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村中央廣場之上,賓主盡歡。
已經(jīng)幾百年不見的先秦習俗,在劉義和小龔看來,卻似獨特的民俗傳統(tǒng)一般。
更惶提兩人不過小島漁民,小龔所見過最大的場面可能還是亭長家的兒子娶妻,劉義更是連自己見過什么都記不起來。
村中青壯盡數(shù)歸家,各個虎背熊腰。村中女子也不少,但是卻很少見夫妻,更多是兄妹之稱為多。
劉義聽過長老夢中介紹他們來歷,但長老更多細節(jié)卻沒和他細細分說。但他總覺著有些奇怪,覺得這些互相稱呼的“兄妹”只怕是真兄妹。
而他們口中的“村中一家親,人人皆親人”更像是一句陳述,而不是形容。
宴席上,所有的單身女子對二人都極其熱情,坐在主位的長老更是笑著對人說道:
“兩位青壯后生不妨就留在村中,村中女子只要汝們合眼,兩廂情愿之下即便通通娶了去又有何妨?!?/p>
這話如同烈火烹油,讓本就熱情奔放的女子更加熱情,即便是羞怯的姑娘也不顧羞澀想要和二人攀談一番。
小龔哪里見過如此場面,面紅耳赤已不足形容其窘態(tài),但是劉義看出小龔是很想要一口答應下來的。
而劉義自己,面對環(huán)肥燕瘦的姑娘們反而游刃有余,卻更加讓自己被里三層外三層的包裹起來。
只是他心中始終有股“除卻巫山不是云”的感覺,讓他對這些身姿曼妙、面貌迤邐的姑娘們有著一種“恍如隔世”的疏離感。
那種心動的感覺,確實無論如何都建立不起來。至于生理反應,有,但卻始終保持在可以克制的程度。
“龔哥,汝若想要留在這里,為何不問下龔叔的意思?”劉義辦事解圍,半是勸慰的對小龔道。
“對啊!我這就去問問我爹!”小龔擠出那些熱情姑娘們的包圍,當即就向著三人休息的小院跑去。
趁著這個間隙,劉義留意到那些青壯的表情。
離譜。
奇怪。
他們的表情不僅看不到應有的嫉妒,也就看不到所謂“不屑”等表情,或者說這些人似乎并不把他們二人受女子歡迎這事……
當回事。
“事出反常必有妖?!眲⒘x心中正冒出這個念頭,卻見長老端著酒杯親自來敬酒。
“小友,汝那位同伴呢?”長老不解問劉義道。
劉義身邊的鶯鶯燕燕也適時讓開,給二人足夠的空間交談,只是簇擁在旁不走。趕忙放下手中的肉食回答道:
“龔哥他對長老的提議有些心動,所以去詢問龔叔——就是龔哥他的父親?!?/p>
長老撫須哈哈大笑,連帶著旁邊各色美美人也都紛紛或掩口失笑,或爽朗大笑,或眼露笑意。
“不瞞小友,這些年輕人父母多半都已不在,但是他們眾多卻都有些血脈姻親關(guān)系,因此現(xiàn)在族中通婚者少。
有外人來她們自然開心,不然真得和他們的父母的兄妹一般孤獨終老?!?/p>
劉義聽后大為震驚,正在不知該說些什么之際,忽聽到一陣喧嘩,這才解了他的尷尬。
原來是龔家父子雙雙來到此處。聽老龔一解釋,眾人頓時便知老龔的想法。只見老龔道:
“犬子特來稟告,言有姑娘心悅于她,便想與之結(jié)秦晉之好。只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敢自決,因此請動老夫前來代之提親。”
“只是別說幾人受海難漂流至此,就算在家鄉(xiāng)幾人家中也窮的叮當響,除了一艘破漁船外身無長物?!?/p>
說到這里,老人忽的捂住心臟,只怕是想到家里唯一的漁船也毀在海難之中。于是他只得半改口繼續(xù)道:
“海島中人,唯有漁業(yè)方為主業(yè)。如今無法再養(yǎng)活更多人,且老夫中年喪偶,唯有一子一女留下。
老夫一把屎一把尿?qū)⒍死洞螅畠航K是別家人,兒子就是龔家主要的勞動力和香火的延續(xù)?!?/p>
鋪墊了一大串,老人黝黑的面色在篝火火光的映照下,帶上一絲羞澀道:
“老夫倒想給兒子張羅媳婦,但家中沒有聘禮。兒子又不可能上門給人招贅,只看有哪家女子真心看上犬子,愿意隨他一同歸家。”
劉義知道老人其實也是抱著萬一的想法,這才想來給兒子“招親”。但老人所說也卻無隱瞞,倒也是個“愿者上鉤”的買賣。
畢竟就連自己,這老人也提過招贅之事。只是自己記憶不全,縱使喜歡潑辣外向的小香,也不至于上門。
直到漁船上收獲頗豐,老人才想通想讓二人接親,不提招贅一事。只是如今遇到海難,不知老人所說的話還算不算數(shù)?
多半涼了。
老龔說的坦誠,卻也過于坦誠?,F(xiàn)場雖不限于冷場,但所有女子們或失望、或幽怨的眼神卻做不得假。
老龔豁出老臉提出招親一事,見此場景自然臉面全無。只得無奈嘆息一聲,拍拍同樣失望的兒子肩膀安慰道:
“待我們回到郁洲島,再想辦法吧?!?/p>
“哈哈哈哈!老弟實在是誤會姑娘們了!也太小看我們徐氏一族。我們并非嫌貧愛富,也不是一定要招上門女婿。
只是有難言之隱,如今這般只得統(tǒng)統(tǒng)告知幾位?!贝逯械拈L老見幾人尷尬,連忙出來化解。
打個圓場。
長老道:“老弟請坐,這兩位小友也請先坐下。讓老夫來為幾位解惑,屆時幾位如何決定,是走是留全憑汝們自己決定?!?/p>
見幾人落座,也紛紛點頭,老人這才將他們的“難處”娓娓道來。不僅包括夢中告知留意的部分,更是補充了很多“細節(jié)”。
只見長老先是介紹完徐福之事后繼續(xù)道:
“……我等皆是徐師所帶之童男童女,原本有六千之眾,男女參半。但在尋找到瀛洲,也就是如今此島之前——
或因風浪、或因疫病,亦或是單純的壽數(shù)已盡,存活者早已不足千。好在此前徐師已經(jīng)安排彼此心悅者結(jié)親,這才保證了我們一族的延續(xù)。
而到這瀛洲島上后,徐師帶領(lǐng)我等,真就找到長生不死之力!”
長老講到這里一頓,然后看著龔氏父子眼中的渴望暗自點頭,但維度劉義還是一副“雖然驚嘆但并不艷羨”的模樣,強忍住自己顰眉的沖動。
他只得繼續(xù)下猛藥道:
“這下汝知道為何我稱汝老弟了吧?老夫今年壽三百六十有九,而族中青壯壽歲也已均超過百歲。
唯有族中孩提,才是近些年才新誕生。這也是我族之困窘之處,到了近幾十年,青壯多數(shù)為同源血親。
所以看到外來人,才欣喜若狂。老夫也愿意讓數(shù)位姑娘侍奉一位丈夫,好延續(xù)血脈,與他人通婚。
別看他們壽歲雖久,但這瀛洲島卻小,甚至四季如春也沒有什么寒暑。我們生活在這里十年如一日,早已視時光如無物?!?/p>
徐師長老頓了一頓,喝下旁人遞來的酒水一飲而盡。龔氏父子眼中渴望更甚,但劉義卻終于有機會提出自己的疑問。
“長老還是沒說為何不能離島?!?/p>
“還有按長老所說,徐師市公是因為替始皇帝尋長生不死仙藥才出海的,可最終為何卻沒有將藥送回?兩者可有關(guān)聯(lián)?”
現(xiàn)場頓時冷場,所有青壯男女都面露不甘之色。
長老撫須長嘆道:
“這位小友猜測的不錯,這確實就是我等不能離開島嶼的原因。
我等和徐師非是食言,亦非不愿,實是不能也。我等自擁有長生不死的天賜后,卻終生無法離開島外一里。
若是強行離開,就仿佛在我們身上停留的時間加速還給蒼天一般,人會瞬間蒼老、直至尸身腐朽為止。
如今我等愿意全數(shù)告知幾位,汝們還愿留在此地,接受長生不死的束縛嗎?”
“爹,我愿意!”小龔忽然站起來,朝著老龔就是跪拜行禮道:“爹,人生不過短短數(shù)十載。
以咱們家的狀況,可能我這一輩子都得打光棍,沒法給龔家延續(xù)香火。如今雖說要在這島上困一輩子,但和我們在郁洲島過一輩子有什么區(qū)別?
如今我們既可以活的長久,又能娶妻生子延續(xù)家中香火,有何不好?爹,汝也留下吧,汝再過幾年就面臨花甲——
說句不孝的話,爹汝還有幾年活頭?我縱使想要盡孝,只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爹,留下吧!”
其實小龔還有一句話未說出口,但是父子心有靈犀。那就是:就算離開這島,就真能平安回到郁洲島嗎?
小龔此言,情真意切??v使是部分女子都為之感動,紛紛在其身后隨之朝可能比她們壽歲還“年輕”的老龔拜下。
他們異口同聲道:“留下吧,阿叔!妾等愿嫁給這位龔小哥,不離不棄!”
可能是這份情義過于沉重,也可能是小龔的話說動了老龔。他心中的天平最終還是傾向了留下。
“既如此——”
老龔話尚未講完,卻聽劉義詢問道:“龔叔,汝和龔哥都留下,那小香怎么辦?”
“小香……”老龔愣住,緩緩將頭扭過來。他似乎承擔著很大的壓力,只因劉義看到他的眼中一片通紅。
紅的就像劉義見過的徐氏一族額間的紅痣一般。
“若是龔叔實在是想留下,不若給我寫下一封家書。若我能平安回到郁洲島,必定照顧好小香。”
老龔似乎不再猶豫,看向徐長老:“我不識字,可否請長老找人代寫?我好按下手印,汝再持此物……”
老龔說話間將身上的掛墜摘下,“這是小香他娘留給我的,汝記得和小香說,他娘愿她一輩子不嫁人,只做爹娘的小珍珠……”
“說完這些,她定能相信汝。小義啊,我閨女可就交給汝了??!”
劉義接過墜子,又拿過短時間內(nèi)就有人寫好的書信揣到懷中,對著老人拱手道:“若我活著,定好好照顧小香。”
徐長老見劉義不愿留下,有些遺憾。但勝在龔氏父子都愿留下,尤其是聽到老龔決定留下之后,更是喜形于色。
他振臂一呼:“今夜雙喜臨門,當好好慶祝!既然如此,今夜就將長生不死仙藥給汝二人服下。”
然后他看向劉義,“可惜小友有使命在身,不然看過他二人果真能長生不死,想必也會改變想法。
只是自古情義難兩全,只嘆小友無有此命。不過若是汝能給那些心悅于汝的女子留下血脈,也是極好的一件事?!?/p>
聽聞此言,那些不言愿嫁給小龔的女子,各個雙眼放光,就差貼到劉義身上。
可惜劉義卻揮手婉拒,“我既然答應龔叔要照顧好小香,就不會做對不起她的事?!?/p>
聽他這么說,老龔老懷大慰,也從旁相勸眾人,這才平息了劉義的尷尬。
隨后的時刻,才是全場晚宴的重頭:天賜長生。
只見在徐氏長老的主持下,有童男女捧來金盤。盤中有果,狀若嬰兒,據(jù)長老說此果名喚“人生果”。
好在此前幾人就被徐氏長老打好預防針,所以看著這栩栩如生的果子,龔氏父子還真不知能不能下的了口。
在劉義的觀察下,老龔率先淺淺嘗了一口。見果然是實心的果子,幾人才放下心來。
但隨后劉義看著龔氏父子大快朵頤的樣子,心中總有不寧。甚至看到兩人嘴角流下的殷紅的汁水,覺得十分……可怖?
但二人還是狼吞虎咽的將果子服下。
“好吃!好吃!我這輩子都沒吃過這么好吃的果子!”小龔興奮道,隨后就在劉義的目光之下,小龔的雙目中間靠上一點,一個紅痣從皮肉中“擠了出來”。
隨后老龔也是如此,但更加神奇的是,老龔本年近六旬,形如老叟,在紅痣生出的一瞬間就仿佛年輕了十多歲。
一個三十多孔武有力的男子就這樣生生“誕生”了!
只是劉義在恍惚中看到,兩人頭上的紅痣,仿佛一個嬰兒一般伸了伸懶腰。
隨著眾人不再掩飾頭上的紅痣,每人額間紅光璀璨的嬰兒各自雀躍。
就好像這嬰兒般的紅痣才是真正的“長生者”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