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小車班辦公室。
“右手往上一點，你這歪啦！”
“這樣呢！”
“好了，就這樣，放釘子吧！”
張大山一手扶著照片框，空出的右手把嘴角含著的釘子取了出來，小心翼翼的放在照片框上方留出的洞里，嗦著牙花子看著拎著錘子，虎視眈眈的李股長。
“李，李股長，能不能砸準(zhǔn)點！”說完，張大山還咽了口吐沫。
“放心，眼神老好了，呸~！”
給掌心吐了口吐沫，李峰怪笑著看著一臉緊張的張大山，其余看熱鬧的人看這架勢，趕緊閃到一旁，免得被李峰手上的錘子誤傷。
“大錘八十，小錘四十！”
在場人一頭霧水，不知道李股長嘴里嘟囔的是什么意思，看著他拎著小錘，利索的把大照片，給釘在了墻上。
“《第一屆運輸科平安駕校合影》”
照片的左邊的余白處，婁副科長用著漂亮的毛筆字，把這一行字寫在了那里。
“剩余幾張還在木工作坊，等他們做好照片框，你們給宣傳科打個電話，讓他們別忘了去拿?！?/p>
目光轉(zhuǎn)到江雨婷身上，李股長直視她，把這個任務(wù)交給了她。
見她點了點頭表示收到后，隨手把錘子遞給了崔建，讓他還給維修班。
“李，李股長，運輸科有人找！”
忙完掛照片這樣莊重的事后，李股長正在看著今天最新送到的報紙，小車班的門就被人敲響了。
李峰合上了手中的報紙，往門口看去，這聲音，咋這么耳熟呢。
“小謝吶，有人找，去科長辦公室打個電話吶，這小車班不是有電話機么？”
清了清嗓門，李股長用著洪亮的聲音，跟門口一臉的尷尬的謝昌軍打了個招呼。
至于這貨為什么不敢去科長辦公室里頭打電話，看那面色，誰猜不出來為什么吶。
“就是，還麻煩你專成跑一趟，嘖嘖，辛苦辛苦！”
股里人聽出了自家股長嘴里的調(diào)侃，也跟著取笑了起來。
眼尖的李峰看到了謝昌軍難看的臉色，還有垂下來手臂下他那不自覺握緊的拳頭，冷哼一聲。
“我，我看也不遠，正好要到機關(guān)這邊來辦事，順路，順路！”
謝昌軍看了一眼辦公室里的人，隨后低下了腦袋，壓抑心中的那股憤怒，自己現(xiàn)在，成了跑腿的不算，隨便誰都可以取笑的老前輩了。
暗戳戳瞄了眼最里邊的那位，當(dāng)初的一拳之仇，到現(xiàn)在都報不了，要不是科長揣著明白裝糊涂，讓自己跑過來，還會有這些事兒么。
“辦事好，小謝同志，做事情就是勤快，親歷親為，但，希望你是給運輸科辦事的！”
“好了，拿好卷子，考官同志們，還是老樣子，考生們已經(jīng)等著了，既然有人找我，筆試部分，那就尤浩然替我監(jiān)考?！?/p>
“走！”
沒顧忌謝昌軍家里死了人的臉色，也沒給他插話的機會，李峰拍了拍手掌，安排今天的任務(wù)，無論如何，這些還賴在科目一的留級生們，得想辦法“督促”到科目二去了。
“是！”
其余人按照之前的分工，迅速拿好自己的東西，直接在李峰的帶領(lǐng)下，全部往運輸科那邊走去。
“把門鎖好，無關(guān)人等，別進了駕校的辦公室里了！”
剛走兩步，像是想起了什么，李峰驟然停下，指了指最后邊的張大山，然后下巴朝謝昌軍抬了抬，明示哪些人是無關(guān)人等。
等張大山鎖好門小跑追上了他們的隊伍后，謝昌軍臉色陰沉的看著那一行隊伍，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呸，狗東西！”
謝昌軍狠狠的往地上吐了口吐沫，隨后抬起頭望了望樓上，徘徊著要不要上去。
心里有底的學(xué)員看著抱著打分板，不茍言笑的考官隊伍，巴不得他們再走快一些，心里沒底的，只能臨時繼續(xù)抱佛腳，拿著之前記的筆記，再抽空瞄兩眼。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
到了姜科長辦公室前，聽說找自己的在里邊，今天李峰給面子的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門而入的李峰，直接看向了坐在辦公桌對面人的背影身上，想著什么人找自己。
等他轉(zhuǎn)過頭時，李峰的心，咯噔了一下。
“你們先聊，我先出去一下！”
姜科長給李峰眼神示意了一下，包含的意思是，你小子又惹事了？
李峰回了個眼神，我也不曉得，您別走啊。
“李峰同志，請坐！”
鄭朝陽仿佛是回到了自己辦公室中，看到正主來了，右手把頭上黑色禮帽三指捏了下來，放在了桌子上，用著深沉的聲音說道。
李峰從進門轉(zhuǎn)頭時，就已經(jīng)認出了他，不知道這個《光榮年代》里的老特務(wù)，這時候上門，是有啥事情。
不過他們找上門，恐怕還真不是好事，收起了剛才散漫的表情，恢復(fù)了一臉嚴肅的李峰，悶不吭聲的坐在了沙發(fā)上。
屋內(nèi)重新恢復(fù)了安靜，只剩下爐子上的水壺“嘶嘶”的冒著白煙。
鄭朝陽玩味似的看了李峰一眼，摘下了手上的黑色牛皮手套，彎腰把爐子上的風(fēng)門給關(guān)上，沉吟了片刻，問道。
“你認識我？”
“不認識？”
李峰目光平靜與他對視，裝作啥也不知道的樣子，回答問題。
“哦~，前些天，東城分局有一個案子，當(dāng)街槍斃了一名佛爺，可謂是當(dāng)機立斷，雷厲風(fēng)行吶！”
說完，鄭朝陽面色平和，端起了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哦，是的，我想起來了，郝局長，當(dāng)時去接的您吧，過這么多天了，我說怎么有點眼熟吶！”
李峰大拇指節(jié)叩了叩腦門，隨后拍了下掌心，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看起來想起了什么。
“呼~！”
吹了吹杯子上的浮沫，鄭朝陽把杯子端到了懷里，走到了棋盤前，端詳了起來。
“不是，請問您找我？”
沉不住氣的李峰，看著他漫無目的的樣子，精神已經(jīng)繃了起來，不會是自己空間的事情被有關(guān)部門，給發(fā)現(xiàn)了吧，還是昨天……。
“昨天中午一點，在長安街，我碰見了一位“老朋友”……”
鄭朝陽一邊看著棋盤上棋子，拿起一顆，走了一個漂亮的位置，反手把對面的車將住了。
一直緊繃著那根弦的李峰，一聽是昨天的事情，暗自松了一口氣，這沈醉說的“老朋友”，難不成就是偷炊事班雞蛋的這貨。
不過兩個人都是隱蔽戰(zhàn)線的，一個是光頭大隊長那邊的，一個是自己人這邊的，還真有可能雙方認識，這也說不定。
“您是說，沈醉？”
歪了歪腦袋，李峰一臉茫然，不知道人都放出來了，一起逛個紫禁城而已，怎么這些特殊部門的人，會找上自己。
“呵呵，你認識他？”
“之前給監(jiān)獄里送東西，他按豬沒按好，豬跑了，被我軋死了，昨天跟我妹逛紫禁城，沒想到碰見了?！?/p>
李峰點了點頭，把倆人初次見面的地點給說了出來，看他這樣子，也不是兇神惡煞抓自己的，李峰撿能說的說咯。
“嗯，那你知道他們是什么人嗎？”
不時抿一口茶水，下一個棋子的鄭朝陽，仿佛玩兒的正開心，不經(jīng)意間問出了這個要命的問題。
“我只知道沈醉，也是昨天才知道名字，另一位應(yīng)該是溥義，老杜我不知道是誰！”
“不過，你這邊請問是什么人，我也不是犯人，你找我請問到底什么事?！?/p>
作為裝糊涂的高手，李峰知道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最后裝出了一臉厭煩的樣子，對著鄭朝陽問道。
“不會吧，里邊的人都能認出來，給政治主任解決了那么大的難題，你會認不出老杜？”
重新給茶杯續(xù)上了水，鄭朝陽從口袋里掏出了黑皮本本，放在了茶幾上，推到了李峰面前。
“算了，我不看了，我真不認識那個老杜，麻煩有什么事情直接說吧，我這邊配合就是！”
李峰看了眼茶幾上的黑皮本本，瞳孔略微縮了縮，驗證了心中剛才的猜想。
郝平川到了分局，他這貨感情干起了老本行。
“看來是個聰明人，我這人，最喜歡跟聰明人打交道！”
“那是，誰也不想吃屁股坐過的雞蛋！”
李峰翻了翻白眼，看著鄭朝陽一臉臭屁的樣子，都這么大年紀(jì)的人了，還跟自己裝什么裝。
被李峰一語道破當(dāng)年的糗事的鄭朝陽，突然愣了愣，沒想到李峰提起了這茬子事，臉上有些掛不住，但還是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
“我也不想聽吶，我剛走出來，就聽見你拿這個調(diào)侃郝局，我想，他應(yīng)該是你口中那位不聰明的吧！”
攤了攤手，李峰也跟著笑了起來，仿佛親眼見過這個事。
“好了，你要不想被現(xiàn)在的郝局長關(guān)起來，你就忘了這茬事兒。”
沒想到反被李峰將了一軍的鄭朝陽擺了擺手，從帶來的公文包內(nèi)，掏出了筆和紙，向李峰詢問了起來。
“既然是聰明人，我問你答。”
“昨天，你和你妹妹，帶著他們?nèi)耍チ俗辖抢?，全程跟著，有沒有發(fā)現(xiàn)其他問題。”
“沒有吶，一切正常，午門前，溥義有些感概，哭了一小會兒，隨后落下的沈醉，就找了進來?！?/p>
閉目思考了一小會兒，李峰把昨天發(fā)生的事情，從頭到尾的敘述了出來，辦公室內(nèi)非常安靜，只剩下鋼筆在信紙上唰唰的書寫聲。
“對了，溥義從龍椅下，掏出了個蛐蛐罐，不過里面的蛐蛐早就死了，他把那玩意，送給了李楠，然后我們帶出來了！”
聽到了這里，鄭朝陽的筆稍微停頓了一下，毫不在意的揮了揮手，示意繼續(xù)說下去。
“……”
“我說完了！”
講了一嘟嚕的李峰有些口渴，拿起了茶幾上的杯子，給自己也倒上了一杯白開水。
那邊記錄完的鄭朝陽，仔細瀏覽了一邊自己的詢問記錄，眼見沒有其他遺漏的地方，索性蓋上了筆帽。
“杜玉明，聽說過吧！”
“他是那個入緬的將軍？”
李峰一副現(xiàn)在才知道老杜身份的樣子，恍然大悟的說道。
“是的，溥義就是最后一位皇帝，沈醉嗎，他之前可是我的老對手了！”
“他們?nèi)?？?/p>
皺起了眉頭的李峰，話說了一半，抬眼看向了鄭朝陽，彷佛是在驗證自己內(nèi)心的想法。
“不用想太多，他們既然出來了，那是政治主任的決定，我們也只是跟蹤隨訪，他們的想法、思想動態(tài)好及時把握。”
“哦~！”
“呼~！”
長舒了一口氣，李峰點了點頭，像一個乖寶寶似的，擰了擰身子，從新端起了杯子，眼睛不時瞟了瞟茶幾上的黑本本。
“那個蛐蛐罐，需要交回去么？”
“不用，既然是他自己的東西，沒有登記造冊，送了也就送了，一個罐子，不值什么錢?！?/p>
看李峰詢問的眼神，鄭朝陽搖了搖頭。
李峰內(nèi)心一喜，這東西等于光明正大姓李了，昨晚回去，就從李楠手上把東西沒收了，現(xiàn)在是不值錢，那是架不住以后吶，而且東西還是白女票的。
“該說的已經(jīng)說完了，還有其他事情么？”
看鄭朝陽把筆和紙收進了公文包內(nèi)，取走了茶幾上的證件，李峰按捺不住想跑路的沖動，這些部門的人，可不想多接觸，一個比一個雞賊。
“知道紅星公社在哪吧？”
他哪能不知道，不說紅星公社那邊賣雞蛋的那位，就是秦淮茹，秦京茹都是紅星公社出來的，那地兒，賊熟。
看李峰乖巧的點了點頭，鄭朝陽繼續(xù)說道。
“他們暫時分配到紅星公社勞動鍛煉，適應(yīng)新的社會生活，你沒事多去“陪陪”他們！”
說完，鄭朝陽從公文包里，掏出了一個黑色本本，遞給了已經(jīng)傻了眼了李峰。
這是，讓自己當(dāng)二五仔么，內(nèi)心狂吐槽的李峰，木訥的接過了鄭朝陽遞來的證件，面色有些愕然。
“為什么是我？”
咽了咽口中的吐沫，李峰拿著證件的手有些顫抖，不知道，他們想干什么。
“因為是主任說的，你小家伙，腦子夠靈活，而且……！”
“而且夠干凈么？”看著鄭朝陽重新帶上黑色禮帽，遠去的背影，李峰內(nèi)心思忖道。
“完了，這下進火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