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
譚玄的聲線突然間的拔高,令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玄月閣神女嬌軀一顫。
但其仰起高傲的天鵝頸,杏眸目光與譚玄直視在一起,絞紗下兩條若隱若現的雪白大長腿,膝蓋骨沒有一點彎曲的趨勢。
“娘親,好黑啊,我怎么看不見了,娘親……你在哪啊,爹爹……你在嗎?詩璇聽不見了……”
這時,不遠處的香榻之上,小家伙徹底醒了。
“乖,聽話,跪下,我讓弄玉將孩子帶走,這幾日你陰奉陽違之事便姑且算翻篇了,我可容你戴罪立功。”
譚玄面如古井,單手撫上姚曦嬌嫩的臉頰。
聞言,姚曦丹唇細嚅,仿佛要說些什么,可最后皆化作一道嘆息。
她緩緩蹲下了身子,蹲在了譚玄面前,卻沒有依言下跪。
對此,譚玄眉梢微挑,他有些不滿意。
但也知道讓這等此先只因識海本源操持于他手,才跟他虛與委蛇、同·床·異·夢的天之驕女下跪,可能性實在不大。
下跪,意味著臣服,哪怕只是形式上的。
可只要這樣做了,自身將受到潛移默化的影響。
這個影響誕生,幾乎不可逆,會成為道心上的一個污點,難以洗刷……
念頭流轉,譚玄眸光趨于晦暗,大手按在姚曦螓首之上,撥動了一下對方微卷的波浪烏發。
他知道今日時機尚不成熟。
嘩……
思及至此,他反手打出一道神則符訊。
片刻后,宛若小家碧玉、我見猶憐的原玄元閣婢女·弄玉,邁著細碎的小步,姍姍而來。
嘎吱……
在譚玄的威勢鎮壓下,玄月閣神女根本不敢阻攔,只能任由玄晶門被弄玉推開。
“奴婢拜見道主大人,見過神女殿下。”
弄玉兩只小手交疊在額前,施施然躬身下拜行禮。
她入門之后雖沒有刻意多看一眼,但途徑那兩人身邊,前往軟塌上抱走小主的期間,眼角余光還是不可避免的瞥見了一些足以令春秋殿上下修士都驚心動魄的情景。
幾乎是下意識的,她抱起剛醒來有些局促不安的小主的同時,自己呼吸也微微一促。
“是弄玉姐姐嗎?娘親和爹爹在哪兒……你知道嗎……”
顯然已經不是第一次被封視聽、乃至五感,降生在這個世界不過一載之時,便經歷了大成圣體神祇念意圖奪舍的危險經歷,譚詩璇雖然年幼,然其內心不可謂不強大。
只是短暫的不安,便從熟悉的懷抱姿勢等細節辨識出了來人是近來一直照顧她起居的女侍弄玉。
“弄玉姐姐,到底發生什么了?能不能替我解開封禁?我現在連自己說話都聽不見……”
在奶聲奶氣的童音之中,弄玉不語,只是一味遵從譚玄之令,將小主帶離了玄月閣,去往了小囡囡的居所。
嘎吱……
在一大一小兩道身影消失在玄月閣內的剎那,姚曦眉心菱形印記泛起皎潔的神輝,神念激蕩,操控著玄晶門仿佛急不可耐般重重合上!
下一息。
仿佛即將窒息了一樣的咳嗽聲在天闕之中突兀響起:
“咳!!咳咳……咳,咳!咳……我喉嚨,喉嚨……被卡住了,快呼吸不過來了,你想要我的命就直接動手,不用這般拐著彎來折磨我咳!!”
這一次咳嗽尤為嚴重,嚴重到好似要將肺之神藏都咳出來一般。
“咳!!!咳……”
咳嗽咳得久了,玄月閣神女的聲音宛若破風箱一般,至于這個過程中,其跟前的譚玄究竟擔任了怎樣一個角色,起到了一個怎樣的作用,暫時不得而知。
末了。
屬于先天圣體道胎,獨有的體質本源靈藥氣息,在玄月天闕之內緩緩彌漫開來!
譚玄修為早已今非昔比,而那種氣息也愈發詭譎,竟是開始衍生出一絲真正寶藥才具有的特性!
“這藥你吃不吃?反正你天資不錯而今又不缺修行資源,不吃正好可以節約下來,我封存好,留給更需要靈藥的秦瑤……”
看著纖纖玉指墊著一張銹銀絲錦帕拭過嘴角的麾下神女,譚玄整個人神清氣爽道。
“秦瑤?以她的根骨、資質,縱使生在這黃金大世,有你‘傾囊相助’,這輩子邁出斬道那一步的希望都渺茫至極,何必在她身上浪費感情、修行資糧?”
服下靈藥,感受著自身氣機強盛了一分,姚曦慵懶的坐回冰晶長榻之上。
她知道,在對方諸多枕邊人之中,要說誰最受寵,那無疑是秦瑤。
其他人,即便是明面上貴為正宮的青帝后人顏如玉,在譚玄心頭的位置,也不一定有其靠前……
然而,她這話一出,話音還未落,幽深的視線實質般凝視而來:
“你是在教本座做事?”
玄月天闕為之一寂。
……
……
三日一晃而過。
琉璃燈影在鮫綃帷幕間浮沉,將妙欲閣所在的長廊染成蜜色。
添為此閣執事的宸汐踏過九曲連廊時,檐角垂落的銅鈴正被夜風撥響。
在那層層疊疊的悅耳叮咚聲里,數十名來自妙欲庵的雪膚赤足清倌人,正踮著腳尖旋過金絲梧桐木雕花屏風,她們細腰間銀鏈纏著半褪的煙霞紗,在龍涎香霧里攪出甜膩的漣漪。
這些清倌人是那日覺有情與譚玄大戰落幕后,妙欲庵得聞春秋殿又新立了一座妙欲神女閣特意遣來的。
其中用意,值得推敲。
嗤!
嗤……嗤……
妙欲閣第七重天闕懸著三千盞青鸞銜燈,照得整座天闕金粉簌簌如落雨,美輪美奐。
無數仙洲之上的春秋殿修士視線眺望而來,只覺如墜神界仙境。
絲竹管弦之樂隔著數十上百里地,心神都能隱約被牽引入那縹緲的意境之中。
斜倚軟榻的“妙欲閣”樂師撥動著蛇形琵琶,弦音裹著幾許嬌聲歌喉透過九彩神玉構筑的閣壁。
不過,這天闕內的所有奢艷都終結在那扇頗為素雅的檀木門前,半卷湘妃竹簾后飄出淡淡的清苦藥香,與閣中胭脂水粉氣息相撞時竟割開一道道透明的結界道紋。
宸汐輕紗曳地,款款來到這扇門前。
咔……咔……
門被推開的剎那,里面的雪色一時間能耀得尋常人眼眶生疼。
素紗帳幔被穹頂灑下的月光浸透,被冊封為妙欲閣神女短短數日的安妙依,此刻倚在白玉榻上的輪廓像宣紙洇開的墨痕。
她那此先因透支自身,而無法逆轉的一頭銀發蜿蜒至青金石地面,發尾沾著幾點梳妝臺上的胭脂。
案頭仿佛明志的白梅斜插在鈞窯裂冰紋瓶里,花瓣不知受什么牽引,正一片片墜入未動的藥碗之中。
不得不說,有的人確實天生麗質。
哪怕出身于泥潭,但當其出現在外人眼中,人們的第一印象,也永遠是出淤泥而不染。
也許是人族的局限,總之以貌取人、顏值即正義等等現象,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常態。
可美麗的事物,誰又會不喜歡呢?
“殿下,你這身體才剛好一點,藥要堅持喝才是啊。”
宸汐緩步而入,看了一眼藥碗,輕聲勸說道。
“你還是喚我師姐吧,這聲殿下聽著怪別扭的。”
聽到動靜,倚在榻上的安妙依抬起皓腕,她那只纏著的雪色絲綢的玉手滲出點點殷紅血痕。
聞言,宸汐輕嘆了一聲,苦口婆心道:
“師姐,你我既已將自己交給了道主,如今這又是何必?待在春秋殿有什么不好的?只需侍奉道主一人即可,且他那寶體以及所授的那門《宙宇陽陰參同契》,結合庵中佛、道雙修之玄法后,給我們帶來的好處極大……”
嘩啦!
突然,窗格外爆開一串焰火,映得安妙依睫羽下的青影愈發濃重。
那些在露臺上翩翩起舞,引來眾多老資歷春秋殿弟子觀賞的閣中清倌人,惹得一位長老擲出不少異種源灑向半空炸成七彩星雨。
星雨的誕生,令天闕外靈氣格外濃稠。
宸汐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一部分過去,她手指觸到榻邊堆疊的青衫,織金松柏之上仿佛還殘留淡淡的余溫。
這是前日譚玄駕臨此處留下的衣物。
“看來師妹今天來看我,又是充當一介說客?”
安妙依忽然輕笑了一下,蒼白的玉容上展顏之際,依舊令屋內所有燈盞的光亮為之失色。
聽到這話,宸汐抿了抿嘴,端過一畔的藥碗,遞向對方道:
“師姐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這妙欲閣如今東荒…甚至整個北斗五域哪個勢力不知,此閣是道主專為你而立,你若走了,此閣便只剩個空殼,我與庵中這些弟子又該何去何從?”
安妙依接過藥碗,里面是由萬載靈藥熬制而成的藥糊。
她看著碗中倒映出的自己朦朧面孔,唯有那一頭銀發尤為醒目。
夜愈發的深了。
青玉磚沁著幾縷外界寒霧漫過檀木門檻,凌晨的寒霧支離破碎了滿地的月光,天闕七重之下的琵琶弦正挑破三重紗幔。
外界的熱鬧漸漸消停了。
妙欲閣九曲回廊徹底浸在濃濃的夜色中,廊柱上纏繞的素白綢緞被夜風掀起,宛若一只只垂死的鶴在掙扎。
妙欲天闕之內有一座碩大蓮池,位居中央的八角亭懸著七十二盞火域神燈,卻只敢燃著半寸幽藍焰心。
那些著鮫綃舞衣的清倌人赤足踏過浮橋而歸,系在腳踝之上的金鈴在踝間晃出細碎漣漪。
不過,如此意境之下,被池面漂浮的胭脂染成桃花色的水波,卻始終沾不上亭中人的衣角。
三千銀發隨風飛揚,蕩起一縷縷優美的弧線。
原來,不知何時,妙欲閣之主已然從七重天闕之上臨塵,來到了這八角亭中。
亭內,安妙依倚著青玉案,銀發鋪滿整張寒石榻,素白廣袖垂落處,幾許未干的墨痕正在冰蠶絲上暈染,像極了她褪盡血色的唇紋。
那案上的墨暈勾勒出了一幅白描畫作。
畫的是一個懸在古木枝椏上的鳥籠,籠中金絲雀憂郁地眺望著西面群山。
咔嚓……
一聲輕響,令亭內一立一坐的兩位美人循聲看來。
來人一襲青衫,踩碎了廊外一支斜出的紅芍藥,花瓣碎裂聲令安妙依指尖微顫。
譚玄身形一晃,出現在八角亭中,他周身先天道韻縈繞,案頭玉瓶里那枝花開并蒂的雪蓮突然綻開第三十七片花瓣。
“道兄將那位西菩薩如何了?”
安妙依素手輕觸在冰裂紋瓷盞的邊緣,僅次于悟道茶葉的蒼梧茶騰起的熱氣,模糊了她蒼白的絕色面孔。
叮叮咚咚……
池畔那座浮橋忽然響起一陣靡靡小調之曲,十二名妙欲閣弟子裝束的舞姬踏著水面金箔翩然旋身,纏臂紗搖曳、舞動,愈發襯得她們身姿窈窕。
這些舞姬自非遵妙欲閣神女之命行事,而是“自發”現身,一舞助興。
見此,安妙依瓊眉一蹙,螓首輕偏,看向立在自己身畔的宸汐。
宸汐眉眼低垂,卻不與她直視,反而蓮步輕移,翩翩走至譚玄一側斟茶倒水。
“當然是跟你一般無二的待遇,立起一座神女閣,將有情菩薩安置進去了。”
譚玄笑著緩緩落座,他一邊欣賞著遠處浮橋之上的動人舞姿,一邊繼續道:
“她喜歡誦經修心,我就在那琉璃閣內樹起東荒最具佛性的法庵,這幾日她收獲不小……就是不知安仙子身體恢復得如何了?我剛從她那離開,她想再見你一面,跟你重新聊聊。”
言語半真半假,安妙依眉黛死鎖,一縷白發從香肩之上垂落在青玉案上,竟灼出一道淺淺的焦痕。
嘩啦!
她將杯盞中的茶湯潑進蓮池,沸騰的水霧里浮起萬千佛、道交織的玄秘道紋,轉而說道:
“道兄看這池中汲汲營營的草木精魅,懵懵懂懂,初生靈智,不過獲益了幾日,便將我視作渡她們修成正果的‘仙’,豈非可笑?”
安妙依褪色的唇,彎起譏誚弧度,她仿佛意有所指,含沙射影。
宸汐聽得嫵媚的俏臉不禁微白。
語罷的剎那,安妙依腕間的那副鎖靈鐲突然迸裂,碎玉墜地時化作流螢,照亮她脖頸蔓延的神力封鎮紋絡。
譚玄坐在位置上,默默看著這一幕。
亭外驟起一陣香風,池中一粒粒金箔光澤瞬間在那碗滾燙的茶湯之下變得暗淡無比。
約莫不過輪海秘境修為的菟絲花的藤蔓還纏著幾根腐骨,隱約可見的牡丹精的根須浸在數載前殞命于紫山地底龍脈殘留的血水里。
安妙依并指為刃削下一縷白發,發絲入水的剎那,整池青蓮一掃而空。
“它們殊不知,這世間唯一靠得住的,便是自身,靠他人施舍,不過一時計較,偶爾可為之,若將之視為長久之計,最后的運數,便取決于那倚靠之人的手掌心,是雷霆,還是雨露,皆在他人一念之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