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放了,為什么?”
程處長看著從辦公室內走出來的老魏,用力捻了捻地上的煙頭,一臉的難以置信。
“來的時候,我也跟你說了,他出問題的可能性很小很小,我給你的建議,是請示委員,結束這次調查~!”
從機關樓上一步一步下了樓,老魏目不斜視的看著前方,對于這趟過來,本來就并不抱有多大的希望。
如果,不是這位程處長,一再堅持,必須要廠和李峰這個當事人談一談,老魏恐怕都不樂意跑這一趟。
“那歐陽懿呢,不讓我們帶走,至少談談話也成,讓我得見一面吧?”
程處長此時的臉色,甭提有多難看了,回眸看了一眼樓上廠長辦公室的房門,一臉的不甘,就這么回去,也無法向領導交差。
“還是別見了,意義不大,你不會覺得,連我都信不過吧?”
程處長內心的想法,老魏又何嘗看不出來,李峰的難處,現在成了他的難處。
歐陽懿的哥哥,級別不低,相應的,在程處長眼里,對歐陽懿就該嚴加審核。
但在另一個方面來說,他的統戰價值,無形中就提升了上去,人家廠里,安排個工作,那也是做給歐陽靖看的,部隊視而不見,那也就無可厚非了。
繼續抓著這個方向,非要拿歐陽懿怎么怎么樣,以他這個成分背景來說事,搞不好,很容易就把這個棋盤,給掀咯~!
“信,信不過,也不會說把你給請過來,但我就這么回去,什么結果都拿不出來,我,沒法交代~!”
走到了來時的吉普車旁,程處長雙手掐著腰,到底還是沒有上車,看向四樓李峰的辦公室,眼神中,怨氣爆表。
監察部門的處長,好歹也是個領導,到哪里都見官大一級,哪個不客客氣氣的,結果,在這個廠子里,連門都差點進不來。
這些都算了,最多是面子問題,但從接到舉報,到現在,協查函都不知道開多少張了,愣是沒把這個山頭給攻下來,調查也只在表面上,那可就是能力問題了。
“幾年前,我來這里辦案的時候,也是和你一樣信誓旦旦,感覺他年紀輕輕,退伍沒多長時間,竟然都竄到了副處長的位置,我就覺得里面,絕對有貓膩~!”
“他那時候,是后勤的副處長,還不是廠長,結果,查來查去,廠長吃了處分,副廠長往下,拔出來一串,他偏偏就不在里面~!”
老魏一臉感慨,時間雖然過去了那么久,他依然記得,李峰在保衛科的審訊室,配合談話時的樣子,調查組無疑是給紅星廠,來了一個地震,大大小小的干部落馬,
李峰不光沒事,反而在事后,繼續保持著小步快跑的步伐,到現在,已經成為了紅星廠的一把手。
“這位李書記,年齡雖然小,但政治上,不會犯錯誤,他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該做什么,經濟方面出問題的可能性很低,至于,思想問題,你恐怕并不了解,他的過去~!”
“過去?”
程處長此時忍不禁皺起了眉頭,想到了調查部那位孫處長的提醒,以及自己在報紙上看到過的,關于李峰的過去。
“他曾經因為抓捕過,跳傘的他國空軍飛行員,而中過一槍,差點人沒了,前幾年,滬上審判,還有印象吧,他是在拿命在拼,所以,你們這次,大概率可能會無功而返~!”
“滬上審判?”
程處長在腦海中回憶了一番,對于那場判決,心底還有一絲印象,在圈內,可是著實影響不小,他沒想到,李峰竟然就是那位受害人。
“我們調查組出的事兒,你應該也清楚吧,當時,他也差點,就倒在了這里,倒在我面前,也是因為命大,其實部隊不給你開證明,就側方面印證了,部隊對他的信任,這樣的一位有擔當的檔員同志,我們不能因為,一封舉報,就把他當成了假想的敵人,做出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可是歐陽懿,連上級……!”
程處長有些忍不住了,歐陽懿的情況,基本可以說擺在了領導的桌面上,人家的舉報,也不算無的放矢。
“歐陽懿你們別管了,再把他當成線索,你們可能會添麻煩,這件事,你恐怕得越級上報了,把情況匯報給董書記,上車吧~!”
言盡于此,老魏跟著來了一趟,也不想看到程處長就這么白跑一趟,這種事情,是單位一把手才能解決的,在絕對的統戰價值面前,任何事情,都可以先放在一邊。
“唉,關鍵是老廖~!”
“我當初也經歷過,老艾當時身中數槍,倒在我面前,但我們不能因此,把責任強加到自己的同志身上~!”
對于程處長的感受,魏行舟可以說是感同身受,但他并沒有因此,被仇恨蒙蔽雙眼,而是把那些始作俑者,都給送了進去,現在換上了李峰,現在不是挺好的。
看著廠內的馬路上,一輛輛,等待進入車間的卡車,以及一箱箱打包好,準備運往鐵路站臺的貨物,這就是他們紀檢人員要做的事兒。
位置,要交到,那些負責任,又有擔當的干部身上。
李峰雖然年輕,但,早早的,身上就有了這層淡淡光暈。
程處長找到自己時,老魏的第一個想法,不是懷疑李峰真貪了,下意識的懷疑,就是程處長他們,是不是被人故意給引導了。
“我稍許年長你幾歲,有一些自己積累的調查經驗,與貪污腐敗人員斗智斗勇,一個廠,一個單位,從上到下,到底怎么樣,是否爛到了根子里,其實,你注意觀察,內部職工的精氣神,從大部分基層職工的狀態上,就能看出來了~!”
“精氣神?”
程處長下意識的看向了車窗外,紅星廠的職工們,臉上多少都帶著輕松寫意的笑意,充滿活力,熱情飽滿。
“工作情緒,就能充分反映出,對于工作的滿意度,領導需要做的,就是把滿意度提高,這樣,職工的工作積極性才能提高,以點看面,李峰同志,這幾年,工作還是做出了一些東西的~!”
“你信不信,如果,我們要把這位李廠長帶走,恐怕,車子都不好出這個門~!”
廠子的發展,和職工們休戚與共,李峰確實改變了紅星廠,讓廠里的職工,看到了公平公正,這才是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
從廠子里頭出來,確實,程處長確實看到了紅星廠跟其他廠不同的地方,勞動熱情,工作氛圍這東西,雖然不能當做證據,但確實能從側面,反映出領導層的為人。
這一路,程處長,只看到一位女同志,眉頭緊鎖,魂不守舍的。
而這位女同志,就是小產后,銷了假的秦淮茹。
家里突然飛來橫財,但她這個當母親的,心里卻沒有底了,她此時站在了廠里,卻感覺,和這個廠子,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為什么其他上班的人,都開開心心的,但她卻怎么都高興不起來。
為了那五千多塊錢記恨上李峰,值當么,秦淮茹都有些迷茫。
她雖然和李峰不對付,但也住上了家屬樓,享受到了紅星廠發展的好處。
從鉗工車間被調到縫紉車間,本來都做好了被開除的準備,但一不小心,就干上了代理小組長,從一個車間誰都嫌棄的人,到另一個車間,手底下管著七八個的校領導。
明明一切,都在朝著更好的方向,去發展著,但現在,一切又變了味道。
享受到了紅星廠快速發展而產生的紅利,卻忘記了,這些紅利,是李峰上臺后,給職工們,爭取而來的。
做賊心虛的秦淮茹,回到車間后,頗有些坐立不安,腦子里一片空白,特別是看到縫紉機,像是流水線一樣,不停生產出來的背心,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個人沒有動她,也把棒梗放了回去,卻讓她統計每天,車間內背心的日產量,月產量,以及,每次清庫轉運的時間。
這些東西,她這個小組長,可以接觸的到,也能統計的出來,秦淮茹不知道,那些人要這些東西做什么用,但秦淮茹知道,這樣做,是不對的,是會犯錯誤的。
但就像那個男人所說的,自己沒有把莊經理供出來,就已經跟他們站在了一起,她現在無路可退。
另外,他們并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幫人,一邊是家庭的羈絆,另一邊,兇狠狡詐的那伙人,就把一些數字記錄下來,交給他們,問題應該不大吧?
抱著自欺欺人的想法,秦淮茹走到了表單前,看了看自己組內,和其他組的當日計劃產量,隨后,踩起了縫紉機。
一直到下班時間,交接班的人員已經到來,秦淮茹這才略顯疲憊的離開了自己的崗位,抱著自己當日的產量,放進了庫房中。
偷偷摸摸看著入庫本,出庫本,秦淮茹的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以往,她并不關注這些,只會橫向對比,其他組的產量高低。
現在,這是那些人,交給她的任務,感覺像是當特務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