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陽光照進辦公室內。
軋鋼廠機關樓下，郵政的郵遞員，已經從墨綠色涂裝的自行車上跳下來，給一樓各部門開始送報紙了。
“老張，都換車子啦，挑子不用啦~！”
機關樓下，端著臉盆正往外潑水的物資科倉管員，笑著跟他打著招呼。
“單位發的，好使的很吶，還用啥挑子，來，瞧瞧今天的報紙，大新聞，導彈你知道么，咱們國家，也有啦~！”
把二八大杠的支撐架撐了起來，穿著深藍色制服的老張，齜著個大黃牙，美滋滋的說道。
“雞蛋我知道，導彈我也知道，我還知道，孩子在家別給我搗蛋就行了~！”
倉管員哪里分得清導彈還是搗蛋，單手拎著臉盆，另一只手在身上隨意的擦了擦，接過了自己部門這邊的報紙。
“覺悟，小卓同志，要有思想覺悟，不懂得學，導彈，就是飛得遠的炮彈，能飛好遠勒，炸的可想了~！”
具體，郵遞員也不知道，導彈是什么，只知道今天的報紙頭條是這玩意，看起來，是一件大事兒，那就要加強宣傳工作，但奈何老張一把年紀，懂的也不多。
“哦~，是么，那我得看看，國家都在進步，那我也得跟著進步！”
小卓笑了笑，接過報紙后，大致看了看，封面也沒有照片，也沒有其他，光是字兒，倒是有些不明所以，略微翻了翻，也就隨手扔在了桌上。
對于現在，精力主要放在吃穿住行的平頭老百姓來說，只知道自個國家，又有了一門新式火炮而已，這門炮，能打很遠，威力很大，就這些。
相比于原子彈，他們并不知道，導彈的意義，究竟是什么。
唯獨軍工部門，科研部門，此時看到了報紙，一個個情不自禁的歡呼雀躍，民用廠，基本上都是波瀾不驚。
“那個，小卓，麻煩把報紙給我送上來一下~！”
已經上樓，準備開辦公室房門的李峰，聽到了樓下的動靜，站在護欄邊，朝著樓下大聲喊道。
報紙等會兒，自然有人送上來，李峰隨后也是能看到這條新聞，但既然聽見了，他也不想等了，對于國家和民族來說，這是極大的好事，導彈，在這個年代無異于戰略武器了，屬于國本。
“李副廠長，哎呦，不麻煩，不麻煩，我馬上送上去~！”
本來還無所謂的倉管員，聽到樓上有人喊自己，跑出門外看了看，見著是李峰后，立馬應和道。
“國之利器啊，東風快遞，使命必達~！”
報紙沒有圖，又能怎么樣，看了看報紙的頭條，李峰腦海里，后面無數次閱兵，早已見過導彈的模樣，彈了彈報紙，就開始給自己倒起了今日份的茶水。
“就是不知道是東風一，還是東風二？”
坐回到位置上，李峰細細的看了下去，報紙上只是把這種武器簡單介紹了一遍，可能是因為保密的原因，具體參數，名稱并沒有提及。
擰開了辦公室里的廣播，早間新聞里，也是在不停播放著這條消息，目的嘛，估計是秀秀肌肉。
“有了這玩意，加上邱小姐，那才能形成核威懾，就是不知道，那邊準備的怎么樣了？”
拿起桌上的臺歷，李峰往后翻了幾頁，看了看時間，快咯，到時候，才是真正的舉國歡慶。
只是，很多人都不知道，沒有導彈這個運載工具，光靠戰機投彈的話，不論是效率，還是威懾力，都是大打折扣的。
“叮鈴鈴~！”
“叮鈴鈴~！”
“嗯~？”
研究報紙，正看得入迷，連今天的公務都還沒來得及處理的李峰，看向了桌上響起的電話機，選擇把收音機先給關上了。
“喂，是我~！”
“楚恒，讓他進來吧~！”
門衛室打來的電話，讓李峰不由得為之一怔，這位退伍的戰友，可是好久沒見咯，記得上次，還是來找自己跑關系，給三糧店弄三輪摩托車。
軋鋼廠大門口。
聽見值班的保衛干事讓自個進去，楚恒忙不迭的掏出了香煙，朝著窗戶里扔過去，人情世故這塊，熟稔的很。
“乖乖，李峰還真升到副廠長啦，這也忒快了~！”
眼看門衛室里的值班員接過香煙，楚恒一邊咂舌，一邊忍不住驚嘆道。
門衛室里的，儼然就是疤癩干事李學武，雖然接過了楚恒的香煙，但聽到他直言不諱，提起李峰的名字，還是有些不爽的問道。
“你是？”
“糧管所的，你們李副廠長的戰友，一塊退伍的~！”
“哦~，這樣吶！”
這么一聽，李學武就沒有多說了，在本子上記下單位，揮了揮胳膊，示意他可以進去了。
老戰友，又是同年兵，有這層關系，那就不存在什么尊稱不尊稱了，要是別的單位的陌生人，那就得說道說道了。
進到軋鋼廠，廠區還是當年的那個廠區，要說變化，就是運輸科的停車場，多了許多三蹦子。
但軋鋼廠跟以往比，又不一樣了，這碩大的廠區，竟然真是落到了自個那個老戰友頭上了。
軋鋼廠副廠長誒，在這個廠，那可不就等于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
記得那年去找李峰，也是剛剛從副科提升到正科，速度已經夠快了，現在再回首，對比之下，那速度真就算慢了。
“這丫關系通了天么，藏這么深？”
行走在軋鋼廠的水泥路上，看著陸陸續續進入車間的人群，楚恒是真的忍不住咂舌，李峰比他也就大了一歲，但現在，完全是兩個階層的人了。
正科的時候，還能看到他的車尾巴，現在，則是連車屁股后面的煙塵，都看不到了，比他叔貌似級別都高了。
辦公室里。
李峰提前一步倒好了茶水，怎么說老戰友當初也幫過自己不少，不論是給草原送去的糧食，還是后面老媽去買糧食不用排隊，這位老戰友倒是一點不嫌麻煩。
三輪車的事情，對當時的李峰來說，也是舉手之勞，就是不知道，今天這貨，來找自己，是又碰上什么麻煩事了。
“呀，今天什么風，把你給吹來了~!”
沒多長時間，楚恒就到了辦公室門外，李峰放下了手中的報紙。
“哎呦，嘖嘖，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吶，你這不聲不響的，嘖嘖嘖，變化可忒大了~！”
看了看辦公室門口貼的公示牌子，看著上面照片，楚恒搖了搖頭，直接走了進來，這次，則是仔仔細細從上到下，好好的打量了李峰一通。
仿佛，以往，是真的看走眼了，今兒，倒是要好好看看。
“那我是胖了還是瘦了，你說說，來，今年的碧螺春，別說來了不給你上好茶~！”
把提前倒好的茶杯，放到了茶幾上，李峰自己則是坐到了另一旁的沙發上，敞亮的給楚恒看個夠。
“艸，你可真會享受，咱們所里的茶水費，都不夠你招呼的，新茶，嘖嘖~！”
李峰沒胖多少，更談不上瘦，還是保持以往的樣子，只是相比于退伍時的青澀，下火車時的迷茫，現在則是明顯多了自信，舉手投足之間，有了一些領導的氣勢。
他自己可能感覺不出來，然而，作為外人，楚恒明顯感覺到，相比李峰剛提拔到科長時的意氣風發，現在則，更為內斂。
“怎么，現在不在三糧店，跑去糧管所了，舍得自個媳婦了？”
李峰挪了挪屁股，這新茶，也是蹭上級的，讓他花錢買，那是不可能的，廠里招待的茶，也是普通的龍井，只是，他沒有特意說出來。
“也不能光看你呼呼叫跑部前進啊，我也得追求進步吶，李副廠長誒，你現在什么級別?。俊?/p>
這也是楚恒現在最大的疑惑，李峰那時候是正科，如果現在是副處，還能好接受一點，如果是正處，那他真的得酸死。
人比人，真得氣死人。
“干部職位的高低，都是為人民服務~！”
面對楚恒的問題，李峰選擇，巧妙避過，這個問題，不好回答，一看自己的老戰友，就是不怎么看報紙，不然，現在也不會問這個問題。
面對陌生人，他可以坦然說出，但楚恒畢竟一塊退伍的，把級別跟他說，那就有點炫耀的意思，他自個也不是打聽不出來。
“得得得，你覺悟比我高，哎呀，下火車時，我看你還悶悶不樂，想給你疏導疏導，這一轉眼，都得換你疏導我了~！”
李峰既然不說，楚恒也就沒問，改天找到熟悉的二代問一問，也就了解了，楚恒還真下意識的認為，李峰真的是托著哪門過硬的關系，硬生生拔上來的。
畢竟，他從糧店提拔到糧管所，也是也差不多，別人問的話，他也不會多說。
“最近怎么樣，嫂子呢，還在運輸科搞調度呢？”
打量了一番辦公室，軋鋼廠其他人，楚恒也不認識，只是這次有人找到自己，托關系來這里問問事情，也不能來了光干坐著喝茶。
“哎，她，去年難產走了，留下個孩子~！”
本來是不想抽煙的，楚恒一提到這個，李峰不由自主的還是掏出一包，自己點著一根，香煙就扔了過去。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