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鈴鈴~!”
學校下課鈴一般的鈴聲,響徹車間內外。
不到半分鐘,工人們停下了手頭的工作,嗡嗡作響的縫紉機,隔壁的裁布機,同時停止了工作。
吃飯不積極,腦子有問題,干了一早上,肚子早就餓的咕咕叫的工人,一個個從柜子里取出自己的鋁飯盒,三三兩兩的組隊出門。
買了集資房的那些人,甚至早晨只喝了碗筷子都能沉底的稀粥,就來上班了,到了中午十二點,眼珠子都有些泛綠了,就指著中午這一頓了。
縫紉車間的女工居多,經過車間擴大后,更是陰盛陽衰,而其他車間的男工居多,進廠沒多長時間,單身的女工,也都開始處對象了。
造成的結果就是,吃飯這間隙,縫紉車間這邊,男同志也會提早一點到門口等著,隨后在車間同事們的揶揄調侃中,男女兩人并排往選好的食堂那邊走去。
多么美好的青春吶!多么美好的回憶吶!
女同志無意間的一抹的嬌羞,讓男同志們一早晨干活后的疲憊感,頓時不翼而飛。
春季是個萬物復蘇的季節,天空中有荷爾蒙在飛,草原上的牛馬,都知道要開始找對象了。
陌生的同事,在車間時間長了,成了關系較好的姐妹,對于姐妹的單身問題,一個個比自己還要著急。
就比如,單獨在二樓當宅男的李學武,拿著飯盒從樓上下來時。
樓下那幾個早已等著的小姐妹,立馬開始了推推搡搡,你推我,我推你,一時分不清到底是誰在打他的主意。
“快快快,下來了,下來了,愣著干什么,去吶~!”
“你要不想要,那我就去了哦,女追男怕什么~!”
女人數量少的時候,那一個個膽子跟芝麻綠豆似的,一旦扎了窩,那一個個,膽子比野驢都大,李學武還在開門呢,幾位女同志們已經按耐不住了,那眼神,跟惡狼似的。
如果沒有正式工作,長相一般,沒幾個敢去追正式的年輕干部,擔心人家瞧不起,但有正式工作了,都轉正了,那就不一樣了。
李學武他哥是副處長,未來的后勤處長,大學生,但他哥已經結過婚了,沒了念想,李學武好啊,有家屬房,是個股級干部,年齡還小,除了毀了容,其他都拿得出手。
一個人坐擁整個樓上,立過功,授過獎,紅的發紫,廠里沒人不認識,早就被樓下的這些女同志給盯上梢了。
沒轉正之前,不敢去,工作一轉正了,李學武這個單身漢,仿佛就成了塊可口的唐僧肉,嫩嫩的,還未來可期。
推推搡搡中,最終走出來的小姑娘,表情有些扭捏,不安的揪著衣角,樣子別提多怯懦了。
反觀推她出來的的那些狗頭軍師們,看著她窩窩囊囊的樣子,眼神一個比一個嫌棄,恨不得一腳踹下去,自己代替她演示一遍,讓她好好學學。
“李學武同志,你好~!”
回眸看向軍師們的小姑娘,見自己的那幫軍師一個個揮著手,示意自己快點,這才輕咬著嘴唇,和關門鎖門的李學武打起了招呼。
不茍言笑的李學武,渾身依舊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整個人冷冰冰的,聽到了招呼聲后,扭過頭看了一眼湊上來的姑娘,眼簾微微低垂,下意識的看向了走廊里,那幾個躲在柱子后面的女同志。
這道目光頗有殺傷力,剛才一個個蹦著跳著咬牙切齒恨不得親自上場的女工們,看到李學武看了過來,一個個立馬轉身的轉身,縮走廊柱子后面,裝成了無事人,仿佛剛才催著趕著的,不是她們似的。
“你好~!”
李學武只是性格冷淡了一點,不是一點情商都沒有的,可能猜到了發生了什么事,對著怯懦的女同志點了點頭,打了個招呼后,就往院子外面走去。
絲毫沒有猶豫,轉身離開的李學武,頗有點西格瑪男人的味道,小姑娘本來聽到李學武打招呼,還有些開心,但看他轉身離開的樣子,立馬委屈了。
“上,追上去~!”
“狗皮膏藥,你膏他去啊~!”
剛才李學武看過去時,裝作無事發生的軍師們,又從走廊的柱子后面,露出了眼睛,揮手的揮手,砸墻的砸墻,恨他不爭氣,無聲的張著嘴巴提醒著那位還停留在原地的小姑娘。
被提醒后,小姑娘邁著急促的小碎步,從后面追了上去,并排和李學武走到了一起,站在右邊的姑娘,左手的飯盒,也放到了右手,緊緊的捏著,結結巴巴的開始自我介紹。
“我是縫紉一組的詹婧,那個……!”
介紹完自己后,小姑娘頓時語塞了,特別是看到,路過的供人,看向李學武的目光,隨后轉移到自己身上后,那就更緊張了。
腦子一瞬間陷入了一片空白,那些小姐妹們,教她的手段,一時間,忘的一干二凈,屬實太緊張了,呼吸都不敢大口呼吸了。
肩膀不經意的撞到了一起,李學武下意識的皺起了眉頭,如同一潭死水的心,仿佛濺起了一丁點水花。
“你能不能別走這么快,我,追不上了~!”
顧及周圍人的目光,就追不上男人,追不上男人,回去就得被小姐妹嘲諷,小姑娘想到了后果,帶著一絲埋怨,不經意的扯了扯李學文的袖口。
指尖的觸碰,像是被電打了一般,李學武下意識抬起了胳膊,但腳步,卻放慢了一些,對于其他人注意自己額頭的目光,他已經習慣了。
路過的行人,看到了這一幕,立馬避讓到一旁,哪怕是其他車間的老師傅,不由得都放慢了腳步,看著年輕人甜甜的戀愛,臉上露出了慈母一般的蜜汁微笑。
食堂門口,排隊的人群中,不乏穿著白大褂的,紅星廠的職工們,都已經習慣了這些研究所的人,對于他們的好奇,還不如李學武跟一個小姑娘并排路過,來的強烈。
羞恥心在這一刻,拔到了最高,但小姑娘很有勇氣,這時候要退下來,那就前功盡棄了。
窗口排到他們倆的時候,李學武把自己的飯票和菜票,遞了進去,小姑娘,手中攥的緊緊肉票,也同時遞進了窗戶口。
“給他,加份肉菜,我,我不吃肉~!”
可能是擔心李學武拒絕,小姑娘還解釋了一番,只是紅彤彤的臉蛋,貌似出賣了她。
食堂的師傅,對這種景象已經見怪不怪了,只是多看了打菜的人是李學武,蒯了一大勺,直接倒進了飯盒里,臉上的笑容,硬是憋住了。
“咱李副處長家,貌似這個難題,被解決了~!”
等兩人前后離開了打菜的窗戶口,廚子從窗戶口探出了腦袋,看到兩個年輕人,坐到了一塊,手中的勺子,揮的,別提多帶勁了。
二食堂里,烏泱泱的工人們,硬是沒人再坐到那邊空置的位置了,心有靈犀,不用任何人提醒,主動避開,給兩個年輕人,留出了足夠的空間,這是其他談對象的人,完全享受不到的待遇。
李學武看著飯盒里的肉菜,并沒有吱聲,筷子夾出了里面的瘦肉,一一放進了對面詹婧的飯盒中。
等飯盒中的只剩下了肥肉后,這才默默的開始吃了起來,目光不時透過小姑娘的腦袋,看向了她身后的桌子,那里,稀稀拉拉的幾位白大褂,正在吃飯閑聊。
看起來,他們像是廠醫院的大夫似的,但廠醫院的大夫,很少來二食堂吃飯。
詹婧還以為,李學武在看著自己,酡紅的臉蛋,跟鴕鳥一樣,不敢抬頭,桌子下面的手指頭,都快把衣角給戳出了個洞。
李學武的視界中,突然出現了一位稍微熟悉的女人,端著飯盒的她,從打菜窗口,徑直走向了前面穿著白大褂的桌子旁坐下。
看起來,雙方并不熟悉,正在猛猛干飯的白大褂,看了一眼坐到自己旁邊的陌生女同志,把飯盒往邊上拽了拽,距離稍微拉開了一些。
正常來說,研究所的這些人員,并不跟外界的人員過多接觸,哪怕是廠里的職工,在他們較為封閉式管理的情況下,和外界人員,也差不多。
陌生人的到來,讓研究所幾位湊一塊吃飯的人員,談話的聲音小了許多,甚至,最后開始不說話了,只顧著吃著飯盒里的食物。
這一幕,被李學武看在了眼里,對于莫名湊上去的秦淮茹,有些莫名的反感。
其他人,不來自己這一桌,他可能還沒明白是什么情況,但廠里人,一般都會心照不宣,也不會去跟研究所的那幫人坐一塊吃。
“你在看什么?”
詹婧終于注意到了,沒有低頭吃飯的李學武,并不是在看自己,他的目光,是在自己的身后。
回眸看向了那些白大褂,這才反應過來,李學武是在看他們那些人。
“他們是研究所的吧,管的好像比較嚴~!”
詹婧目光瞟了一眼,就回過了腦袋,視線里,只是覺得研究員邊上坐著的那個背影,有些熟悉的感覺。
“吃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