界觀一口氣全打開了！本王還要看更多！本王想知道更多宇宙真理！哇哈哈哈哈哈！＂

貝迪維爾扶額。【世界觀打開】是什么鬼？他早就知道矮人們大多腦子有坑，可沒想到這個國王才是整個王國里腦子最不正常的那個。

＂總之我們繼續(xù)往前走吧。我想看更多的記錄。＂狼人青年嘆氣道，伸手推開房間盡頭的石門，動作沉穩(wěn)，沒有多余的停頓。

＂這么深奧的東西，貝迪維爾先生真的打算一口氣看完？＂科博特跟在后面，語氣帶著幾分隨意的打趣，沒有夸張的情緒，＂說不定聽到中途腦子就會爆.炸哦～＂

＂你這個烏鴉嘴，我可以揍你嗎？＂貝迪維爾回頭看他，語氣里帶著慣常的調(diào)侃，眼神卻很平靜，顯然沒把這句玩笑放在心上，隨即邁步向前。

穿過第一個房間，眼前出現(xiàn)格局完全相同的空間

——

同樣的石門位置、同樣的水晶臺座，連墻壁上光帶的亮度都分毫不差。這種刻意的重復(fù)感讓人心生微妙，但貝迪維爾只是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沒有多余的詫異。

＂【神魔論破，第二節(jié)】。＂喬治快步走到水晶旁，指著懸浮的淡藍(lán)色文字翻譯道，語氣平穩(wěn)，像是在陳述一件尋常事，＂看樣子是沒來錯地方。＂

貝迪維爾微微頷首。路本就只有一條，哪怕房間布局再相似，也絕不可能走偏。他深吸一口氣，指尖輕觸冰涼的水晶表面，裝置瞬間亮起，全息投影緩緩顯現(xiàn)。

＂你又來了，我的朋友。＂圣僧鐸爾的身影出現(xiàn)在投影中，依舊瘦骨嶙峋，卻透著讓人安心的沉穩(wěn)。

貝迪維爾目光落在投影上，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

——

他很清楚這只是億萬年前的記錄，沒必要對著影像搭話，只是抱著手臂靜靜觀察，神色平靜。

鐸爾盤腿坐在那棵虛擬的大樹下，身前多了個半透明的全息屏幕，手前浮現(xiàn)著無形的全息鍵盤。他指尖飛快敲擊，動作流暢，顯然沉浸在著作編撰中，沒有絲毫停頓。

＂鐸爾。＂白色賢者的身影隨之顯現(xiàn)，語氣比上次冷淡不少，站姿透著疏離，卻沒有刻意的壓迫感，只是帶著一種歷經(jīng)歲月的淡漠。

＂你在編寫那本書嗎？好像是叫做《星淵圣典》什么的？＂白熊人走到鐸爾對面，目光落在全息屏幕上，語氣平穩(wěn)，聽不出明顯的情緒波動。

＂書名還沒有敲定下來，其實書名并不怎么重要，重要的是其中的內(nèi)容。＂鐸爾淺笑著答道，指尖停下敲擊，眼神里帶著對著作的珍視，笑容溫和卻不張揚。

＂我可以向你提出一個請求嗎，鐸爾？＂白熊人沉默幾秒，緩緩開口，＂我希望你停止編撰這本書。＂

＂……

我可以問理由嗎？＂圣僧的笑容淡了些，語氣依舊平緩，沒有因為這個請求而產(chǎn)生情緒起伏。

＂原因很簡單，因為你著作的這本書，日后會成為一個【禍根】。＂白色賢者盤腿坐下，與圣僧相對而視，眼神沉重，卻沒有夸張的焦慮，＂我走訪了過去與未來。我甚至在多個平行世界里來回穿越。我知道你著作的這本書，日后會流傳起來，變成好幾個宗教的起源圣典。即使你不在這個世界了，你也會被那些宗教奉為神明。你留下來的經(jīng)典，會開創(chuàng)一個又一個新時代。那非常之了不起，但那也非常的可怕。＂

＂可怕？＂圣僧鐸爾以試探的語氣簡潔地問道，語氣平靜，等待對方的解釋。

＂我認(rèn)為宗教是世界上最不應(yīng)該存在的東西。＂白熊人搖了搖頭，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見過太多苦難的滄桑，＂你永遠(yuǎn)不知道，教派與教派之間的斗爭會如此激烈，甚至在同一個教派自內(nèi)也有派閥斗爭，人們總是容不下彼此。這些宗教斗爭的血腥和殘忍程度遠(yuǎn)超你的想象。

我見過這樣一個教派，他們認(rèn)為只有相信他們的宗教的人才有資格活在世上。所有不信教的人都是異教徒，應(yīng)該被肅清，連生存的權(quán)利都沒有。他們打著宗教的口號血洗了一個又一個城市，一個又一個國度，手段殘忍至極；

我也見過這樣一個教派，他們認(rèn)為人應(yīng)該分為三六九等。最上等的祭司們終日窮奢極侈、放浪無度，而最下等的賤民則在污泥和臭水溝中苦苦掙扎，連活著都費勁。最可怕的是，他們相信眾生皆苦，此生的苦難會換來來世的幸福，所以賤民們心甘情愿地吃苦，吃盡世間苦難，甚至故意折磨自己，直到逝去；

我也見過這樣一個教派，他們把宗教變成了斂財?shù)氖侄巍Ｋ麄兒翢o節(jié)制地擴張，用花言巧語來迷惑人，甚至收編其他教派的教義、習(xí)俗甚至文化，借此擴大自己

——

簡直就像是營銷組織一樣。他們把宗教變成了極其有效率的賺錢機器，通過收取布施、捐助等手段，從教徒那里騙取了大量財富。我看到窮人們寧愿自己不吃飯也要把手里剩余不多的錢財捐給教會，以換取【死后去往樂園的機會】；

我也見過這樣一個教派，他們把擴大宗教影響力變成了侵略外國的借口，到處傳道，東征西討，強占別人的土地的同時，還會強迫被征服者信教。他們毀滅了別人的信仰、文化和傳統(tǒng)，傲慢地，把自己一廂情愿去相信的教義塞給別人。誰要是不相信他們的教義，就會被綁在火刑架上燒死；

我也見過這樣一個教派，他們的祭司殘酷地對待賤民，甚至走上邪道。他們會把小孩活生生地殺死，用頭骨制作法器，用人皮制作樂鼓。他們說著最神圣的話語，進(jìn)行著最美好的祈禱，卻做著世上最殘酷、最喪盡天良的事情。

我在無盡的歷史中見識過了許許多多這樣離譜的教派。其中絕大多數(shù)都起源于你所著作的那本經(jīng)典。＂

說到這里，白熊人用力搖了搖頭，露出悲天憫人的表情，卻沒有過度的激動，只是帶著一種無力的沉重：＂正因為那本書是【真貨】，而且歷史上有寥寥幾人借此成功【飛升】過，它的破壞力才會那么大。

因為那是【真貨】，人們才對它深信不疑。

因為那是【真貨】，以此衍生的宗教里不乏狂信者，那些人都是不可理喻的瘋子。

因為那是【真貨】，才出現(xiàn)了那么多投機取巧、利用宗教來賺錢的騙子，才會有那么多人心甘情愿被騙。＂

＂我還真不知道那種事。我還沒有辦法預(yù)知未來。＂圣僧鐸爾苦笑，語氣里帶著一絲無奈，卻沒有被這個消息沖擊到失態(tài)，＂我的目標(biāo)只是譜寫這本書，把我的所識所學(xué)留給世人。我從來沒有想過建立什么教派，遑論自封為神。＂

＂你沒想過建立教派，但你的追隨者們會擅自這樣做。這是歷史的必然趨勢，其強制力大到我都無法與之對抗。＂白熊人的語氣中帶有些許慍怒，卻沒有爆發(fā)出來，更像是一種壓抑的無奈，分不清是在生圣僧的氣，還是在恨自己無力改變。

＂總之，我懇求你，停下來吧。請馬上銷毀你手中的著作，就這樣停下來吧。＂白熊人用近乎命令的口吻說道，語氣急切了些，卻依舊保持著基本的克制，＂別再給這個世界種下【禍根】了。你的著作會給世界帶來混亂。那書中記載著的，是這個宇宙的凡人們永不該知道的，【深淵的智識】。

再這樣下去，你會需要對日后漫長歷史中數(shù)千兆條人命負(fù)責(zé)。有些人甚至不會簡單地在宗教沖突中死去，他們余生都會被無法磨滅的傷痛所折磨。

你的著作本意是好的，它想把人從這個充滿苦難的世界里拯救出去。但結(jié)果而言，本意良善的行為總是被執(zhí)行壞了，受它傷害的人，遠(yuǎn)比被它拯救的人多。多得多。＂

＂但是很遺憾，我無法答應(yīng)你的請求。＂圣僧淡然笑著，手里依舊不停敲著鍵盤，語氣堅定，卻沒有絲毫的強硬，只是一種溫和的堅持。

＂為什么？你難道就樂于看見無數(shù)人因你而死嗎？只是為了幫助極少數(shù)的人獲得【飛升】，你就要犧牲數(shù)之不盡的凡人？你的良心難道就不會痛嗎？！＂白熊人的語氣終于有了明顯的起伏，帶著質(zhì)問的力度，卻沒有歇斯底里的激動。

＂我的朋友，我早已拋棄了【良心】，擁抱了【平常心】。生與死對我而言并不那么重要。不管是我自己的生死，還是他人的生死，無非只是【大循環(huán)】的一部分。＂圣僧鐸爾風(fēng)輕云淡地?fù)u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堅定不移的意志，卻依舊保持著平和的姿態(tài)，＂但是世人有權(quán)利知道真相

——

那宇宙萬物的真相，深淵的睿智，來自彼岸的真理。

真正聰明、善于理解、能夠大徹大悟之人，有權(quán)從名為【宇宙】的牢獄中逃離。

他人即地獄。自我即地獄。世界即地獄。認(rèn)知即地獄。執(zhí)念即地獄。

任何生靈都有權(quán)知道這個真相，有權(quán)從【認(rèn)知的地獄】中徹底解放，擁抱真正的自由。

已經(jīng)做到了這一點的我們，有義務(wù)把真相告知他們，給他們一個脫離地獄的機會。

人各有志。想得到【飛升】之人，通過自身努力實現(xiàn)【飛升】亦無妨；執(zhí)迷不悟之人，在地獄中永恒仿徨亦無妨。

哪怕獲得拯救的人億兆中無一，我們也不可剝奪他們被拯救的機會。＂

白熊人瞇起雙眼，表情逐漸變得陰險，卻沒有外露的兇狠，只是眼神里多了幾分冷意：＂無論我怎么勸說，你也不會退讓嗎？＂

鳥人圣僧早已注意到白熊人別在腰間的兇器，卻沒有表現(xiàn)出警惕，依舊平靜地說：＂我想，你也只有通過殺死我，才能阻止這一切了。＂

＂……別逼我這樣做。＂白熊人的語氣沉了下來，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卻沒有主動拔出武器。

＂我不會逼你。你也做不到。我的意識已經(jīng)和無數(shù)個平行世界的我共通。在無數(shù)個平行世界中有無數(shù)個我，我們所有人共用同一個意識。而且，這無數(shù)個我可以自由地游走在別的平行世界之中。你是無法真正地殺死我的，即使在這個世界中的我身死，其他世界的我也會走遍每一個宇宙的每一個角落，把我的智識傳授與世人。你已經(jīng)無法阻止我把飛升的方法擴散開去了。＂圣僧語氣平緩地解釋，沒有絲毫的威脅，只是陳述事實。

＂你那個不僅僅是【飛升的方法】，你那個是讓世界陷入腥風(fēng)血雨的【模因病毒】啊……＂白色賢者心疼地說，語氣里滿是惋惜，卻已經(jīng)打消了殺死對方的念頭。

鳥人族的圣僧毫不動容，仿佛這一切都是必要的犧牲，眼神依舊平靜。

＂告訴我，我的朋友。你阻止了多少場殺戮？＂他問，語氣平和，像是在聊一件尋常的往事。

＂……

至少有九十六兆四萬億七千二百萬場。再往后的我已經(jīng)懶得去數(shù)了。＂白熊人搖頭道，語氣帶著一種漫長歲月積累的疲憊，卻沒有抱怨，＂我曾試過直接武力介入，制止人們互相廝殺。我也試過假扮成神明、或者神明的使者，勸人們別互相殘殺。我也試過做各種幕后工作來阻止紛爭，包括但不限于殺掉那些貪婪瘋狂的當(dāng)權(quán)者。但是沒用。所有嘗試都無果而終。沒有任何一種方法可以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這世上充滿了愚蠢的、偏執(zhí)的、不講道理的、自私自利的混蛋們。當(dāng)這種混蛋拿起宗教作為武器時，地獄的大門就會開啟。＂

＂那我問你。有沒有一種可能，宗教紛爭只是這些人為了滿足私欲而找的借口？偽善之人總有辦法把要行的邪惡之事，以圣潔的外衣包裝起來。實際上壞人永遠(yuǎn)都壞，他們找不到宗教這個借口，也絕對會找到另一個借口。＂圣僧反問，語氣平靜，引導(dǎo)對方思考。

＂是你給了他們最初的動機。是你讓人們深信不疑。即使策劃紛爭的人本身什么都不信，只是利用了宗教這面旗幟，但你不能否定宗教擁有恐怖的凝聚力。＂白熊人堅持自己的觀點，語氣堅定卻不固執(zhí)。

＂那我再問你。你能拯救世上所有的人嗎？你又能毀滅世上全部壞人嗎？你能創(chuàng)造出真正沒有紛爭的世界，讓所有人和睦共處，互相理解嗎？＂圣僧繼續(xù)追問，眼神平和地看著對方。

＂……

做不到呢。我只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nèi)，盡可能地拯救無辜之人。＂白熊人坦然承認(rèn)，沒有絲毫的掩飾，語氣里帶著一絲無奈。

＂那么我們便是一樣的。我把知識分享出去，也只是為了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nèi)拯救人。那些愿意去理解、去領(lǐng)悟的人，他們自然會得到拯救。執(zhí)迷不悟之人則會在孽障中永恒仿徨。他們看似通過暴力手段來獲取了一時的利益，實則卻沉淪得更深，最終被業(yè)障（卡瑪）反噬。不要去管他們了。生命自會找到出路。＂圣僧總結(jié)道，語氣依舊平和，帶著一種通透的豁達(dá)。

他有他的堅持。他也有他的堅持。他們都對自己所堅持的物事深信不疑，這樣僵持下去永不會有結(jié)果。

白熊人站起來，用空洞的眼神幽幽地看著對方，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刻的無力感：＂明明都是為了盡可能地多拯救人，我們的做法卻如此不同。＂白色賢者嘆道，＂人與人或許真的無法相互理解。＂

＂如果你如此堅信，那么你從一開始就不會把這件事告訴我，勸我停止創(chuàng)作。你剛見面便砍落我的頭顱，一切便會結(jié)束。＂圣僧淡然笑道，語氣里帶著一絲溫和的點撥，＂但你沒有這樣做。你堅信人與人終究可以相互理解。所以你才會試圖與我對話。這是一個好的開始。你擁有永恒的生命，也許你真能等到人們相互理解的那天。＂

＂……又或許在那天到來之前，宇宙就毀滅了。＂白熊人用仿佛看透一切的表情低語，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可能的事實。

＂若真如此，那也是這個世界的命運。＂鳥人圣僧?dāng)嘌缘溃Z氣堅定，卻沒有宿命論的消極，＂我們畢竟不是真正的神，沒有人能左右世界的命運。＂

在對話的過程中，白熊人幾度有拔刀的念頭，手指在刀柄上微微停頓，卻終究還是沒有拔刀。他轉(zhuǎn)身就走，動作干脆，頭也不回，沒有多余的留戀。

＂有緣（卡瑪）再會吧，我的朋友。＂圣僧望著他的背影，語氣里帶著些許寂寞，卻沒有傷感，只是一種淡淡的悵然。

全息影像到這里就停止了，水晶恢復(fù)了之前的平靜，淡藍(lán)色的光芒緩緩收斂。

貝迪維爾的眉頭則皺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