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影廠的法務顯然下了功夫,給的合同條款非常嚴謹。但核心內(nèi)容與韓三評當初口頭承諾的一致:
星火以楊玉瑩的出演、方遠提供的完整劇本、馮曉剛的導演合約,作價五十萬,占項目50%投資份額。
北影廠負責剩余資金籌措、制片管理、全流程審批、發(fā)行渠道及宣傳落地,同樣占50%。
草案里特意注明,項目暫定名《我的野蠻女友》,但最終片名需經(jīng)雙方共同確認。導演署名權歸馮曉剛,編劇署名很有意思,不是編劇:方遠,而是劇本原創(chuàng):方遠。
方遠笑了笑,把草案合上。
他知道韓三評為什么加這個括號。
電影圈講究論資排輩,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掛唯一編劇,北影廠那邊面子上不好看。這樣做,既承認了他的核心貢獻,又留有余地——具體劇本可以再請廠里的編劇潤色。
無所謂。他要的是電影拍出來,按他的想法拍出來。署名的事,可以談。
真給錢,不署名也行,方老板不在乎這個原創(chuàng)。
he~tui!
為了簽合同,方遠再次來到了首都。
北影廠的大門,比方遠想象中要簡樸。
但是這里是新中國電影的搖籃?!都t色娘子軍》《早春二月》《駱駝祥子》……無數(shù)經(jīng)典從這里走出。即便在市場化大潮沖擊下的1994年,這座院子依然有不可小覷的力量。
陸峰把車停在辦公樓前。
韓三評已經(jīng)在樓梯口等著了。他今天也穿了正裝,白襯衫,藏青色夾克,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
“方老板,一路辛苦?!表n三評迎上來握手,力道很足。
“韓廠長客氣,應該的。”
兩人并肩往樓里走。走廊很安靜,墻上是各個時期的電影海報,有些已經(jīng)泛黃。偶爾有工作人員經(jīng)過,都會恭敬地喊一聲“韓廠長”,同時好奇地打量方遠這個生面孔。
簽約儀式在二樓的會議室。
北影廠這邊坐了五六個人,有分管生產(chǎn)的副廠長、財務處長、發(fā)行科長,還有法務。星火這邊,只有方遠和陸峰——后者今天的主要任務是拎包和記錄。
沒有媒體,沒有鮮花,甚至沒有橫幅。只有一壺茶,幾個白瓷杯,和桌上兩份厚厚的合同。
“方老板,我給你介紹一下?!表n三評逐一引見,“這位是……”
寒暄過后,進入正題。
韓三評主持會議,言簡意賅:“《我的野蠻女友》這個項目,廠里很重視。今天請各位來,就是把合作細節(jié)最后敲定,把字簽了,盡快推動項目落地?!?/p>
法務開始逐條解釋合同條款。
大部分內(nèi)容都與草案一致,只是在幾個細節(jié)上做了調(diào)整。比如,北影廠要求最終剪輯權“在雙方意見不一致時,以北影廠藝術委員會意見為主”,但加了個前提——“需充分尊重導演和投資方意見”。
方遠聽完,放下手中的筆。
“韓廠長,劉廠長,各位,最終剪輯權的事,我有個建議?!?/p>
所有人都看向他。
“電影是導演的藝術。馮曉剛導演既然是我們雙方共同選定的,就應該給他充分的創(chuàng)作空間?!狈竭h說,
“我建議,最終剪輯權歸導演。如果導演版本與北影廠藝術委員會意見有重大分歧,再由我們投資方和北影廠共同開會商議。導演有一票,我們兩家各有一票,三票制,少數(shù)服從多數(shù)?!?/p>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劉副廠長皺了皺眉:“方老板,這個……不符合我們廠的慣例。北影廠出品的電影,最終還是要廠里把關的?!?/p>
“我理解?!狈竭h點頭,“但劉廠長,我們這次合作的初衷,不就是為了探索一種新模式嗎?如果一切還是按老規(guī)矩來,那合作的意義就打折扣了?!?/p>
他看向韓三評:“韓廠長上次說,希望這次合作能闖出一條新路。我覺得,給導演充分的創(chuàng)作自主權,就是新路的第一步。馮導的能力我們有目共睹,我們應該相信他,也相信市場會認可真正有創(chuàng)意、有誠意的作品。”
韓三評沒說話,片刻,他抬起頭:“方老板說得有道理。老劉,你看這樣行不行——導演有最終剪輯權,但成片必須經(jīng)過廠藝委會審查。如果藝委會有重大修改意見,導演必須修改。
如果導演堅持不改,那就開三方會,按方老板說的,投票?!?/p>
他看向方遠:“方老板,這已經(jīng)是最大的讓步了。北影廠畢竟是國營單位,有些程序,繞不過去。”
方遠知道,這確實是韓三評能做到的極限了。在1994年,能讓一個民營公司參與最終決策,已經(jīng)是破天荒。
“好?!狈竭h點頭,“我同意?!?/p>
接下來的流程就順利多了。投資比例、分成方式、宣發(fā)預算、檔期安排……一項項確認,一項項簽字。
當方遠在最后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時,會議室里響起了掌聲。
韓三評站起來,再次和方遠握手:“方老板,合作愉快?!?/p>
“合作愉快,韓廠長?!?/p>
莫斯科餐廳。
方遠到的時候,王碩已經(jīng)在了。包間很大,墻上掛著克里姆林宮的油畫。
還有三個人。
鄭小龍,趙寶剛,和馮曉剛。
一進門,方遠就從兜里掏出個小玩意,笑瞇瞇說道:“碩哥,來,您的獎杯,飛天獎最佳編劇!”
王碩臉一黑:“方老板,當初說好我只是掛個名的。我王碩是愛錢,不然也不會賣這名兒。但我好歹也是個寫字的,要臉。你讓我掛名,行,我掛了。
可你拿這玩意兒去報獎,還他媽真拿了——
你知道這段時間我接了多少恭喜電話嗎?我那些朋友,一個個打電話來,‘碩爺,可以啊,不聲不響搞了個電視劇,還拿獎了’?!?/p>
方遠心里那個舒坦?。【褪潜贾@個來的。
看王碩社死。
王碩抓起酒杯灌了一大口:“我這輩子,沒這么臊過。那些破臺詞,什么‘加油,林小雨!’,什么‘沒有你我的世界不會亮’,是我能寫出來的東西嗎????我寫得出來嗎?”
輸出了半天,他重重靠回椅背,又點了支煙:“媽的……”
方遠給他倒了杯酒:“說完啦?來,我這又有部電影,想請您……”
話還沒說完,王碩臉更黑了:“滾蛋!以后我不敢招惹你了。”
說完,仰頭干了。
鄭小龍幾人,也是一副憋出便秘的表情。
“算了?!蓖醮T擺擺手,“我也不是沖你。我就是憋屈。我王碩,什么時候需要靠這種玩意兒拿獎了?”
“那您就自己寫一個?!狈竭h說,“寫一個您看得上的,也讓觀眾叫好的。到時候獎杯實至名歸,誰還敢說閑話?”
王碩一樂:“合著你小子想框我劇本是吧?”
方遠自然不會沒情商的說:你現(xiàn)在的劇本我看不上了,星火不需要你的招牌了。
“您要是有好本子,我自然愿意要啊!”
王碩大為受用:“接下來,再有好本子,我準找你,不過,眼下有一個,我不準備給你?!?/p>
“哦?”方遠有點好奇了。
“我自己搞了個本子,這次我想自己當導演。”
王碩很滿意眾人吃驚的表情,他抬眼道:“方老板,你是不是跟北影廠合作,弄了個什么野蠻女友,準備打造個春節(jié)檔?”
“是?!狈竭h不奇怪,因為以王碩的人脈,知道這個消息很自然。
“電影,喜劇,談戀愛,扇耳光……”王碩忽然笑了,笑得很怪,“我他媽也會寫喜劇啊。我寫那《編輯部的故事》,不也是喜劇嗎?葛優(yōu)、猴二,演得多好?!?/p>
“那是電視劇?!狈竭h說,“電影不一樣。”
“有什么不一樣?不都是講故事嗎?”王碩坐直了身子,眼睛發(fā)亮,“方老板,你說,我要是也寫個電影劇本,搞個喜劇,就春節(jié)上,跟你那《野蠻女友》打擂臺,怎么樣?”
桌上人都愣了。
趙寶剛皺眉:“碩爺,你喝多了吧?”
“沒多!”王碩一揮手,“我清醒著呢。方老板剛才說得對,觀眾愛看什么,我就寫什么。但我寫的,肯定比他那《四合院》強。不,比他那個《野蠻女友》也強。”
他看向方遠,眼神里帶著挑釁:“敢不敢接?”
方遠笑了:“你要真拍,我當然歡迎。春節(jié)檔越熱鬧,對這個檔期越好。但電影不是寫小說,光有劇本不夠,還得會拍?!?/p>
“我會學啊?!蓖醮T說,“導演怎么了?很難嗎?我看那些導演,一個個裝得跟二五八萬似的,拍出來那玩意兒,什么呀。我要是當導演,肯定比他們強。”
鄭小龍苦笑:“老王,導演不是誰都能當?shù)?。你得懂鏡頭,懂調(diào)度,懂表演……”
“表演怎么了?演員不也是人嗎?我跟他們說戲,他們敢不聽?”王碩越說越來勁,“方老板,這么著,我搞個本子,自己當導演,你要樂意就投點錢,不樂意,就給我當個制片人,幫哥們一把,咱們也春節(jié)上。名字我都想好了。”
“叫什么?”眾人齊聲問道。
王碩突然臉上露出了惡作劇版的笑容:
“《我是你爸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