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江德福同志,和段天葛同志二位,在此要進行熱烈的表揚。”
“江德福同志,臨危受命,擔負起了保衛科科長的責任,雖然,他是以駐廠軍代表的身份,來了我們廠,但他肯定不是外人,我們紅星廠也屬于部隊管轄,也是軍隊的一員~!”
“在事件的危急關頭,他是挺身而出的,在聽到交火聲那么激烈,乃至爬上院墻,看到后院兩具犧牲同志的遺體后,他仍然沒有退縮,主動進入案發現場,面對正在行兇的暴徒,敢于制止~!”
鋪著綠色桌布的會議桌上,夾著香煙的手掌,忽而提起,忽而放下,隨后,李峰篤定的聲音,出現在了會議室內。
廠檔委班子,以及各科室,車間的主要領導,此時全都匯集于此,本來這個大會,都準備好自我反省,或者自我批評。
沒想到,在李書記的講話中,頗有點喪事喜辦的味道。
會議室中,參會人員,基本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的看向了坐在角落處的江德福,這新上任的保衛科長,算是非常負責了。
要是其他人,面對同樣的情況,別說過去了,恨不得把耳朵都給帶起來,還得是軍人,才得有這么渾厚的膽量。
“這暴徒,身手不簡單,大家應該都知道,五具遺體,從秦淮茹家里被抬了出來,這都是一個人犯下的罪行,江德福同志,面對這種情況,沒有退縮,這是什么,這是我們檔員干部的帶頭沖鋒精神,敢于向邪惡發起斗爭,更沒有辜負他身為軍人保家衛國的榮譽感和使命感~!”
“放在其他人身上,我就問誰敢用自己的胸口,去堵槍眼,有人會說,你上你也行,我上我也行,但現實情況是,聽到槍聲,腿立馬都軟了~!”
“正是因為,他的挺身而出,才不至于,讓秦淮茹,還有這位身系數條人命的案犯,殺人后潛逃,啊,紅星廠這次雖然丟了人,但咱們至少沒把屁股露出來,我們的保衛科長和我們的工程部經理,他們遇到事沒慫~!”
端起了大茶缸,李峰咕咚咕咚灌起了涼下來的茶葉水,倒是那邊微微抬著下巴的江德福,趁此機會,抿著嘴,看了一眼自家書記,眼神里透漏著一絲哀求的意味。
仿佛在告訴李峰,求求你,就別講我了,講講別人吧~!
多少還是有些含蓄的江德福,面對周圍那么多廠內同僚,現在被李峰夸上了天,表面上看起來一臉嚴肅,實際上,腳趾頭在鞋子里使勁的摳啊摳。
“其實說到江德福,我還得說說,保衛科副科長李學武,咱們李副處長的弟弟,兩個人一個能文,一個能武,當時檔位班子商討的時候,李學文還說,他弟年齡太小,不合適~!”
“我說合適,二十歲怎么了,他二十歲,那雙眼睛,就能觀察到,秦淮茹在食堂,故意靠著研究所人員邊上吃飯,感覺像是在找機會偷聽什么,并且主動找李學文匯報,李學文再反饋給我~!”
“其實那時候我已經知道,秦淮茹有問題,但要配合相關部門調查出她的上線,但是我沒想到的是,光是從這些細節,他李學武就能判斷出,秦淮茹可能叛變,這份觀察力,可見一斑~!”
說到底,李學文的臉頰上,也帶上了淡淡的笑容,雖然書記并沒有夸獎他,但是夸獎他的弟弟,他這個當哥哥的,更高興。
短短數年,他的弟弟,從一名街頭隨時可能吃上牢飯的混混,到入伍后參軍報國,再到受傷退出現役,正大光明的走后門進了廠。
曾經很多人說他弟弟有問題,是個問題少年,父親動輒用褲腰帶抽,退出現役后,更是被人背后嘀嘀咕咕,腦子出了大問題,現在獲得書記當眾表揚,那就證明,他弟弟的腦袋,不光沒有問題,還非常清醒,他能不高興么。
“我們不能小瞧任何人,可能他只是沒在自己合適崗位,李學武當初在駕校學車,那時候嬉皮笑臉的沒個正樣,看看現在,變化多大,不過這也給我們提了個醒,研究所這塊,得單獨配個食堂,回頭,學文,落實一下,冉所長回去也開個會,研究所的職工得多個心眼,外人面前不要談廠里的事情~!”
“是,回去馬上落實~!”
“沒問題~!”
李學文在本子上,把李峰交代的事記錄了下來,冉奇林那邊,也點了點頭。
“還有葛經理,雖然他人不在,但我也得表揚,工程部現在來看,不光能蓋房子,抓特務也是一把好手,哪怕就一條胳膊,人家完成了正常人都做不到的事兒~!”
“聽到槍聲,人家心里就在琢磨,搞不好暴徒會從工地這邊跑路,提前拿著板磚在墻角埋伏,好家伙,還真被他蹲到了,一板磚上去,直接撂倒~!”
會議室的氛圍,逐漸輕松了下來,聽到李峰這么描述現場的情況,忍不住笑了出來,腦海里,葛經理的形象,一下子就豐滿了。
一個對五個,能殺完之后,全身而退的武功高手,被一塊小小的板磚拿了下來,無論怎么想,都會讓人有種忍俊不禁的無語,關鍵是,葛經理還真賭對了,人還真挑了建筑工地,毫無防范的情況下,一擊即中。
“葛經理呢,也是公安戰線退下來的,雖然少了條胳膊,但勇氣和判斷力還是超出常人的,江德福持槍逼退,葛經理板磚撂倒,兩個人雖然沒有溝通,但配合的很好~!”
“都是靠著這些個同志,咱們紅星廠,才不至于被釘在恥辱柱上,雖然出了秦淮茹這樣被金錢收買的職工,但咱們也有江德福,葛經理這樣負責任的好干部~!”
“不是每個人,都會像他們這樣,盡忠職守,但我希望,至少不能成為下一個秦淮茹,那個,記錄片都看了吧?”
李峰的目光,在會議室內掃尋了一圈,在場的所有的干部們,都默默的點了點頭,剛才臉上的笑容,又陰郁了下去。
“這是我找相關部門,特別要求,拍攝的,大家應該也知道,我為什么要求,專門拍攝一部,這樣的紀錄片,是起到警醒后人的作用~!”
“秦淮茹犯下了這么嚴重的錯誤,槍斃不槍斃,那是法院去判,但在我們廠,她就得成為這個典型例子,就得把她刻在這根恥辱柱上,提醒到廠內所有職工,錢不是那么好收的,人家給你錢,那是要買你的命~!”
“不光如此,她家的那套集資房,廠里也會收回來,集資房,根據成本計算,廠子也出了將近一半錢款,算作是職工福利,但她背叛的咱們廠,那這個職工福利,不好意思,廠里得剝奪,哪怕就是空著,房子也不會給秦家任何人住,至于她參與集資的錢款,廠里出,用于賠償相關部門,犧牲的幾位同志家屬~!”
秦淮茹家的集資房,被廠里收回來,這讓在座的所有人,有些出乎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有些人的目光,就有些閃爍了,畢竟集資的時候,可都說好了,誰集資了就是誰的,不知道李書記只是在這起單獨事件上,選擇這么處理,還是說,未來……
那可是真金白銀花了錢集資的,沒有人不可能一輩子不犯錯,動輒把房子給追討回去,那就有些,太嚇人了。
但這事兒,又不好反對,秦淮茹等于畢竟害了五條人命,又是個叛徒,家屬房是職工福利,廠里把她的房子收了,用于賠償,說不出任何反對的話來。
誰要想反對,難不成,自己就想當下一個叛徒?
但房子偏偏又事關在場的每一個人,如果動輒犯了錯誤,房子就被收回,那無論是集資的家屬房,還是分配的保障房,仿佛成了一把無形的枷鎖。
“人都是本本分分的,但總有試圖不安分的人,肆無忌憚的,為了個人利益,去破壞集體利益,我們是軍工廠,肩負著,為部隊官兵,供應裝備的特殊使命~!”
“秦淮茹只是個案,但這個個案,在我們紅星廠,是不容許再出現了,我們無法承受,部隊也無法承受,在搞事情之前,多考慮考慮自己,家人,別事情沒搞成,自己丟了工作,入了獄,家人都沒地方住。”
家屬房,本來就是李峰,為了應對接下來的暴風雨,為廠里所有人,量身定制的船錨,參與集資之后,與廠子的興衰,捆綁在了一起。
集資沒拿到房子的,希望廠子里穩定的把房子建好,拿到手上,一家人開開心心住上新房。
沒錢參與集資的,那就老老實實等著保障房建成落地,或者小換大,總歸會有房子住,但房子是廠子的福利,福利能給予,就能收回。
之前,沒有太好的機會,大部分人只會看到眼前的利益,認為福利兩個字,就是個形容詞。
現在通過秦淮茹的事件,李峰則是在提醒,已經享受到福利的職工,職工不光有福利,也有相應義務,至于什么義務。
當然是維持正常生產秩序啦,作為廠長,他的要求并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