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許久的軋鋼廠，重新迎來了上班的工人們。
廠里那根紅磚砌成約有四五十米高度的煙囪，正向上邊一望無際的天空噴出滾滾黑煙。
并不是存心制造環(huán)境污染，而是因為節(jié)后，環(huán)境大掃除導致的。
正門的北邊，坐立的運輸科的小樓，平坦寬闊的停車場上，學員們和教練們同時喊著號子，把自己的愛車從里到外，擦拭的干干凈凈。
副科長的辦公室門口，姜顯達姜科長推開了辦公室的門，神情有些輕松，看來是還沒從節(jié)日里走出來。
看著坐在辦公桌前寫寫畫畫的李峰，姜科長索性靠在門邊上，晃了晃手上的文件夾。
“走，開會去！”
“不是才回來么，還開什么會？”
李峰錯愕的停下了手中的鋼筆，表情有些錯愕，只感覺機關(guān)那邊有完沒完，過完節(jié)，全是會，大會小會。
“《關(guān)于全力做好本年度物資運輸》，我看看，嗯，應該是生產(chǎn)科那邊的！”
可能是聽出了李峰的腹誹，姜顯達關(guān)上門一屁股坐在了李峰桌前的椅子上，看著眼前比他小三十歲的年輕人頭疼的樣子，呵呵的笑了起來。
“這還只是剛開始，回來后還得組織科里的人開會，傳達上邊任務要求，另外卡車司機們也要開一個運輸安全會議，還有……會，你到時候可都是要講話的。”
作為年齡人進廠后的引路人，姜科長掰著手指頭，表情嚴肅認真了起來，如果后邊不是自己說著說著都笑出聲來，李峰可能還真當真了。
“太不務實了，難怪下邊人總是抱怨，干活的人少，吃飯的人多！”
“這我可提醒你，這話可不能在機關(guān)那邊說，另外，你可不是下邊人咯！”
拍了拍椅子兩邊的扶手，姜科長看李峰想要去倒水，揮手制止了，隨后指了指手腕上的手表，意思時間差不多了。
“科長，電話，運輸監(jiān)理站那邊打來的！”
這邊的李峰剛收拾好，帶上自己的紅皮本本，正準備和姜科長一起再去機關(guān)樓，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倆人對視了一眼，李峰先是皺起了眉頭，隨后臉上浮現(xiàn)出驚喜的神情。
“馬上來！”
直接把紅皮本本往桌子上一扔，李峰摟著姜科長的肩膀，直接把他往他的辦公室那邊推了過去，這玩意不會是年后第一天就來這么刺激的吧。
姜科長表情有些無奈，看著副科長臉上欣喜若狂的樣子，不知道他哪里來的自信，巴不得立馬送這些學員走，雖然他也是這么想的，但中年人的沉穩(wěn)，寧愿學員們多學一段再考。
“歪，軋鋼廠運輸科，我是運輸科長姜顯達！”
“是，總共一百八十名！”
“好的，非常感謝！”
“怎么樣，怎么樣！”
看著掛完電話后，停頓下來的姜科長，李峰按捺不住內(nèi)心的好奇，就差抓他的肩膀使勁晃了。
“奇了怪了，往年駕駛員考試，也沒見他們這么急，今天像是催著咱們，讓咱們趕緊去！”
姜科長疑惑的抓了抓頭頂有些稀疏的頭發(fā)，看著一旁焦急的李峰，嘴里叨叨著，表情有些怪異，像是家里調(diào)皮搗蛋的孩子，突然變成乖寶寶了。
剛才還有些坐立不安的李峰，聽到了科長喃喃自語，眉毛一挑，瞬間想起了擱便宜老丈人家里的談話，難不成真打算……
擼了擼袖子，李峰看了看手表上的時間，九點鐘，正好差不多是開完一場會后的樣子。
“啥時間吶？”
“今天，馬上去，人那邊直接開始！”
越說越奇怪，監(jiān)理站那邊雖然說是要抽出一天時間，也沒理由節(jié)后上班第一天就開整吶，李峰現(xiàn)在越來越相信，估計跟自己猜測的八九不離十。
“那還等什么，我去通知他們集合，幾輛車一起拉過去！”
“單子你準備了么，去了跟人好好說話，這會等會兒我去參加吧。”
人那邊態(tài)度雖然變好了，但是該準備的東西還是要準備，這個駕校一直是撂給李峰管的，姜科長婆婆媽媽的提醒他。
剛轉(zhuǎn)身出門的李峰，揮了揮手，知道姜科長說的什么單子，駕照考試必須要廠里開的介紹信，老婁在的時候，早就準備好了，指望他這個天天聽廣播的主，運輸科早就歇菜了。
“通知全體學員集合，你們幾個去把大車開過來，停到我那輛斯蒂龐克邊上！”
下樓后的李峰，把風紀扣重新給扣嚴實了，一臉嚴肅的朝著幾個年長的教練招了招手，是騾子是馬，得拉出來溜溜了。
接到通知的幾位教練，看著李副科長收起了以往松散的作風，預感到今天有大事發(fā)生，比李峰剛才下樓還著急的往停車場那邊跑去。
一群坐在卡車引擎蓋上的抽著煙的老司機們，就這么看著一百多位學員，一臉迷茫的重新站成了幾排隊伍，竊竊私語了起來。
“這個年，大家過的怎么樣？”
李副科長威風凜凜的站在隊伍的正前方，換上了微風和煦的笑容，一只手搭在腰邊，一只手朝著學員們指了指，大聲的問道。
“俺幾天沒摸著車，擱家里都急了！”
“我這年也不安穩(wěn)，擱里邊，就想著繼續(xù)坐進車里，握著方向盤！”
看著李教練還是好說話的樣子，雖然不知道召集大家干啥，還以為他好聲好氣，給大家伙拜年呢。
“都是這樣想的吧？”
“是！”
這次倒是異口同聲，全部學員一個沒落下，整齊的聲音倒是把院墻上趴著的流浪貓嚇了一跳。
“摸不著方向盤就心癢難耐是吧，你們這是有癮了，得治！”
一臉笑呵呵的李大夫，這就下達了診斷書，看著學員們笑的前俯后仰，想著他們等會兒，兩條腿別打顫。
“俺知道，李教練會瞧病，您說說怎么治！”
人群中，傳出來憨憨的聲音，膽子這時候倒挺大，李峰聽著聲，就知道誰在里頭起哄，牙齒咬著下嘴唇，瞇著眼看著這些學員們。
“今天駕照考試，希望你們拿出剛才的膽量，是時候鼓起勇氣和這里說再見了！”
李峰背過了雙手，看著這些在手底下呆了幾個月的學生們，風輕云淡的說道。
“全體都有，排隊上那邊五輛卡車，今天，是你們最重要的日子，打起你們精神！”
看著鴉雀無聲的學員們，李峰像是想起了自己的曾經(jīng)，臨時通知的考試，結(jié)果自己還沒復習的樣子。
指了指停車場上剛才幾位教練停好的車輛，李峰率先打開了自己老伙計的車門，直接坐了進去。
下邊的學員們，你看我我看你，剛才嘴巴咧老大的，現(xiàn)在是徹底熄了火，嗦著牙花子，看著幾輛大卡車的后車廂，感覺帆布下頭那黑洞洞的入口，像是一個張開了大嘴的怪獸。
“愣著干什么，快點上車！”
坐在駕駛室的李峰，哆哆嗦嗦從兜里掏出一包香煙，給自己點上，隨后搖下了車窗，彈出腦袋朝著外頭愣在原地的學員們喊道。
學員全都沮喪的看著駕駛室里的李教練，看他嚴厲的面孔，壓根沒有跟大家伙開玩笑的意思，手忙腳亂的打開后車板，一個拉一個的上了這趟車。
“李教練~！”
斯蒂龐克副駕駛的門被人打開，原來是白同學，她賭氣似的撅了撅嘴，像是想和李教練抱怨什么。
“上來吧！”
李峰透過后車窗，看了眼擠得滿滿當當，猶豫了片刻，眼神謹慎的往調(diào)度室那邊瞟了一眼，沒瞅見那個身影，朝車下的白同學招了招手。
“砰~！”
白同學關(guān)上車門后，并沒有和李教練說話，緊緊的貼在右車門邊上，紅艷艷的下唇把上嘴唇抿的嚴嚴實實，表情委屈的不得了。
李峰看了一眼，這個明顯告訴自己，她在生氣的小姑娘，這個時候他可沒哄女孩子的心思，朝著車門外揮了揮胳膊，讓后邊幾位教練，全跟上自己的車。
門頭溝外，京城汽車監(jiān)理站。
佟站長帶著一行人工作人員神色焦急在自家監(jiān)理站門口，眼巴巴的瞅著門外空曠的馬路。
以往周邊的風景此時也沒心思看了，直到看到兩輛黑色的小車前來，這才重新捋了捋衣領(lǐng)，換上了一臉微笑。
“佟站長，你好！”
“葉主任，您好，您好，郭書記，黃副書記！”
和葉主任握過手之后，佟站長微微含著腰，右手做著里邊請的動作。
“佟站長，請問考核的車輛準備的怎么樣了，軋鋼廠那邊的平安駕校，通知了么？”
下了車后一行人，徑直直接往監(jiān)理站里邊走著，身后跟著的拎著公文包的秘書們，走在前邊的葉主任還是有些拿不定主意的樣子，向一旁的佟站長詢問了起來。
“已經(jīng)通知過了，現(xiàn)在正在來的路上，我們這邊三輛車已經(jīng)準備就緒，他們來了，我們立馬開始！”
“給你們添麻煩了！”
“您客氣了，葉主任，能為2會辦服務，為代表們服務，那是為全體人民服務，我們高興都還來不及。”
佟主任一臉巴結(jié)的微笑，說話也是比較好聽，引著幾人上樓后，和副站長做起了端茶倒水的工作。
“這次會議，與往年不同，時間緊，任務重，還好老黃支了招，不然，我恐怕跟政治主任不好交代吶！”
葉主任微微抿了一口茶水，可能是杯子中的茶葉比較合胃口，一臉祥和的點了點頭。
“說這些有些早咯，葉主任，那些小家伙們，還不知道能不能扛起這個大梁，我也只是說說，沒想到您可就當真了，成績要是不理想，那可不好說咯！”
坐在沙發(fā)上的黃爸，熟練的翹起了腿，兩只手放在膝蓋上，看著葉主任，開起了玩笑。
“我就是看你篤定的樣子，我這才放下手中的事兒，特地趕過來看看，如果成績不理想，該批評還是得批評，如果成績好，那咱們也不吝表揚。”
“老黃，年輕怎么了，咱們也都是年輕走過來的，那時候滿腔熱血，上級安排的任務，那都是拼出命去干，這才有了新國家，要相信他們！”
郭書記雙手十指交叉，端在腹前，看著打太極的兩人，決定也摻和進去。
運輸委員會大清早，因為這件事情，放下了手頭其他工作，專門為此開了個熱烈的研討會，對于駕校問題以辯證態(tài)度進行了一番稍微激烈的辯論。
結(jié)果嗎，三個人既然都到了這里，就已經(jīng)略微表達了上邊的態(tài)度，成績理想，學員沒問題，那就證明這條路，行得通，能為社會提供更多的駕駛員。
那如果不理想呢……
“我考不過怎么辦？”
坐在副駕駛的白同學，一路憋著不說話，不時用余光掃過正在不停抽煙的李峰，臉龐依然還跟以往一樣，可就今天怎么感覺壞壞的。
“考過考不過，考過才知道，成績單沒有下來之前，誰都不知道分數(shù)能考多少！”
悶頭抽煙的李峰，左手伸出窗外，彈了彈煙灰，眼睛死死的盯著前面，沒注意因為道路顛簸，副駕駛出現(xiàn)的優(yōu)美弧線。
“哼，李教練，這都沒準備，我，我還是害怕！”
看著車窗外，風景逐漸從城市建筑再到遠處的門頭溝高聳的東靈山，白潔同學縮了縮脖子，表達對那邊考場的抗拒。
“怕就能考過，趁著還有空，多注意注意老司機怎么開車，你瞅瞅他們！”
右手敲了敲后車窗，只見一群學員，趴著玻璃上，做著各種搞怪動作，白同學撲哧一笑。
還好自己聰明，選擇了前邊副駕駛的位置，不然后邊真被擠成了肉罐頭。
除了對著白同學搞怪的，還有些真的是在看李峰的換檔，打方向盤，趁著這機會，再臨時抱抱佛腳。
畢竟車都已經(jīng)上了，車門雖然沒有關(guān)，但跟焊死了差不多，錯過這次機會，下次考核還不知道啥時候呢，誰都怕，但是誰都想賭一波，萬一自己過了呢。
“上邊臨時通知的，這次你們考核完，可能還有其他后續(xù)安排，暫時只有你知道，機會一定要把握住。”
雖然不確定老丈人那邊靠不靠譜，但是李峰也不是無的放矢，畢竟，駕校也缺教練吶，是的，沒錯，這完全是于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