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動人民的智慧,是偉大的。
蹲在紅星橋施工現場的李峰,不得不佩服自家廠里,這些半路出家的工程人。
此時橋梁選址的兩岸,混凝土灌注的樁基已經基本施工完畢,然而沒有吊車,準確來說,京城沒有大噸位的吊車。
當下沒有三一,沒有徐工也沒有中聯重科,吊裝能力最大的,只有老解放改造的五噸起重機,遠水也解不了近渴,伸出的作業臂最多只有五六米,還得緊貼著河邊,誰也不敢保證會不會一個不慎掉進亮馬河里。
既然沒人敢用,接近十噸重的兩根主梁,還是得順利到達對岸,李峰現場觀摩施工,才發現,是運用鋼纜做的索道,在鋼梁到達現場后,用著這個聰明的土辦法給滑到了對岸。
“1~2~3,嘿~!”
“1~2~3,嘿~!”
利用廠里弄來的吊裝葫蘆,在口號聲中,把滑行過來的鋼梁一頭,給硬生生扯到了基座上。
掛著吊裝葫蘆的三角型鐵架,支撐著鋼梁主體龐大的重量,支撐腳把水泥澆筑的橋墩,摩擦的“咔吱咔吱”作響,聽的人牙齒都發酸,還好是高標號的混凝土,要是泥地,估計早陷進去了。
“這要在農村蓋房,應該算是上梁吧?”
李峰背著手站在申總工的身旁,看著這番熱火朝天的景象,笑著說道。
“農村建房上梁,那基本已經算是快完工了,造橋啊,那就得反著來,主體鋼桁架上去,才算走到了第二步~!”
帶著竹編安全帽的申總工,也和李副廠長一樣,背著手站在施工不遠處的側面,看著上梁比較順利,心情也比較好。
“河中間不用加支撐柱么?”
看了空蕩蕩的河中間,李峰腦袋里想象了一番圖紙上的樣子,雙手在亮馬河中間比劃了一下,造橋他不懂,但不代表他沒見過,好像大橋的中間部位,都有支撐用的樁,自家的橋上還真沒見著。
“正常來說,得有,但咱們不是選的,窄的河段么,要是選的寬的那邊,中間就得加一個了~!”
面對李副廠長的疑問,申總工及時的答疑解惑,這一次,技術部門,可算是連天加夜,進行技術公關,有關系的也通過關系,進行技術指導,所以才有此時談笑風生,答疑解惑的場面。
“鋼桁架下方的支撐架,也就是可以看成建筑物承重墻,到時候焊接完畢后,就和橋梁全部聯系成一個主體,通過設計把橋身的重量,均勻分配給了兩邊的混凝土樁基,也就是橋墩~!”
“真正承受重量的,反而不是橋,是樁,橋面的作用,就是把上面承受力給分散傳導到兩邊?”
李峰也不是笨,按照,申總工的解釋,加上自己的理解,此時都學會搶答了。
“對,差不多,按照規范一點的,就是橋梁施工單位他們那邊說法,就是因為樁和周圍土體之間的相互作用!”
“咱們的橋墩樁基,澆筑的時候就特地往河面凸出了兩米,兩邊加起來就是四米,里頭保留了焊接位置的同時,減小了橋面跨度,縮短了四米,亮馬河中間,就避免了橋墩設計,哪怕未來走船,都不影響~!”
聽著申總工細細解釋,李峰緩緩的點了點頭,算是認可,外行領導內行,就是這樣,心里沒底,但李峰不想擅自干預,點了點頭后緩緩說道。
“要充分考慮冗余,這是咱們廠第一座自行設計,自行建造的橋梁,不說百年基業,我要求最低四十年的使用期限,可不能打馬虎眼,橋頭到時候可是要立碑的,您這設計人員的大名,可是刻在上邊的~!”
李峰不提還好,這一提,感覺身旁的申總工,反而更興奮了,兩眼都冒光了,看來能在京城的某個地方,留下他的大名,堪比打雞血。
“那可太好了,李副廠長,不論是大橋的載重,還是它的設計壽命,我們設計部門可都是拔到最高,遠遠超出紙面的數據,這紅星橋,要是只留下我的名字,可是受之有愧吶~!”
擔心是不可能擔心的,申總工自己,也托了關系,把圖紙等找專業的人員參考過了,李峰要給大橋立碑,那可正中他的下懷,既然敢接這個活,那就不怕,怕的,就是李峰把揚名的事兒給占了。
畢竟,是他這個副廠長,提出的修橋,但按照李峰一貫的秉性,也不是吃獨食的人。
對于申總工提出留他一個人的名字,李峰眼含笑意,沒有接話,搶風頭他自然是不會搶的,申總工帶著人設計,那該屬于他們的,就是他們的,只是現場這些干活的,特別是負責焊接的,那也是得記上的。
設計施工設計施工,兩幫人碑上都不能缺,到了七八級的焊工等級,人家辛辛苦苦來忙活,圖的是什么,還不是名聲。
現在不同往后,金錢社會一切都向錢看齊,名聲不名聲不重要,錢拿到手再說。
擱當下,真要在橋頭給他們立碑,把他們名字捎上,那就是他們往后吹噓的資本,有了見證,那才會用心干活,紅星橋的也將伴隨他們的一生。
什么立碑,主要,在李峰眼里,這是工地施工結束,建設單位制作的工程標牌。
當前的年代沒有這些要求,其他人看做是功德碑,但李峰眼里,那就是竣工牌,起到保證工程質量與安全的作用。
“回頭把幾位主要負責施工的師傅姓名,統計一下,找石料廠訂制一塊功德碑,咱們廠誰書法好,讓他題字~?”
“曲洪升不錯,李學文也可以,都是華清畢業的,一個行書,一個楷書,字兒都挺上相~!”
眼看李峰來真的,一點都不虛,申總工摸了摸自己的肚腩,直接把名字報了出來,眼神都瞇成了一條縫,仿佛看到了橋梁修好后站在碑前拍照的樣子。
“那就李學文寫吧,王秘書,回去把這事落實一下~!”
“好的~!”
隨著兩條將近十噸重的鋼梁落入樁基余留的槽中,一條條數米長的支撐梁,被送入了預定的位置,調整好后,開始了焊接工作。
此時李峰反而距離靠近了些許,焊接時的火花,有些刺眼,可以看出溫度很高,待第一根焊條結束,就迫不及待上前觀看。
不愧焊工老師傅,此時依舊是橙色還沒降溫的焊接處,像鋸齒一樣,犬牙交錯在一起,嚴絲合縫,待涼下來后,看起來還頗為有些好看。
“誒,這鋼,有點意思,換直流焊機,上507焊條,我今天倒要看看,今兒是你硬還是我硬~!”
在李峰看來,或許可以的焊縫,老焊工眼里,恐怕也就那樣,代表不了自己的水平,八級工,還是橋梁,這要是日后脫焊了,同行看到都得笑話。
操守還是有的,這是老師傅對于自己的標準,廠里焊個工件算什么,復雜點的,也就耗時間,橋這玩意,就是給同行看本事的。
簡單來說,傲嬌的師傅們,選擇不甘平凡,操作得秀出來,把自己真正的水平給拿出來。
“好,廠里第一座橋,師傅們一定得弄好,常言道,書生以文會友,俠客以武論英雄,咱們焊工就是拿出看家手法,以焊縫論高低,項目結束廠里出一千塊獎金下發,誰焊得手法好,橋頭的功德碑上的名字,廠里就把他放前面~!”
“大家也不要藏拙,有本事,就亮出來,往后,廠里還要造橋,誰本事大,那就誰負責帶班組,獎金少不了,年底評功評獎,也少不了~!”
工地現場,這下氣氛更加火熱,都是老師傅,獎金名譽的刺激下,一個個像是煥發了新春。
李峰別的本事沒有,但激勵的本事還是有的,設計部門抽一鞭子,施工部門,也得來一鞭子,這叫什么,領導督促。
直到,看到回城的車隊,李峰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