哆嗦的手，松開了活絲扳手，緊緊的捏著對方塞進口袋里的一千塊錢。

　　“嘩啦~！”

　　漫天飛舞的鈔票，就像白事時，灑在天上的紙錢一般，洋洋灑灑，飄落在地。

　　什么錢能要，什么錢不能要，秦淮茹很清楚，哪怕再喜歡錢，這種錢，拿著都燙手，有命拿，沒命花。

　　“我不要你的錢，棒梗，走，你給媽走啊，回家~！”

　　秦淮茹膽子并不大，她不想激怒對方，特別是棒梗還在這里，收了對方的錢，那自己成什么了，成特務了，哪怕就是死這里，她也不可能做這種事。

　　母親的怒吼，推搡，沒有起到任何作用，拿著玩具鐵皮小火車的棒梗，看著紛紛揚揚從半空落下的鈔票，很果斷的，把手中的玩具，扔到了一旁。

　　“媽，錢，好多錢，這都是我們的錢~！”

　　棒梗年紀小小，卻早已知道錢的重要性，能讓他穿上新衣服，能頓頓吃肉，能不讓妹妹餓肚子，能想買什么，就買什么。

　　秦淮茹扔掉的燙手鈔票，棒梗卻急急忙忙彎腰去撿，壓根不嫌燙手，反而窩在了胸口，雙眼冒著光，一把，一把，雜亂無章的往身上揣。

　　衣服的小兜里，鈔票都冒尖了，夾雜著地面的樹葉，都快裝不下了，棒梗直接撐開了衣領，往衣服里面塞。

　　哪怕被風刮到了一旁，都仔仔細細的撿了起來，還眉開眼笑的，至于母親的怒吼，只當是左耳進，右耳出了。

　　秦淮茹一臉駭然的看著自家兒子的表現，她從來沒想過，也沒看到過，棒梗竟然比她這個母親還視錢如命，渾身氣的發抖，心頓時涼了半截。

　　中年人一臉微笑不語，就這么靜靜的擱邊上看著，特別是看到秦淮茹的臉色的變化，這才彈了彈手中的煙灰。

　　“媽，好端端的錢，你為什么不要，這么多錢，家里就能吃上肉了，小當槐花，就不會挨餓了，我們家到過年，也能灌香腸了~！”

　　把母親扔掉的錢，一張張給撿了回來，順帶還檢查了一遍，有沒有遺漏的，棒梗抱著肚子，美滋滋的仰著頭看著媽媽。

　　以往最大只拿到過幾毛錢的棒梗，這一下，感覺自己是真的發了，大黑十，摸都沒摸過，母親都不舍得拿出來的，現在他懷里有一堆。

　　“棒梗，聽話，這錢，咱們不拿，這錢臟，你乖乖回家好不好，算媽求你了~！”

　　發瘋似的秦淮茹，蹲在了地上，雙手抱著兒子的肩膀，仿佛棒梗撿起來的是錢，丟的，卻是她的命。

　　一張張把棒梗撿起來揣懷里的鈔票，重新拿了出來，繼續扔掉，然而她扔，棒梗就彎腰撿，拿起地上的大黑十翻來覆去的看來看去，感覺錢也沒有多臟。

　　“媽，您別哭啊，叔叔對我很好，這幾天我吃的可好了，大清早就是肉包子，還有鹵煮，中午能吃上烤鴨，晚上下館子，我不想回去~！”

　　樂不思蜀，仿佛就是現在棒梗真實的寫照，家里的苦日子，他真是過夠了，跟陌生叔叔在一塊，才知道吃香的，喝辣的，具體是什么意思。

　　猶猶豫豫的棒梗，回眸看向了叔叔，母親哭了，他在向叔叔求助，他現在還不想回家，回家就過回以往的日子了，但棒梗不想過苦日子了。

　　“pia，啪，啪，啪~！”

　　怒急攻心的秦淮茹，瞪大了眼珠，剛才還潸然淚下的眼眸，此時卻犯了狠，一巴掌抽在了棒梗的臉上，隨后一邊哭，一邊揍起了棒梗的屁股。

　　“我讓你不聽話，我讓你不聽話~！”

　　“咔嚓~！”

　　之前，還冷眼旁觀的中年人，在秦淮茹揍棒梗的時候，沒有再繼續看著了，手槍頂上了膛火，指向了秦淮茹的腦袋，幫她清醒清醒頭腦。

　　趁這個女人愣神之際，中年人把挨揍后，但沒有哭的棒梗，給拽到了身后，兩個人的身份好像顛倒了，一個成了親爸，一個成了后媽。

　　“叔叔，不要~！”

　　被拽到身后被保護起來的棒梗，勇敢的從中年人的身后再次鉆了出來，稚嫩的雙手把槍口朝下壓了壓。

　　“不許打孩子，至少，不能在我面前打孩子，你這個當母親的，瞧瞧給孩子過的是什么日子，你應該感覺到愧疚才對~！”

　　“長這么大，外頭的肉包子，都沒嘗過，鹵煮也沒吃過，孩子連烤鴨的鴨架子，都啃的干干凈凈的，每天就是窩頭，稀粥，腌蘿卜，你這個母親不應該慚愧么？”

　　看著秦淮茹冷靜了下來，單手撐著地面，一臉無助的樣子，中年人緩緩蹲了下來，手中的槍晃了晃，沒有繼續指向秦淮茹，反而指責起了這位母親。

　　“你看，孩子多懂事，你哪怕那樣對他，還知道保護你，看錢重是錯誤么，我看不是，他知道家里過的是什么日子，妹妹們時常餓肚子，吃不飽，吃不好，是因為什么，是因為，你不能給家里掙到錢，掙到，足夠的錢？”

　　摟著棒梗的肩膀，中年人把棒梗推到了秦淮茹的面前，摸著孩子的后腦勺，說著誅心的話，讓秦淮茹都有些接受不了。

　　“孩子有孩子的自尊心，同學有小人書，有新出的玩具，每年能換上嶄新的衣服，你給的了么，你給不了啊，同學會怎么看你兒子，衣服上都是補丁，鞋子都補了又補，哎呦，我都看不下去~！”

　　“嘖嘖嘖，瞧你這個媽當的，可真夠失敗的，你兒子連在學校里，被人欺負，被人看不起，都不敢跟你這個當媽的說~！”

　　臉上露出了不屑的笑容，中年人用槍，輕輕的拍了拍秦淮茹的臉頰，語言上的羞辱，讓秦淮茹難以置信的看向了自己的寶貝兒子。

　　“他，說的，是真的？你為什么不告訴我，你為什么不跟媽說？”

　　秦淮茹晃著兒子的肩膀，整個人像是瘋了一般，內心充滿了痛苦，自責，以及震驚，這些話，簡直比經歷了小產還讓她這個母親心酸。

　　中年人指出自己無力給予孩子，像其他同學那樣的物質條件，讓她體會到，沒有盡到母親的責任，對自己孩子的遭遇，一無所知的強烈自責。

　　“媽，我……我怕你難過，家里已經沒錢了，你又忙著上班，我不想再給你添亂~！”

　　棒梗被母親晃的有些難受，眼神卻沒有躲閃，直視著母親那滿是痛苦的目光，小大人似的說道。

　　兒子坦誠的話語，讓秦淮茹的心，跟被刀戳了一樣難受，如遭雷擊，甚至比李峰羞辱她時，更加難受千倍，萬倍，因為，這涉及到了她的兒子。

　　她緩緩松開了抓著棒梗肩膀的手，身體晃了晃，差點摔倒，淚水決堤而出，心中滿是對兒子的愧疚。

　　“是媽對不起你，是媽沒本事，讓你受了這么多委屈。”

　　秦淮茹喃喃自語，聲音里充滿了絕望，這種絕望，讓她感覺，她這個當母親的，活著，比死了，更令人難受。

　　“來，看看，這一張是錢，這一張，也是錢，你告訴我，這兩張錢，哪一張是高尚的，哪一張，是骯臟的？”

　　中年人看著被擊碎了心理防線的秦淮茹，臉上劃過一絲淡然的笑容，他隨意地晃動著手中的鈔票，那輕薄的紙張在他指尖翻飛，似是對秦淮茹此刻困境無情的嘲諷。

　　秦淮茹呆呆地望著那兩張錢，淚水模糊了視線，心中的信念在這一刻搖搖欲墜。

　　她一直堅守著自己的底線，可如今，兒子的遭遇像一把重錘，敲碎了她自認為堅固的世界。

　　在這個殘酷的現實面前，她突然覺得自己所堅持的一切，在孩子的幸福面前，似乎變得那么無力。

　　“媽，這錢，不臟~！”

　　棒梗也拿出了一張鈔票，反反復復看了看，甚至還在衣服上擦了擦，壓根看不到母親和叔叔所說的骯臟，在哪里，不就是掉在了地上么，大不了就擦一擦。

　　“連孩子都懂的道理，你這個大人卻不懂，我真為你感到失敗，秦淮茹，你自己為給家里付出了所有，換來的，是孩子的認同么，棒梗，你告訴你媽媽，你想要后爸么，家里有這些錢，還需要那些后爸么？”

　　“不要，我不想要后爸，同學都笑話我，是靠后爸才住上了新房子，奶奶說，你是被后爸欺負，才換來的錢，但家里的日子還跟以往一樣，現在有這些錢，我們不要后爸了好不好？”

　　把一張一張鈔票，在身上擦干凈后，棒梗又交到了母親的口袋里，語氣里更是帶上了一絲祈求，這些天真的話語，像是一把把鋒利的刀子，在秦淮茹的心窩上，反復穿過，透心涼。

　　俗話說，窮養兒，富養女，但窮過了頭，卻會讓孩子，在不該承擔的年紀，承擔起了家庭的責任。

　　秦淮茹呆呆地看著兒子手中的鈔票，仿佛看到了這些日子以來，自己為生活所做的種種妥協與掙扎。

　　那些曾經以為為了家庭好的決定，此刻在兒子純真的話語面前，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這錢，你不拿，你兒子也會拿，在你精心培養下，他這個年齡已經知道了錢對于家庭的重要性，另外，從你沒有配合他們的那刻起，你就已經站在了我們這邊，你沒有回頭的路可走！”

　　中年人緩緩的站起了身子，給站在懸崖邊的秦淮茹，用力的在身后推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