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地重游。
昏暗的禁閉室，彌漫著一股刺鼻的霉味，混合著潮濕的氣息，讓人忍不住想要作嘔。
墻壁上的白灰早已斑駁脫落，露出黑褐色的水泥墻面，像是一張張猙獰的鬼臉。
墻壁上，一只破舊的燈泡散發著昏黃而微弱的光，在這狹小的空間里投下一片片詭異的陰影，仿佛隨時都會有什么東西從黑暗中竄出。
崔大可可是沒有睡著，瞪大了眼珠子，雙眼無神的耷拉著腦袋，眼睛已經適應了這種光線。
望著那扇被鐵柵欄緊鎖的小窗，他心中涌起一絲渺茫的希望，可轉瞬又被絕望吞噬，屋內的這些人，來頭比他想象中的還要令人絕望。
“我坦白了，我確實只跟那些人說過，平常人我也不會說這些，我也是干部，也知道注意著，關鍵消息不能透露出去~！”
身體止不住地微微顫抖，崔大可心頭都是恐懼，腦海里不斷浮現出那天吃飯時的場景，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為自己掙脫，洗白。
然而幾位黑衣人，就這么盯著他，看他的眼神十分瘆人，讓崔大可更是心慌意亂。
“你說出這些的目的是什么，你的愛人是紅星廠的職工，關于保密這些，平常應該都跟你說過吧~？”
雖然是詢問，但言辭中，已經帶著確定的意味，雖然知道另一條線，在跟著那邊秦淮茹，但對崔大可的審訊，也是當作他這條線，泄露了情報來對待。
“我，我沒有目的，是，是我愛人，她，有目的，她厭惡他們廠的廠長李峰，把那五千塊錢，建學校去了~！”
被逼到角落里的崔大可，此時用盡了渾身解數，在有限的空間里輾轉騰挪，撇清關系。
到了實在撇不清的時候，那就果斷賣了秦淮茹這個愛人，兩個人可以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賣起對方，沒有絲毫心理負擔。
“你仔細說，你也是個干部，知道我們部門做什么的，不需要我來和你重申，把自己知道的都說出來，這對你是有好處的~！”
“我發誓，我可以對著***像發誓，我說的絕對是真話，跟我關系真不大，我愛人不跟我說這些，那我能知道么，她跟我說，就是希望，我這個干部，能找到人，把這些問題捅上去~！”
“歐陽懿，還有江德福家里的事情，都不是我打聽出來的，冉奇林也是我愛人去過一趟他們家，才知道，哦，原來是國外回來的~！”
“她跟我說，李峰怎么用的，都是這樣的干部，要么國外回來，要么，是家庭成分不好的，這種不是進不了她們廠么，我說是的，這些人按道理進不了她們廠里的，她就問我說能不能舉報~！”
崔大可豎起了三根手指頭，還真有些發誓的樣子，喋喋不休的把所有的問題，都甩到了秦淮茹的身上。
當然，中間還不忘添油加醋，反正商談這些的時候，基本都是在南鑼鼓巷的房子里，商量時就兩個人，現在因為舉報李峰，闖了大禍，那就只能讓秦淮茹擔著了。
撒謊的時候，崔大可是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作為一名掮客，調查部的大名他可是知曉的，這時候，只能對不住秦淮茹了，反正，她也沒給自己生兒子。
“對了，她，她說我只要把李峰拉下馬，她就給我生個孩子，你們講講，有這樣的妻子么，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我挑了她，沒她在背后搗鼓，我也不會一沖動，就把這些事情跟包書記匯報了~！”
委屈巴巴的說完，崔大可眨巴眨巴眼睛，看著面前的這幾位，他現在是真的怕了，李峰把這些人找來，他還怎么跳，哪怕是包書記，面對這些中山裝，都得老老實實把情況交代清楚。
“同志，講道理，發現問題，作為一名干部，我是不是該反映出來，我們是無產階級，他們從國外回來的，還有這些成分……！”
“讓你交代跟案情相關的，你說的這些事情，我們都知道，比你知道的還要早，紅星廠早已經匯報過相關情況，我們做事，是不是還得向你匯報呢？”
審訊人員直接打斷了崔大可的訴苦，歐陽懿是經過數月隔離，調查甄別的，研究所提供的防彈衣，都已經列裝到部隊了，還輪得到崔大可對這些人指手畫腳的？
“不，不，不用，我不是不了解么，我愛人也不了解~！”
訕訕的點了點頭，崔大可還不忘最后拉一把秦淮茹，不至于真一腳踩到底。
“呵，不了解不是理由，你們有多種渠道反映問題，你愛人可以向廠里，向廠上級部門反映問題，你也可以向廠里，廠上級反映問題，而不是找其他單位的人反映，你了解其他人的情況么~！”
審訊人員敲了敲桌子，看著崔大可的眼神，如同看小丑一般。
“我……，我不敢，李峰這么年輕就當上了廠長，誰知道他上頭有誰，他跟我們廠劉廠長都認識，萬一李峰知道后打擊報復我呢！”
被逼到了絕境，崔大可難得說了句實話，他為什么不敢正面和李峰硬碰硬，不就是怕這些么，正好包書記對李峰印象不好，這才……
“保密單位的事情，不是你能插手的，行了，我們來，不是和你掰扯道理的，我可以稍微給你透露一些，因為你的自作聰明，涉及到了六條人命，其中四個是特務，兩個是其他單位的同志~！”
崔大可在一瞬間，身子都直了，也終于明白，為什么，這些人，會這般對待自己了。
“我勸你想清楚，飯局上，就那幾位么，你漏掉的任何一個人，可能都和這一次的案件有關~！”
“就那些，飯局上就那些人，其他人包書記都讓他們離開了，我也不想讓太多人知道，是我舉報的，等其他人離開后，我才和包書記說的~！”
“他是區里的領導，因為紅星廠家屬房的問題，對李峰的做法有些意見，我才敢跟他說的，不然我跟他說什么~！”
六條人命，四個特務，兩個同志，崔大可一個都不想沾上，整個人解釋的都快哭出來了。
“正治掮客，以前，舊社會的時候只倒聽說過，但我沒想到，到如今，現實里還真有你這號的人，崔大可，你擅自透露保密消息，引發了你所承擔不起的后果，涉及到的相關人員，我們都會調查，你最好祈求，里面沒有潛伏的特務~！”
“簽字，跟我們走吧~！”
手中握著鋼筆，崔大可的眼神里，那已經不是絕望可以形容了，鋼筆隨著手掌顫動，黑色的筆墨，甩在了桌面上，他現在嚇的，連自己的名字，都簽不好了。
如果，不是從農村硬熬到了城市，心理承受能力被鍛煉出來了，此時恐怕都已經尿了褲襠。
涉及的事件比他想象中更加復雜，平常人，哪里會接觸到特務，那只是電影畫面中才能看到的，當知道自己牽連其中，心臟跳得仿佛要沖破胸膛。
渾身被抽去了骨頭一般，軟爛的跟一坨爛泥似的崔大可，被帶上車的時候，表現的比秦淮茹還要不堪。
正因為他是個干部，了解消息的渠道又比較多，他才知道，自己現在所面臨的后果有多嚴重。
相比于秦淮茹的無知，崔大可知道，無論里面有沒有特務，自己的正治生涯，在今晚，宣告結束。
最好的情況，是重新回到南臺公社，最壞的情況，就會和電影畫面中一樣。
這一夜，不光是崔大可從廠子里的禁閉室被帶走，同樣被帶走的，還有那一天飯局上深入其中的人，當然，也包括了重要人物，包書記。
抽絲剝繭一般的緊密調查，甚至連外圍那些提前離開飯局的那些人都沒有放過。
相比于被帶去調查部，這些人，因為涉及的并不深入，只是被上門例行詢問。
作為提前離席的一員，莊經理也在其中。
表現的十分配合，把這些不請自來的，調查人員送走后，笑吟吟的莊經理，關上門后，臉色鐵青，眼神中，還有著一絲慌亂。
“一群廢物~！”
他知道出事了，能查到他這里，證明那些他眼中的獵犬，已經嗅到了味道。
心里痛罵著，不知道是罵那些上級挑選出來的行動人員，還是罵剛才這些獵犬，正主就坐在他們面前，他們都不知道。
但為什么沒有被拷上帶走，莊經理有些不解，是為了釣出他背后謀劃的人，還是其他的情況。
除非，秦淮茹，并沒有把關于他的事情，給透露出來~！
猛然抬頭，莊經理發現，自己也許、可能并沒有暴露，那些行動人員剛才的表現，仿佛并不知道，他的存在。
像是從崔大可那邊開始著手調查，這才摸索到了自己，畢竟剛才談話的內容，基本上是和飯局相關，確認飯局上有哪些人，哪些人提前離席，哪些人留下，飯局上說了什么。
仿佛是熱鍋上的螞蟻，在房間內不停踱步的莊經理，也感覺到死神的枷鎖在慢慢勒緊自己的脖子。
這一次只是上門詢問，下一次，可能直接就是破門而入了。
“秦淮茹，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