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義三人來到趙家舊宅,查看此地石碑。
此地人已寂寥,只有一頭戴斗笠之人在此灑掃。想來也是如此,此事剛發,朝廷、名士關注,或“蹭熱度”或來瞻仰烈女之人趨之若鶩。
但物是人非事事休,此事已過十數年,紅顏已逝。若非像他們這般特地來了解此事,又不是什么名勝古跡、風光霽月之所,怎會還有人?
石碑上刻有趙娥生前為父報仇,為兄弟三人雪恨的事跡。三人一邊閱讀事跡,一邊談論著趙娥之勇。
劉義直接引用二十年后的安定醫學家皇甫士安的評論,以概括整件事情:
“父母之仇,不與共天地,蓋男子之所為也。而娥親以女弱之微,念父辱之酷痛,感仇黨之兇言,奮劍仇頸,人馬俱摧,塞亡父之怨魂,雪三弟之永恨,近古已來,未之有也。詩云‘修我戈矛,與子同仇’,娥親之謂也。”
而步練師、孫尚香靜靜聽完劉義的講述后,各自有所疑問。
步練師詢問的是來龍去脈,“趙娥既有三個弟弟,為何卻要自己女子柔弱之身親自出手?”
孫尚香則更關注技術層面,“莫說仇敵乃當地豪雄,即便是一般士紳,也會帶有隨從。那趙娥不通武藝,怎能搏殺仇敵?”
劉義在旁逐一解釋著,“是這樣的。那趙娥之父趙君安,確實生有三子一女,但是為何與此縣李壽結仇,卻不為人知。這事本身就有幾分蹊蹺,有三個可疑之處。”
“咱們一路走來,我一直在用精神力旁聽他人議論。趙君安雖有三子,但家風相對清正,不似豪勇之戶。李壽卻恰恰相反,其宗族人勢眾,但也不聞欺凌縣人。”
“但就是三十年前兩人莫名其妙的結為仇家,李壽殺死趙君安。此為可疑之處一。”
“而這第二個可疑之處,就是練師疑問的答案。趙家三兄弟本欲為父報仇,但卻三人齊齊突染惡疾,很短的時間內齊齊斃命。”
“也正因此,李壽與其宗族彼此間彈冠相慶,相信不會再有讓人為他們報仇。這一自是因為趙娥只是女子,二是趙娥出嫁龐家,已算不得趙家人。”
在步練師恍然大悟之時,劉義注意到身旁灑掃的斗笠人停下手中動作。本來若是聽到他人高談闊論昔日是非,有心旁聽也屬尋常。
但偏偏此人在斗笠下皺著眉頭的樣子引起劉義的注意。
“那第三個可疑之處呢?登徒子你快講啊。”孫尚香追著詢問道。
劉義知曉自己等人的話正被人旁聽,冷不丁這一句“登徒子”還讓他有些不好意思,畢竟他現在還是“女兒身”。
所以他只得趕忙娓娓道來,轉移他們的注意力。“這可疑之處其三嘛,就是趙娥如何手刃敵人。”
“傳言中這龐趙氏起初并不想報仇,卻是其子龐淯、龐子異在街道上聽聞那李壽與他人相談‘趙氏強壯已盡,唯有女弱,何足復憂’,甚至自身防備都大肆減弱。”
感受著斗笠人情緒的波動,劉義一邊繼續講述,一邊暗中操縱其“無奈、后悔”的情緒。因為他對這斗笠人的身份隱隱有猜測,但是卻并不確定。
若是此人情急之中自暴身份,想來可以知曉更多內情。
“那年幼的龐子異將此話原封不動的講述給自己的母親,這才讓龐趙氏心生報仇之心,稱‘李壽,汝莫喜也,終不活汝!戴履天地,為吾門戶,吾三子之羞也。焉知娥親不手刃殺汝,而自僥幸邪?’”
兩女聽得津津有味,但在留意的感應中,那斗笠人卻似乎打翻五味一般,心中不知是何般滋味。
劉義看著孫尚香,“也正是如此楔子,才帶動整個事件的車輪開始轉動。趙娥此話明明為母子之言,卻不知怎就傳到李壽耳中。”
“這李壽偏偏也就當做一回事,只要出門必定帶著大批隨從,并且利刃不離手,在外飲食也很小心。”
“李壽這般作為,似乎完全轉換了性子一般,加之其人本就兇豪,鄉人多忌憚此人,生怕他一時激動之下做出不理智的事,讓自己如趙君安一般惹到他。”
“同樣莫名其妙的是,趙娥欲報仇一事不僅李壽知曉,甚至全福祿縣的人都知道、議論此事。這些話是在一些老人處聽來的,畢竟時候久遠,所以可能也失去了一些真相。”
“不僅如此,更有趙娥的鄰人、相識之人勸解趙娥,讓其不要沖動行事。并為了增強說服力,將李壽如今的種種表現都說與她聽。”
感受著斗笠人從感同身受,到若有所思,劉義知道自己的問題拋的差不多了,便草草將故事結尾。
“自此趙娥廢棄家事,而其夫君龐子夏也不管她。若是幾日,甚至數月這般也就罷了。趙娥為等待時機,藏身于鹿車之內,日日等待,一等就是——”
“十幾年!”
孫尚香、步練師也是初次聽到此事這么完全的細節,都紛紛覺得此事怪異不已。而劉義更是發現那斗笠人早已淚流滿面。
所以劉義干脆灑下最后一記猛藥。“這趙娥已經四巡婦人,連年等待時機,也不鍛煉身體,修習武技。終在十數年后的光和二年二月上旬于都亭等到李壽。”
“李壽雖近甲子之年,卻連年不松懈,武藝驚人。而在這種驚人的反差對比之下,李壽卻死于趙娥之手。”
“這事情,你們說怪不怪?有人說這和奮進金風谷的‘白虎真人’有關,我們也當在庚辛日開谷之日前往拜訪真人,方得圓滿。”
聽到這里,那斗笠人將掃把擱置一旁,上前行禮道。
“這位姑娘所說聽我一句勸,這也是先母所留給不才的一句話,‘寧遭桃花劫,莫近白虎身’。”
劉義向掀開斗笠,向這同樣掀開斗笠的年輕人微微一福。“敢問足下名諱?”
那年輕人微微一嘆。“不敢稱足下,鄉人不恥我如今不似先母那般貞烈,皆稱我為‘胖魚’。”
“不錯,鄙人正是幾位姑娘談論中的龐淯、龐子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