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義跟著和老龔叔的兒子小龔,兩人一個搖櫓,一個備網,分工有序。
而抽著旱煙的龔叔——也就是小龔的親爹則指揮著兒子朝著東邊開進。
“對,就是這個方向,再有五里左右就下網。”龔叔指揮完兒子,看著賣力的劉義,一邊搖著頭、一邊夸贊道:
“你這后生仔有著一把子力氣,腦子也活絡,可就是不記得自己以前是做什么的。要不是看你手腳健全,老夫豈能收留你個大肚漢。
但是你算上這次,還有往后幾次若是能給我家幫上大忙,老夫多養你一個豈非不能?”
而正在搖櫓的小龔回頭“嘿嘿”一笑,
“爹你昨天對我兄妹可不是這么說的,不是還要招這劉義做女婿,將小香嫁給他?”
老龔氣的就要將手中的旱煙鍋子砸到自己憨直的兒子身上,但舉到手中卻又麻利的將鍋子在船沿上磕了一磕,口中還嘀咕著什么。
樣子熟練的讓人心疼。
“爹,你說啥?浪聲太大我聽不到!”小龔還“不依不饒”。老龔沒有抬頭,只是磕旱煙鍋子的動作大了幾分。
“龔哥,叔說的是‘不生氣,不生氣,都是我親生的’。”劉義撓了撓頭,然后同樣憨憨的對小龔“傳話”道。
老龔手里的動作停了一停,爾后更加大力的敲擊起鍋子,似是要將煙桿都敲斷,似乎在掩飾自己更加小聲的嘀咕。
而小龔干脆看向劉義,“劉義兄弟,俺爹說啥?”
劉義將耳朵朝老龔那里探了一探,然后老實的轉述給小龔:“龔叔說我腦子不明白,但是耳朵倒是靈,和龔哥你天生一對。
就是可憐小香妹妹,她后半輩子都沒照顧咱們兩個夯貨,真是勞碌命。”
小龔倒是“嘿嘿”一笑,然后也不去多想,繼續搖著船櫓。而老龔則干脆回到船艙內,重重放下簾子,兩眼一閉。
眼不見心不煩。
劉義按照這幾日小龔所教將漁網布好,然后走到他身邊道,“龔哥,你歇歇,我來替你。”
小龔本想拒絕,但是想著起網時候得自己掌控著,需要自己留著力氣,便將船櫓放下,然后坐在船沿看著劉義搖櫓,口中做著指導。
“這邊力氣小些,劉義兄弟你力氣雖大,但也要用巧勁。對,對就這樣。”
見劉義掌握了訣竅,小龔便做起其他微不足道的準備,順便盯著方向、景色,準備到爹所說的“回頭看仙山不是柴垛大時候”便下錨下網。
他一邊忙活,一邊回頭和劉義有一句沒一句的攀談著。
比如“劉義兄弟記起以前的事情了嗎?”然后看著劉義偶爾陷入呆滯、偶爾捂著腦袋喊疼的樣子無奈的搖搖頭。
或是“你若娶了小香后欺負她,我便和你摔幾個跟頭,不是你摔,就是我摔。”然后看著劉義信誓旦旦的保證:
“我絕不欺負小香。”
和聽著自己老爹在船艙里一聲聲的“哼”和滔滔浪聲,拍拍自己渾身上下唯一沒被曬黑,甚至有些锃亮的大光頭傻笑。
“到了,到了,劉義兄弟別繼續搖了。”隨著小龔壓過海浪的呼喝聲,劉義停下手中動作。
“這回怎么這么快?”老龔從船艙中先是探出腦袋然后才躬著身子出來。“你們是不是停早了?”
“不早,爹,正正好。”小龔一邊手忙腳亂的忙著下錨,一邊給老龔解釋道,“劉義兄弟力氣也太大了,就和吃多了海蠣子的我一樣。”
老龔這時也根據遠處的景物確認就是這一片,正準備說些什么時候,卻聽到自己兒子說出這不害臊的話。
“呼……吸……”
深呼吸過后,老龔終是緩了過來,向著忙活完下錨的兒子和暫時不知道還得做些什么的劉義招呼著。
“老夫親自撒網給你們看,你們兩個小混蛋能學多少學多少。那邊兩張網,你們看過后一人一張都撒下去。
雖說這次可能少些收獲,但是你們兩個小混蛋能有些長進也是好事。”
看著兩個年輕人異口同聲的粗聲答話“嗯”的樣子,老龔氣不打一處來,一邊深呼吸一邊閉上雙眼。
但老頭子再睜開雙眼時,似乎摒棄一切多余的想法,眼中只有那片海,手中只有那張網。
“這海啊,和這人世一般無二,這頭頂老天爺的網撒在哪里,哪里的漁獲就都屬不再單純屬于這片海。”
“而是這片海和這張網在爭,就像咱們這些漁夫與天、與海爭命一般。”
話音剛落,漁網完美撒下。“然后就是等著掙命的結果嘍。”老龔看向兩個青壯年,“我老嘍。”
“你們撒網吧。”
懵懵懂懂的劉義和若有所得的小龔各自到一張網前將之拿起,看著自己兒子熟稔的樣子,老龔暗自點點頭,但卻謹慎的沒有夸贊。
事實證明,姜還是老的辣。
他扭頭看向剛才還手腳僵硬的劉義,卻見這小伙兒學著他剛才的樣子閉上雙眼,老頭兒眼看就要氣的胡子一抖一抖。
一番話在心中想了一圈,終是沒脫口而出。“不學點正經的,就學老夫裝樣子!”
蓋因這小子閉著眼睛的樣子還怪唬人的,自己都移不開注意力。
但就在小龔已經準備拋灑網之際,老龔眼見著劉義睜開雙眼,同時虛空生雷。以為自己看花眼的老龔忙揉了揉眼。
待他再次看向劉義,卻見這小伙又變得和之前一般無二的普普通通,但不普通的是他的動作——干凈、利落、準確的復刻自己的撒網。
“不,不全是學著我……是更厲害的那種,有點像我年輕時候……想象的樣子!”
老龔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早已年老氣衰。
簡簡單單一個撒網,自己練了二、三十年,只是等自己懂得“如何撒網”的精髓的時候,自己早已過了最年富力強的時候。
那自己想象中的“完美撒網”也只是在自己夢中看到過自己用過。可是如今,仿佛夢想照進現實一般,自己竟然親眼目睹“完美撒網”。
撒網者還是自己有點看不上的愣頭小子。
老龔晃了神,旁人早已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偏偏他這番樣子,卻嚇到同樣已經撒完網,正等著老爹夸自己的小龔。
“爹!爹!你這是怎么了?”
他一邊晃著老頭,一邊在老頭耳邊大喊,不說把劉義嚇個夠嗆,更是讓老頭幾乎被他的大嗓門送走。
“閉嘴,你這個逆子!你是想喊聾我?”
別看老龔非得跳起來才能一個大耳刮子打到小龔的大光頭上,但小龔還得蹲下身子讓老爹撒氣撒個夠。
待老頭子打累了,便氣鼓鼓的不再看兒子,而是重新看向劉義。“你很不錯,很不錯啊。我做主了,待咱們回去便讓你娶我家姑娘。”
劉義很是驚喜,一句“真的嗎?”真就傻傻的問出口,看的老頭子眼皮直抽抽。
又看這傻小子和自己兒子抱著互相慶祝的傻樣子,老頭子簡直就要反悔。但是誰叫自己救下這個命好又不好的傻小子呢?
“算了,還是讓那胳膊肘朝外拐的傻丫頭自己頭疼去吧。”
三人就這樣在船上等了一日一夜才起網。待起網之后老龔打眼一瞅,果然是劉義那小子撒下的網漁獲最佳。
不僅大魚多,就是隨便一瞅,就看到很多可以賣的上價格的特殊魚種。
相比之下自己的那網稍遜,自己兒子的那網雖說不上慘不忍睹,但卻也說不上豐富。
老頭子心中暗自點頭,但口中卻很收斂。“這次收獲尚可。劉義、兒子,裝魚,收網,回家!”
“爹,這么好的收獲,你嘴都快合不攏了……”
話說一半的小龔,看著自家老爹舉起旱煙鍋子的樣子,趕忙閉上嘴巴,和劉義一并將豐收的漁獲裝入隔水艙。
就在幾人收拾時,剛剛還晴朗的天色不知什么時候便陰沉下來。
感受著自家小漁船的震動,看著天際厚重直上九天的烏云,心中涌起強烈的不安。
這是老漁民一輩子的經驗。
“小子們,動作快點!”老龔感受著無風無波的海面,聲音都不由得急躁起來。“蠢兒子,那破網就別疊了!趕快起錨!”
“那義小子,不用起帆了!你力氣大,趕快調整方向。一會我家小子起了錨你就鉚足力氣朝家那邊搖櫓,知道了沒?”
劉義雖不知發生何事,但感受著老漁民聲音中的顫抖,還是重重點了點頭。
老漁民自己也沒閑著,當即就沖進船艙,似乎在翻找著什么。待小龔起了錨,劉義也調整好方向,開始搖櫓之時,老頭子出了船艙。
他手中多了一捆麻繩,還有幾個竹筒子。
“看什么呢?愣小子?快用這繩子把爹捆在桅桿上!”老龔一開口就嚇壞兩個年輕人。
只因老頭子不知怎么,聲音不似剛才,反而變得嘶啞。仿佛他幾天幾夜沒合眼,也沒喝過水一般。
“爹,你說什么?”小龔不解的看著自己父親的怪異行徑。
老人聲音嘶啞的、一字一頓的命令著自己的兒子。“現在馬上把我捆到桅桿上,然后我再給你解釋。”
小龔下意識的按照老人的吩咐行動起來,而這邊劉義也感受到老人的恐懼,加了一把子力氣在搖櫓上面。
老人在兒子開始行動后,就開始解釋自己的行為,順便指揮兒子道:
“對,把我捆緊一點……笨蛋!雙手給我留出來,你當是捆豬呢?
……這鬼天氣我一輩子都沒見過,但我聽過。
……對,把這個竹筒綁到我大腿上……亂摸什么呢混小子?
……這是‘黑風暴’!別看現在沒風,一會風能把人都吹跑,浪能有幾丈高!
……不對不對,捆到我右邊大腿上!
……現在你把給自己和義小子腿上也綁上竹筒,里面是磨鋒利的石頭片子,竹筒子也是密封好的,關鍵時刻可以救命!”
老人絮絮叨叨將自己的行為解釋了一遍,劉義和小龔才明白老人是在害怕什么。
幾十年難得一見的海上風暴!
“把我捆起來,我就不會變成你們的累贅。你們關鍵時刻別管我,自己好好趴在船艙上,千萬抓緊!”
就在小龔手忙腳亂的把老龔捆好之后,白晝瞬間變為黑夜。但并不是太陽落山,而是濃重的黑云覆蓋住全部天空。
風,開始在平靜的海面吹起。起初還只是微風,但不過幾十息,就變成可以吹起一波又一波幾尺高海浪的疾風。
但這還只是開始。
很快,天空中下起豆大的雨滴。也就在風起浪涌之際,稀疏的雨滴便連成讓人睜不開眼的雨網。
“義小子,過來!不用搖櫓了!你和我兒子互相看護著對方!”老人聲嘶力竭的呼喊著,但卻入不了劉義明明清晰的耳中。
“龔叔,你——說——什么?”
小龔掙扎的走到他身邊,一把將劉義拉扯到魚艙附近。“快——趴——下!我爹說你不用搖了!快——點——咱倆互相看護著對方!”
劉義趕忙在甲板上趴好,學著小龔的樣子手里抓著船艙的拉手。
但他很快想起什么,撿起就丟在旁邊的、剛才小龔剩下的麻繩。然后學著小龔剛才的樣子,將小龔捆在船艙凸起的部分。
只給他留出雙手。
“你——傻——啦——把我捆了,誰看護你?”
不知怎么,小龔在這顛簸的小漁船上,一點反抗的力氣都沒有。可是劉義卻似乎腳上生了根一般,不僅不晃動,還能騰出手來捆人。
他沖著小龔咧嘴一笑。“我命硬,被拋到海灘礁石上都不死,還是你和小香救了我。”
而此事一個閃電閃耀而過,讓幾人眼前都是一白。老人遭著風吹雨淋,早就半昏迷,這一下子干脆昏迷過去。
風,愈加疾。浪,早已有幾丈高。
小船如同被大廚顛起的炒鍋一般被海浪騰起、落下,循環往復。
在這番折騰下小船不散架已是奇跡,連被劉義捆好的小龔都被浪拍昏過去。如此“難得的風景”,卻還能落入尚清醒著的劉義眼中。
他死死拽著魚艙拉手,如同炒鍋中魚肉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