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師傅,您工作關系已經(jīng)調(diào)出去了,不是我不讓您進,您也知道廠里現(xiàn)在的情況,哎呀~!”
紅星廠門口的門崗室,值班的瘦猴一臉為難,看著窗戶外頭挺著肚腩的劉海中。
為什么不用大肚腩來形容,因為,老劉的身型近些天確實暴瘦了許多,估計從當初的兩百多斤,迅速瘦到了一百八九十斤,臉頰都沒有當初那么臃腫了。
最明顯的就是,原本腰間的皮帶頭只能堪堪扣在皮帶最后一個洞眼中,但現(xiàn)在,少說往前進了四五個,皮帶的尾巴都拖長了。
聽到瘦猴的話,老劉臉色更是不樂意了,一只手背在了身后,一只手點了點這個小年輕,頗為不知好歹的保衛(wèi)員,陰沉著臉說道。
“哦~,調(diào)出去,我就不是咱們單位的老人啦,我鍛工車間干了幾十年,七級工誒,還能老糊涂了,變,變特務了,進來偷取,秘,秘密文件么~!”
手指頭捏了個數(shù)字七的雞爪造型,劉海中看向站陽臺上的人,哪怕那兩個目不斜視,下意識的內(nèi)心都感覺,在嘲笑自己。
“我哪里有這個意思,您是咱們科長他爹,我哪能把您當特務,只是規(guī)定,外單位的人,沒許可,我不能放進去,您就算是科長他爹,我現(xiàn)在放您進去,我明兒就得被科長扒了這身衣服~!”
瘦猴額頭都快滲出汗了,求助的目光看向了值班的保衛(wèi)干事,只是那家伙躲在了墻角,食指豎在了嘴唇邊,對于科長家的家務事,誰沒事敢摻和在里頭。
也不知道父子倆到底發(fā)生了什么隔閡,前幾天,劉科長就已經(jīng)跟下頭打過招呼了,他爸不論是來找誰,第一不給進廠,第二讓他原路返回。
隔閡歸隔閡,總歸還是父子倆,也不可能真斷了根,保衛(wèi)干事不想趟這趟渾水,那就只能保衛(wèi)員來趟了。
“不會,他是我兒子,我說不會就不會~!”
手指頭在木頭框子上敲了敲,劉海中脾氣都有些上來了,板著臉,手指頭重重的敲著窗框,眼睛就這么直勾勾的看著瘦猴。
“哎呦,劉師傅,您可別為難我了,要不,您先回去,等劉科長開完會,我跟他說,您找他有急事,您看成不成~!”
保衛(wèi)干事不敢得罪,瘦猴就敢得罪了,如果,不是桌上的半包香煙,他何苦在這苦苦支撐,現(xiàn)在才知道,這煙不是那么好拿的。
劉海中深吸了一口氣,隨后無力的吐了出來,失去了那層身份,他現(xiàn)在才發(fā)覺,他狗屁都不是,就連這些看大門的,都開始跟他耍心眼了。
“不對,你連電話都不打,怎么知道他會開完了沒有,糊弄我呢,是吧?”
本身老劉的性子就非常急躁,看出了瘦猴在糊弄自己,養(yǎng)氣功夫不到家的他,直接就點破了,結(jié)果就是,兩個人都下不臺。
瘦猴下意識的看了看電話機,立馬干脆的搖了搖頭,臉上掛著假笑,反正劉科長怎么交代,他就怎么來。
“今天的會很重要,劉師傅,這不是一時半會就能結(jié)束的,您放心,等科長開完會,我一定轉(zhuǎn)達~!”
僅僅一扇大門,現(xiàn)在的老劉,看著既熟悉又陌生的廠里,仿佛中間隔著一道天塹,工作了幾十年的地方,他再也進不去了。
“哼~!”
甩了甩袖子,心有不甘的老劉,鼻孔里喘著粗氣,不得不離開了門衛(wèi)室,再鬧下去,不是面子上不好看,而是他不想讓自己停職的消息,讓廠里那些老同事,以及那些徒弟們知曉。
“走了?”
“走了~!”
瘦猴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擦了擦頭上滲出的汗珠,任務完成,直接把半包香煙塞進了口袋里。
躲在墻角的保衛(wèi)干事,看到瘦猴坐了下來,這才慢悠悠的從墻角出來,順帶把腦袋湊到窗戶口,看著老劉遠去,也跟著松了口氣。
“這都什么情況,科長這家里……!”
“行了,閉嘴吧你,你先盯著一下,我去找劉科長匯報下~!”
保衛(wèi)干事見老劉真走遠了,離開后,從盡頭的岔路口往社區(qū)那邊拐了,這才悄瞇瞇的出了門崗室,往保衛(wèi)科的小樓跑去。
……
“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科長辦公室,劉光齊聽完了保衛(wèi)干事的匯報后,面色不改的揮了揮手,仿佛一點都不在意。
只是辦公室房門關上的剎那,劉光齊一直保持嚴肅的臉龐,這才有了變化,疲憊的靠在了椅子上,捏了捏鼻梁。
父親的來意,劉光齊會猜不到么,他要是猜不到,他就不會提前跟科里通知了,現(xiàn)在果真如猜想的那樣來了。
官癮,官癮,作為兒子,劉光齊能不知道自己父親的官癮有多大,現(xiàn)在一朝落馬,心態(tài)承受不住那種落差的變化,如果幫他,劉光齊知道,自己可能離落馬,也沒多長時間了。
李峰沒有因為父親的事情遷怒到自己,已經(jīng)算是十分僥幸了,在其他廠里,敢這么玩,放到別人身上,人家第一個懷疑的,是不是就是他這個科長授意的。
利用斗爭,就想把李峰搞下去,事情哪有那么簡單,三顆星的都來過廠里視察了,對廠里的工作進行了表揚。
前些天,因為紀委和監(jiān)察委,找廠長談話的消息,因為這次視察,瞬間沒人再提了。
而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為他爸口無遮攔的嘴巴,以及對權(quán)力的癡迷幻想,有的時候,當兒子的,真的會很無力,他父親的迷之操作,讓他見到李峰,都感覺自己很難堪。
從當初的普通干事,到現(xiàn)在的科長,李峰答應他的事情已經(jīng)做到了,但父親偏偏在這緊要關頭背后捅了刀子,這捅的不是李峰,這捅的是他劉光齊的腰眼子。
哪怕是空降了別的廠長,熟悉廠里的事務后,第一個要解決的,也是他這個前保衛(wèi)科長。
劉光齊感覺,自己這任科長,做的確實不如李學文,至少,李學文沒那樣扯后腿的父親,弟弟還是前線立過功的,自家則是狗屁倒灶。
把桌面上的材料,歸攏了一番,劉光齊很自覺,自己已經(jīng)不適合在這里繼續(xù)呆下去了,李峰不找自己談話,那是人家胸懷大度。
李峰知道,事情肯定不是自己在背后策劃的,但自己要是還是占著這個位置,那就有些不明事理了,他父親執(zhí)著于官場的那趟渾水,后面也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鬧到后面,廠里人,如果都知道了,這件事,其他人,又會怎么看待他這個科長,怎么還心安理得坐在這間辦公室里,當無事人的。
從保衛(wèi)科的樓中走出來,劉光齊回眸看了一眼,也就一眼,轉(zhuǎn)身,就朝著機關辦公樓那邊走去。
四樓廠長辦公室。
劉光齊敲門進入,李峰看到是劉光齊后,停下了手中的鋼筆,合上筆帽后,看向了他。
“李書記~!”
“坐~!”
看著面色有些拘束,表情十分不自在的劉光齊,仿佛猜到了他的來意,示意坐下后,一人一根煙,點著后,就那么抽了起來。
“我干不下去了,真的,我爸,剛才來找我了,這樣下去不行,他會沒完沒了的,但他畢竟是我父親~!”
苦笑了一下,這個表情,已經(jīng)證明,劉光齊不是前幾年的劉光齊了,那時候的他只想脫離原生家庭,但現(xiàn)在,他在紅星廠,已經(jīng)習慣了,是迫不得已,是那怎么都擺不脫的夢魘。
“這就是你這些天,住在廠里,沒回去的原因?”
李峰怎么看不出劉光齊對紅星廠的不舍,在面對父子關系時的兩難,一直回避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我不敢回去,不然麗麗那邊,都得攪和的雞飛狗跳,現(xiàn)在廠子穩(wěn)定下來了,我也到了該走的時候了~!”
當初,自己進軋鋼廠,就是要當一把刀來用的,把那些機關里光吃飯,不干活的關系戶,都給剔除出去,后面李峰無人可用,只得去了保衛(wèi)科,現(xiàn)在父親又弄出這檔子事,他也沒臉繼續(xù)待下去了。
“可是,你連房子都已經(jīng)買了,你愛人,會再和你一塊去西北么?”
當初有當初的困境,現(xiàn)在困境已經(jīng)熬過來,劉光齊不大不小當了個科長,再去西北干嘛?
以女同志的思維,感情上肯定接受不了,小家庭日子紅紅火火,再去外頭吃苦受罪,誰也接受不了。
“不去也沒辦法,不行我自個過去,唉,我真沒想到,他背著我,做了那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