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在取經人到了之前,李風帶著三人前來欲界,因為這國王需要保任,保任成功之后,則基本上心性圓滿了。
國王心性圓滿,則西涼女國的事,則是告一段路,李風則可以離去了。
李風帶著幾人,如同是轉移一般,瞬間跨越了界面。
楊嬋神色如常,顯然不是第一次經歷這般境界跨越!
白晶晶則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眼中既有驚嘆,又保持著修行人的清明。
“這……便是天界?”
國王輕聲問道,聲音在這片天地間顯得格外清晰空靈。
李風頷首:“正是天界最低一層,欲界第一天,四天王天。由持國、增長、廣目、多聞四天王統御。陛下如今正是關鍵時期,對于欲望仍有憧憬,此番則是為陛下打破欲望最大的憧憬。”
李風抬手一指。
只見白玉大道盡頭,矗立著一座巍峨城池。
那城墻高有千丈,非磚非石,竟是整塊的青琉璃鑄成,晶瑩剔透,可見城內亭臺樓閣、街市人流。
城門洞開,并無守衛,卻有祥光瑞氣自然流轉,形成一道柔和屏障。
四人緩步向城池走去。
沿途所見,令國王目不暇接。
道旁有泉池,池水澄澈見底,水面自然泛起七彩光暈。
有天人——此界眾生皆稱天人——在池邊閑坐,伸手一指,池中便升起一盞玉杯,杯中盛滿琥珀色瓊漿。
天人接過,輕啜一口,面上露出滿足笑意,隨手將杯擲回池中,玉杯入水即化,了無痕跡。
更遠處有園林,園中花果繁茂。
那天人走過一棵果樹,樹上立刻垂下枝椏,結出拳頭大的朱果,果皮晶瑩,果香撲鼻。天人摘下一顆,咬了一口,汁液流淌,竟是金玉之色。食罷,果核落地,瞬間生根發芽,長成新樹。
“這便是欲界天。”
李風的聲音平和響起:“此界眾生,仍有肉身,仍有食欲、色欲、睡欲等諸般欲求。但與人間不同,在此地,一切欲望——只要是合乎此天境界的欲望——皆可念頭一動,即刻滿足。”
國王看得怔忡,喃喃道:“念頭一動,即刻滿足……那豈非極樂?”
李風不答,只道:“陛下且進城看看。”
四人步入琉璃城。城內景象更為玄奇。
街道寬闊潔凈,兩旁樓閣皆由七寶建成,飛檐翹角,雕梁畫棟,美不勝收。
街上天人來往,男子皆相貌莊嚴,女子皆容顏姣好,衣著華麗,佩戴瓔珞珠寶,行動時環佩叮當,香氣隨行。
但國王很快察覺異樣。
這些天人面上雖帶笑意,眼神卻有些……空洞。
那笑不是發自內心的愉悅,更像是某種習慣性的表情。
他們行走、交談、飲食、游玩,一切都優雅得體,卻仿佛缺少了某種生氣。
李風領著三人來到一處廣場。
廣場中央有一高臺,臺上正有天人奏樂舞蹈。
樂聲美妙絕倫,非人間任何絲竹可比。
那音律似乎能直透靈魂,讓人不由自主地沉醉。舞者身姿曼妙,每一個動作都契合天道韻律,美得令人窒息。
臺下圍坐數百天人,靜靜觀賞。他們面上帶著標準的欣賞表情,時而點頭,時而微笑,卻無一人真正沉浸其中,無一人鼓掌喝彩,無一人感動落淚。
一曲終了,舞樂皆止。臺上天人優雅行禮,臺下天人優雅還禮。然后,舞者散去,觀者起身,各自離去。整個過程,完美得如同一場排練了千萬次的儀式。
國王忍不住低聲道:“他們……似乎并不真的快樂?”
楊嬋在一旁輕嘆:“這便是問題所在。欲望若可即時滿足,便失去了求不得之苦,也失去了求得之樂。食不必饑,飲不必渴,臥不必倦——一切來得太容易,便成了理所應當,再無珍惜,再無滋味。”
正說著,忽有一位天人飄然而至。
這天人身著錦袍,頭戴寶冠,相貌約莫三十許,氣度雍容。
天人朝李風合十一禮:“上真駕臨,有失遠迎。小天乃此城司樂官,名妙音。”
李風還禮:“叨擾了。”
妙音天人道:“方才見上真與幾位道友在此觀望,可是初至此天?若有疑問,小天愿為解答。”
國王遲疑片刻,終于問出心中困惑:“敢問……閣下在此天生活,可覺得滿足快樂?”
妙音天人微笑——那笑容標準而空洞:“此天應有盡有,念起即至,欲生即滿。無饑寒之苦,無病痛之憂,無爭斗之患,無生死之怖。何以不樂?”
“可是……”國王斟酌詞句:“可是方才觀閣下與諸天賞樂,似乎……并無真正沉醉歡愉?”
妙音天人笑容不變:“沉醉歡愉?那是人間才有的事吧。在此天,妙樂隨時可聞,妙舞隨時可觀,美食隨時可享,美色隨時可得。既無難得,何來珍惜?既無期待,何來驚喜?一切唾手可得,便如呼吸空氣,飲水食飯,自然而然罷了。”
這話說得平靜,卻讓國王心頭一凜。
妙音天人又道:“其實數千年前——按人間年歲算,小天初登此天時,也曾如人間眾生般,見寶山而歡呼,飲瓊漿而陶醉,聞天樂而感動。但時日久了,千年萬年,一切欲望皆可即時滿足,漸漸的……便覺得,也不過如此。”
白晶晶忍不住問:“那為何不尋求更高境界?”
妙音天人搖頭:“更高境界?欲界往上還有色界、無色界,但那需要修行,需要禪定,需要舍棄這些唾手可得的欲樂。而在此天,福報未盡,天壽未終——小天在此還有九千六百年天壽,何必辛苦修行?”
頓了頓,妙音天人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迷茫,但那迷茫轉瞬即逝:“況且,修行是為了離苦得樂。而此天已無苦,只有樂——雖然這樂漸漸淡了,但總歸沒有苦。既然如此,為何還要修行?”
李風忽然開口:“閣下可曾見過天人五衰?”
妙音天人面色微變:“見過……三千年前,城東有位天女,天壽將盡,福報享完,出現五衰之相。先是頭上花萎,接著衣裳垢膩,而后腋下流汗,身體臭穢,最后不樂本座,坐臥不寧……七日后,墮入輪回。”
聲音中,第一次有了情緒的波動——那是深藏的恐懼。
“那天女墮入何處?”國王問。
“不知。”
妙音天人搖頭:“天眼有障,看不透輪回。只聽老輩天人言,福報享盡而未曾修行者,多墮三惡道。因在天界享樂時,消磨了善業,又未積新功,臨終心識昏昧,貪戀執著,便隨業下沉。”
說罷,妙音天人又恢復了那標準笑容:“不過那是極少數。大多數天人,天壽綿長,享樂不盡。即便最后福盡,也是很多萬年之后的事了。何必杞人憂天?”
李風頷首:“多謝閣下解惑。”
妙音天人還禮,飄然而去。那背影優雅依舊,卻莫名透出一股空洞與蒼白。
國王望著妙音天人遠去,良久,輕聲問李風:“這便是……福報?”
“這便是福報。”
“福報者,往昔善業所感,今朝受用之樂。行十善,持五戒,布施供養,慈悲濟世,皆可積福。福報成熟,便生人天善道,享受安樂。”
“然福報如存款,有進有出。只享不積,終有盡時。而福報本身,會成為修行的最大障礙。”
四人緩步走出琉璃城,來到一處清凈蓮池邊。
池中青蓮朵朵,大如車輪,蓮香清遠。
李風在池邊白石上坐下,國王、楊嬋、白晶晶亦隨之落座。
“原來……欲望到了極致,竟是這般景象。”
“一切唾手可得,卻一切索然無味。看似極樂,實則是……精致的牢籠。”
李風聽后解釋道:“陛下所言,正是欲望本質。欲望本身,不具備永恒性。它如同渴者求水,渴時覺水甘美無比,飲足后便覺不過如此。欲望的特性,是需要不停地去滿足。因為一旦滿足,空虛即刻顯現。”
這點李風是知曉的,癡迷權力者,到了極致便要奴役。
金錢無數者,最終空虛的吸點東西,這都是極致的空虛帶來的。
楊嬋在一旁輕輕點頭,接口道:“這便是天道之平衡。若欲望可永恒滿足,則眾生永溺欲海,再無向上超脫之機。故上天設此機制——得即空虛,求方有趣。只是眾生多只見求之有趣,不見得之空虛。”
白晶晶若有所思:“所以那些天人,初登天界時也曾歡喜,千年萬年過去,歡喜淡去,空虛漸顯,卻又因無苦無難,生不出離心,便只能在這空虛的極樂中,麻木度日……”
李風說道:“欲望的滿足,永遠指向小我。我要吃,我要穿,我要住,我要樂——這個我,便是小我。小我如無底深壑,填之不滿,愈填愈深。因為小我是后天形成的幻象,就是不足。”
國王轉身,眼中仍有困惑:“那小我與仙道……”
李風微笑:“小我,不可成仙。”
李風繼續道:“仙者,山人。山為靜,人為動。仙道修行,正是要從紛擾躁動的小我中抽身,回歸如如不動的大我本性。這小我,便是那終日奔波、永不知足的我,大我,則是那如如不動、本自具足的真我。”
“世人修行,多誤在以小我求仙道,我要成仙,我要長生,我要神通——這還是小我的欲望,不過將世俗欲望換了個看似高尚的目標。以此心修行,縱得些許神通福報,終究還是在欲海打轉,不得超脫。”
國王忽然想起一事:“當初……天使若當真滿足了寡人的情欲,與寡人結為夫婦,留在女兒國……寡人會如何?”
李風看著國王:“陛下自己覺得呢?”
國王沉吟片刻,緩緩道:“寡人想……初始時定是歡欣若狂,得償所愿。但時日久了,或許……或許那歡欣會淡去............”
李風想起一首詩,輕嘆一聲,吟道:
“終日奔波只為饑,方才一飽便思衣;
衣食兩般皆俱足,又思嬌娥美貌妻;
娶得美妻生下子,恨無田地少根基;
良田置的多廣闊,出門又嫌少馬騎;
槽頭扣了騾和馬,恐無官職被人欺;
七品縣官還嫌小,又想朝中掛紫衣;
一品當朝為宰相,還想山河奪帝基;
心滿意足為天子,又想長生不老期;
一旦求得長生藥,再跟上帝論高低。”
“不足不足不知足,人生人生奈若何?
若要世人心滿足,除非南柯一夢兮。”
國王重復著這五字,忽然苦笑,畢竟已經見性了,這個很容易理解:“好一個南柯一夢!小我的欲望,本就是一場大夢。夢中以為真實,醒來方知虛幻。可嘆世人,多在夢中逐夢,以幻為真,以假為實,一生奔波,不過為這虛幻的不足二字。”
李風沉思一二:“眾生其實太神話了仙佛,其實仙佛希望眾生都可成仙,大我本自具足,如虛空般無邊無際,如明鏡般清凈無染。它不缺少什么,也不需要增加什么。因為大我即是道,道生萬物而不有,長萬物而不宰。它就在那里,如如不動,不生不滅。”
“小我如浪,大我如海。浪起浪滅,生滅不休,總覺不足,而海本身,浩瀚無涯,何來不足?浪若執著自己是浪,便總想更高更大,怕消散怕平息,浪若知自己本是海水,便知起滅不過是形態變化,本體從未增減。”
“此番,陛下已經有所領悟,可對欲望還有執著?”
國王聽后搖搖頭:“再無執著!”
李風笑道:“如此甚好,我等回去吧,此番回去,陛下以西梁女國治國修行!”
國王聽后問道:“如此,何日會再見?”
李風稍微沉思說道:“陛下成仙成圣之日,我自會為陛下接引!”
國王聽后稍微沉思說道:“成佛成仙,似乎我感覺不會很難了!”
四人返回西梁女國之后,李風則是準備西行了,然而這一夜,忽然之間,一陣妖風興起,直奔李風的院落而來。
“好一個大唐的天使,竟然點化這個國王成道了,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