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內,三十六盞盤龍燭火在銅制燈臺上搖曳,橙紅火光映得殿內金磚明暗交錯,磚縫里還嵌著昨夜禁軍搜捕時帶進來的細塵。
空氣中除了龍涎香的馥郁,還混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血腥氣——那是灞橋之戰后,殘留在風里的味道。
顧北身著玄色勁裝,衣擺處星點褐色血漬已半干涸,凝結成不規則的斑塊,那是昨日斬殺四大家族族長時濺上的。
他僅帶三名親兵踏入殿門,親兵甲胄上的寒鐵反光被燭火映得忽明忽暗,甲片接縫處還沾著塞外的沙礫,與殿內鎏金柱、翡翠屏的金碧輝煌格格不入,卻讓滿朝文武下意識屏住了呼吸,連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都消失在厚重的寂靜里。
趙珩早已從龍椅上起身,明黃色龍袍穿在他身上像掛了片浸了水的綢緞,沉重得讓他脊背微微佝僂。
他雙手緊緊攥著一份明黃卷軸,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指腹蹭得卷軸邊緣的祥云金線有些起毛,臉色比案頭鋪著的宣紙還要蒼白三分。
見顧北進來,他身子猛地晃了晃,踉蹌著上前兩步,若非旁邊內侍眼疾手快悄悄托住他的手肘,險些栽倒在冰涼的金磚上。
他聲音帶著刻意討好的顫抖,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里擠出來,還夾雜著不易察覺的喘息:
“鎮北王,你率鎮北軍千里回師,為大炎蕩平四大家族奸佞,救社稷于危難之間,實乃千古難遇的功臣!”
“朕……朕自登基以來,昏聵無能,這些年被四大家族蒙蔽視聽,沉迷享樂,連春耕時的賑災糧都被他們克扣,未能護佑天下百姓。”
“如今奸佞已除,朕自知無德再居皇位,今日愿將皇位禪讓于你,你乃天命所歸,還望王爺切勿推辭!”
說罷,他將卷軸高高舉起,手臂因用力而微微發抖。
卷軸邊緣用金線繡著繁復的祥云紋,紙上“禪位詔書”四個大字墨跡尚未完全干透,在燭火下泛著水光,暈開了淺淺的墨痕。
殿內百官嘩然,左丞相李嵩面露驚色,手不自覺地摸了摸朝珠,珠子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戶部尚書王顯垂首不語,額角滲出細汗,順著鬢角滑到衣領里;還有幾位世家出身的官員,嘴唇動了動,卻終究沒敢開口。
昨日午時,四大家族的頭顱還懸在長安城朱雀門外示眾,血水順著城門縫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積成小小的血洼,顧北手中握著的鎮北軍與京畿禁軍兵權,早已像座大山壓過了皇權,此刻誰也不愿觸這鋒芒。
顧北目光掃過那份禪位詔書,又看向趙珩眼底藏不住的怯懦,那怯懦里還混著一絲僥幸,仿佛只要讓出皇位,就能保住性命。
他突然冷笑一聲,笑聲不響,卻像塊冰投入滾油,讓殿內的溫度驟然降了幾分。
顧北上前一步,不等趙珩遞過詔書,便伸手重重打在卷軸上,“啪”的一聲脆響,明黃卷軸脫手飛出,在冰冷的金磚上滾出老遠,停在李嵩腳邊。
卷軸散開一角,露出里面“永保趙氏平安”的字句,墨跡因滾動暈得更開。
“陛下這是做什么?”
顧北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雷霆之威,震得殿內燭火都晃了晃。
“本王回師長安,是為了給三萬鎮北軍忠魂報仇——他們去年在沙陀之戰中戰死,卻因四大家族克扣軍餉,連口熱飯都沒吃上,寒冬里穿著單衣守在城墻;本王是為了還大炎一個清明朝堂,讓百姓能有飯吃、有衣穿,而非覬覦這把冰冷的龍椅!”
趙珩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后退一步,腳后跟磕在龍椅臺階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些什么,卻半天擠不出一個字,只能眼睜睜看著顧北俯身撿起詔書。
顧北手指捏著詔書邊緣,指腹的薄繭蹭過粗糙的宣紙,當著滿朝文武的面,雙手用力一撕,“刺啦”一聲脆響,詔書被撕成兩半,紙屑紛飛,落在金磚上像撒了把碎雪。
他朗聲道:
“陛下若真心為百姓著想,就該留在這皇位上,看著大炎如何一步步變好!”
“但軍政大權,你需盡數交出!”
“本王麾下林猛乃鎮北軍副將,驍勇善戰,去年沙陀之戰中曾斷一臂仍死守雁門關三日,親手斬殺蠻族先鋒,熟悉天下軍務,任兵部尚書總領天下兵權;蘇瑾曾在西疆任職三年,精于理財,不僅讓西疆五谷豐登,還修了三條灌溉渠,解了西疆三年旱災之困,任戶部尚書掌管國庫;寒門御史大夫李文,去年曾彈劾四大家族克扣賑災糧款,被打壓至外放嶺南,清正剛直,由他執掌吏部,負責官員考核任免,杜絕世家薦舉之弊!”
這番話落地,殿內死寂一片,連燭火燃燒的“噼啪”聲都清晰可聞。
趙珩臉上最后一絲血色也褪盡了,他知道顧北這是要將他架成傀儡皇帝,可看著顧北那雙冷冽如寒潭的眼睛,想起灞橋邊四大家族尸身分離的下場,他喉嚨動了動,只能咬牙點頭:
“好……朕都依你。”
“不是依本王,是依天下百姓。”
顧北糾正道,聲音沒有絲毫緩和,他目光轉向百官,銳利的眼神掃過每一個人,從李嵩的驚惶到王顯的汗濕衣領,再到那些世家官員的躲閃。
“從今日起,凡軍政要務,需經兵部、戶部、吏部三位尚書聯名簽章,再呈陛下御批方可施行;若有官員陽奉陰違,勾結黨羽,試圖恢復世家舊勢,四大家族便是前車之鑒!”
百官齊齊跪倒在地,膝蓋砸在金磚上發出整齊的“咚”聲,震得殿內燭火又是一晃。
他們齊聲高呼:
“臣等遵旨!”
聲音比往日朝拜趙珩時響亮數倍,透著難以掩飾的敬畏,還有幾分如釋重負!
至少顧北沒有篡位,朝堂不至于徹底動蕩。
顧北見狀,不再看癱軟的趙珩,轉身對身后親兵道:
“去將林猛、蘇瑾、李文三位大人請入殿,即刻辦理交接事宜。”
親兵應聲退下,甲胄碰撞聲漸行漸遠。
顧北才又對趙珩道:
“陛下安心理政,本王會在京中暫住于鎮北軍驛站,監督朝堂整頓。”
“若陛下有半點懈怠,或暗中與世家勾結,莫怪本王不客氣。”
趙珩連連點頭,看著顧北轉身離去的背影,雙腿一軟,癱坐在龍椅上。
背后的龍袍早已被冷汗浸濕,貼在皮膚上冰涼刺骨,椅背上雕刻的龍紋硌得他脊背生疼。
而殿外,晨光正好,金色的陽光灑在朱雀門上,將昨日殘留的血漬曬成暗紅。
顧北的親兵正將林猛、蘇瑾、李文三人的任命詔書張貼在宮門處,詔書用大紅紙書寫,字跡遒勁有力,墨色鮮亮。
百姓們圍攏過來,里三層外三層的,有人踮著腳念詔書上的名字,當看到“寒門御史大夫李文”幾個字時,人群瞬間沸騰起來!
李文彈劾四大家族的事,早被百姓口口相傳,只是沒想到他竟能執掌吏部。
“鎮北王英明!”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隨后“鎮北王”的呼喊聲此起彼伏,像浪潮般傳遍了長安城的大街小巷,連遠處賣糖葫蘆的小販,都停下了腳步,舉著糖葫蘆跟著人群一起歡呼。
顧北站在宮墻之上,玄色勁裝在風中微微飄動,衣擺處的血漬被陽光曬得泛出淺褐色。
他聽著下方的歡呼聲,眼中沒有絲毫得意,只有一片沉靜。
他想起昨日在鎮北軍營地,老兵們捧著戰友的牌位哭著說“終于為兄弟們報仇了”,牌位上的名字早已被摩挲得發亮。
想起西疆百姓送來的曬干的饃饃,那是他們省下來的口糧,硬得能硌掉牙,卻帶著麥香。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要讓大炎真正強大起來,要讓百姓都能安居樂業,要讓鎮北軍的忠魂不白死,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風從城墻外吹進來,帶著長安城的煙火氣,混著遠處的歡呼與近處的宮墻草木香。
顧北抬手按了按腰間的佩劍,劍鞘上刻著的“鎮北”二字,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那是塞外風沙磨不去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