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院開車回到家,已經快凌晨一點。
初春的深夜靜得只剩下風聲,我把車停穩,趴在方向盤上長長喘了口氣,渾身的力氣像是被徹底抽干。
一進屋,我才想起手機一直靜音,打開一看,好幾條Lisa的微信,安安靜靜躺在屏幕上。
“阿姨情況怎么樣?”
“醫生說情況很嚴重嗎?”
“看到消息回我一下,我有點擔心。”
我心里一暖,又一酸,趕緊給她回過去:“剛辦完住院,我才到家,沒事,你別擔心。”
消息剛發出去沒兩秒,Lisa的視頻通話直接打了過來。
我一接通,就看見她那張剛卸完妝的臉,頭發松松披在肩上,居家服領口淺淺的,看著柔軟又讓人安心。
“怎么才回我?”她聲音輕輕的,帶著點疲憊,卻滿是關切。
“剛忙完,手機一直沒看。”我揉了揉眉心,“你怎么還沒睡?”
“新業務那邊一堆收尾,我也加班剛到家。”她盯著我,眼神一下子就緊了,“住院?阿姨怎么還要住院?是不是情況不太好?”
我沉默了一下,不想瞞她:“嗯,術后指標不太對,醫生讓住院調理幾天,穩妥一點。”
Lisa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那肯定要重視。你明天是不是得去陪著?”
“我已經請了半天假,上午在醫院陪護,把護工安排好。”
“那我也去。”她想都沒想就說,“我跟你一起過去,多個人陪陪阿姨,她心里也舒坦點。”
我心里一軟:“你明天不用上班嗎?新業務那邊剛起步。”
“半天而已,缺我一會兒沒事。阿姨現在最需要人,我應該去。”
我看著她眼底真切的關心,一點都沒有吃醋、沒有不耐煩,只有體貼,心里瞬間又暖又澀。
“好,那明天一早我去接你。”
“嗯,你快點休息,別熬了。”
“知道,你也趕緊睡覺。”
掛了視頻,我躺在床上,一閉眼就是岳母蒼白的臉、醫生那句“可能惡化”、還有Lisa溫柔的眼神。
人這一輩子,最熬人的不是打打殺殺,是一頭牽著責任,一頭牽著感情,哪邊都不敢放,哪邊都疼。
這一夜我睡得很淺,天一亮就爬了起來。
初春的早晨空氣清清爽爽,我洗漱完,特意去花店買了束顏色柔和的康乃馨,然后開車去接Lisa。
她已經收拾好了,一身簡單的淺色系休閑裝,不張揚,卻顯得身段柔和好看,一看就是特意挑了適合探病的衣服,細心又體貼。
“上車。”我朝她笑了笑。
她坐進副駕,把帶來的營養品放好:“希望阿姨今天精神能好點。”
一路開到醫院,我帶著Lisa走進病房。
岳母已經醒了,正安安靜靜坐在病床上,望著窗外發呆。
她穿著病號服,頭發整齊地別在耳后,可背影看著單薄又落寞,像是一個人扛著好多心事。
“媽,我們來看你了。”我輕聲開口。
岳母猛地回過頭,一看見我,眼睛先亮了起來,可等她看到我身后的Lisa,整個人更是意外,臉上立刻露出了真心的笑意,強打起精神。
“哎呀,Lisa也來了?快坐快坐!”她連忙想坐直一點,“你們工作那么忙,還專門跑一趟,太麻煩你們了。”
“阿姨,不麻煩。”Lisa走過去,把東西放下,語氣特別真誠,“您住院了,我們肯定要來看看您。您安心養病,別的都別想。”
岳母笑得眼睛都彎了,雖然臉色還是不太好,但明顯比昨天開心多了。
我知道,她是真的喜歡Lisa,也真心希望我能安穩幸福。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床邊,自然而然地伸手握住了岳母的手。
她的手有點涼,瘦瘦的,我輕輕握著,想給她點溫度。
岳母也很習慣,反手輕輕搭著我的手,像平時一樣,跟我說著貼心話:
“立辛,媽這兒真沒事,你別天天往醫院跑,集團那么多事,諸葛晴她們還盯著你呢,別耽誤工作。”
“我都安排好了。”我笑著安慰她,“我已經請了24小時的專業護工,一會兒就到,有專人陪著你,我上班也放心。你就安心養病,別的什么都不用管。”
“護工那得花多少錢啊……”岳母心疼錢。
“錢的事你別操心,我能掙。”我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把身體養好,比什么都強。”
“好好好,都聽你的。”岳母笑得溫溫柔柔的,滿眼都是對我的放心和依賴。
我們仨聊得很熱鬧,氣氛特別好,岳母話都比平時多了不少。
我全程都沒松開她的手,習慣性地輕輕摩挲、安撫,像對待最親的親人一樣自然。
我完全沉浸在和岳母說話的情緒里,心里只想著讓她安心、開心,壓根忘了——Lisa還坐在旁邊。
直到我無意間側頭,才看見Lisa的表情。
她臉上依舊帶著禮貌溫柔的笑,可眼神里,卻多了一絲我從來沒見過的東西。
一點點安靜,一點點遠,一點點說不出來的……落寞。
就那么一瞬間,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回過神。
我還握著岳母的手,動作親近自然,岳母也依賴地靠著我,我們之間那種多年相依為命才有的默契和親昵,全都清清楚楚落在Lisa眼里。
我趕緊不動聲色地松開手,心里一下子就慌了。
我不是故意的。
對岳母,我是責任、是心疼、是親人般的依賴。
可在Lisa看來,這一幕,未免太過于親近。
她是我的女朋友,是想和我走一輩子的人。
親眼看見我和另一個女人——哪怕是岳母,這樣自然地牽手、貼心貼肺地說話,她心里怎么可能一點波瀾都沒有?
空氣好像輕輕微妙地僵了那么一秒。
誰都沒說話,可誰都感覺到了。
Lisa依舊很懂事,什么都沒表現出來,還笑著跟岳母說:“阿姨,您想吃什么,我下次給您帶。”
可我看得出來,她眼底那層淺淺的隔閡,已經悄悄生了出來。
那是一種,她第一次意識到——在我心里,有一段和她無關、也插不進去的深厚牽絆。
有些感情,深到刻進骨子里,不是愛情,卻重過愛情。
可對愛著你的人來說,那就是一道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存在的墻。
岳母還在開心地跟我們說著話,完全沒察覺到我們之間這一絲微妙的變化。
我心里卻亂了。
一邊是相依為命、重病在身、不能受一點刺激的岳母,我不能不疼、不能不顧。
一邊是全心全意、溫柔體貼、一直陪我共渡難關的Lisa,我不能讓她委屈、不能讓她多想。
我這輩子,第一次在這兩個人之間,感到了手足無措。
沒坐太久,護工就到了,人很穩重,也很專業,我交代了好幾遍注意事項。
岳母一直催我們走:“快回去上班吧,別耽誤了,我這兒有人照顧,你們盡管放心。”
我和Lisa跟岳母道別,走出病房。
一離開病房門,走廊里安安靜靜。
Lisa沒說話,只是慢慢往前走,臉上沒了剛才的笑。
我心里一緊,快走兩步,輕輕拉住她的手腕。
她停下腳步,卻沒看我。
我看著她安靜的側臉,初春的陽光從走廊窗戶照進來,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
我知道,我必須跟她解釋,可又不知道從哪兒說起。
有些隔閡,不是一句“你別多想”就能抹平的。
它就這么悄無聲息地來了,輕輕淺淺,卻扎在心里。
我張了張嘴,聲音放得極輕:
“Lisa,剛才我……”
她輕輕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有委屈,有理解,也有一絲我看不懂的復雜。
沒等我說完,她就輕輕開口:
“我知道,阿姨現在最需要你。”
只是這一句話,我心里就又疼又酸。
她懂,可她還是會難過。
她懂事,可她還是會委屈。
這世上最難的選擇題,從來不是對與錯,而是兩頭都是你不想傷害的人。
我輕輕把她攬進懷里,在空曠的走廊里,小心翼翼地抱住她。
“對不起,讓你不舒服了。”我聲音很低,“我以后會注意。”
她靠在我胸口,輕輕“嗯”了一聲,沒再多說。
可我知道,那一絲微妙的隔閡,已經在她心里,悄悄落下了。
前路漫漫,集團的仗還沒打完,岳母的病還懸在心上,現在,又多了一道感情里看不見的坎。
我輕輕嘆了口氣,抱緊了懷里的人。
春天明明來了,可我心里的冬天,好像還沒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