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楊過的房間內。
楊過盤膝坐在床上，雙目緊閉，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只穿著中衣，后背的衣衫褪至腰際，露出一片觸目驚心的烏黑掌印，烏黑中透著青紫，隱隱有腐爛的跡象。
陰寒毒氣正在經脈中肆虐。
黃蓉坐在他身后，雙掌貼在他的背心，以《九陰真經》療傷篇中的法門，緩緩將內力渡入他體內。
她的內力精純渾厚，如春日暖陽，一絲一縷地滲入楊過經脈，將那頑固的陰寒毒勁一點一點地逼出來。
房中只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楊過的臉色時而慘白，時而潮紅，額角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被褥上。
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任由黃蓉的內力在體內流轉。
黃蓉的額頭也滲出了細汗。
她運功已有半個時辰，內力消耗不小，但掌心的力度始終穩定，不敢有絲毫懈怠。
良久——
楊過忽然張嘴，“噗”地噴出一口黑血。
那血落在地上，竟冒著絲絲寒氣，腐蝕出幾個小坑，發出“嗤嗤”的聲響。
一股腥臭的氣息彌漫開來，讓人聞之欲嘔。
黃蓉松了口氣，收回雙掌，扶著他緩緩躺下。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中滿是欣慰：“好了，最后的毒血也逼出來了。接下來只需靜養幾日，便能痊愈。”
楊過睜開眼，看著她疲憊的面容，輕聲道：“辛苦師傅了。”
黃蓉眼眶微紅，伸手撫了撫他的臉。
動作極輕極柔，帶著濃濃的憐惜和心疼：“傻孩子……說什么傻話。”
她頓了頓，又輕聲道：“你這一身傷，都是為了芙兒。我這個做娘的，該謝謝你才是。”
楊過握住她的手，笑道：“師傅跟我還客氣什么？芙兒是我的人，救她天經地義。”
黃蓉看著他，眼中水光瀲滟。
這個年輕人，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卻偏要孤身犯險。
明明可以等郭靖帶人一起去，卻偏要獨自潛入敵營。
為的不過是讓芙兒少受幾個時辰的苦，為的不過是讓她們母女少擔幾分心。
這份心意，她如何能不感動？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擊聲。
黃蓉連忙抽回了手，整理了一下衣襟，這才起身開門。
郭芙站在門外，眼睛紅腫，手里則是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
她顯然一夜沒睡好，臉色有些憔悴，但此刻滿眼都是擔憂和急切。
“娘，楊大哥他……”
“毒已被我逼出，沒事了。”
黃蓉側身讓她進來，語氣溫柔，“你陪他說說話，娘去歇一會兒。昨夜忙了一宿，也該緩緩了。”
郭芙點點頭，端著藥走到了床邊。
黃蓉看了楊過一眼，轉身離去，輕輕帶上門。
房中只剩下兩人。
郭芙在床邊坐下，端著藥碗，看著楊過蒼白的臉色，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
“楊大哥……”
楊過看著她，微微一笑：“芙妹這是怎么了？我還沒死呢，哭什么？”
“不許胡說！”郭芙連忙捂住他的嘴，眼淚掉得更兇了，“楊大哥……都是我不好……我不該賭氣跑出去……要不是我任性，你也不會……”
楊過握住她的手，輕輕拉下來，正色道：“傻丫頭，說什么呢。你是我的人，救你天經地義。換作是你，難道會眼睜睜看著我去送死？”
郭芙拼命搖頭，撲進他的懷里，嗚嗚的哭了起來。
楊過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任由她哭個夠。
過了好一會兒，郭芙才止住哭，從他懷里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像只受委屈的小兔子。
“楊大哥……”她吸著鼻子，“藥要涼了，你先喝藥。”
楊過點點頭，接過藥碗，一口氣喝干。
藥汁苦澀，但他的眉頭都沒皺一下。
郭芙接過空碗，放在一旁，又握住他的手，小聲道：
“楊大哥，我以后……再也不任性了。你說什么我都聽，你讓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保證。”
楊過看著她認真的小臉，心中一軟，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好了好了，我信你。不過芙妹要記住，不管發生什么事，都要先跟我說，別自已瞎跑。這次是運氣好，下次呢？”
郭芙連連點頭，眼眶又紅了。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郭芙才依依不舍地離開，讓他好好休息。
楊過靠在床頭調息，體內的毒素雖已逼出，但經脈受損不輕，需要時間恢復。
沒休息多久。
窗外就傳來了腳步聲，由遠及近，在門外停下。
敲門聲響起。
“進來。”
門推開，郭靖走了進來。
楊過一怔，連忙要起身。
“別動。”郭靖幾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你身上有傷，好好躺著。”
楊過只好靠回床頭。
郭靖在床邊坐下，一時沒有說話。
房中安靜下來。
郭靖沉默良久，終于開口。
“過兒，”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昨天的事……伯伯謝謝你。”
楊過搖頭：“郭伯伯言重了，芙兒是我的人，救她是應該的。”
“應該？”郭靖看著他，目光復雜，“你一個人闖進敵營，面對六大高手，身中毒掌，險些丟了性命——這叫應該？”
楊過沒有回答。
郭靖繼續道：“我郭靖活了這么多年，見過無數人。有人嘴上說得天花亂墜，事到臨頭卻躲得比誰都快；有人平日里不顯山不露水，危難時刻卻能挺身而出。過兒，你是后者。”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芙兒能遇到你，是她的福氣。”
楊過心中震動，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
郭靖看著他，目光中滿是欣賞和感激：“此前……伯父對你有過不滿。你身邊女子太多，伯父擔心芙兒受委屈。可經此一事，伯父明白了——你對芙兒的心，是真的。你能為她拼命，這就夠了。”
楊過鄭重道：“郭伯伯放心，我會一輩子對芙兒好。不讓她受委屈，不讓人欺負她。這是我的承諾。”
郭靖凝視他良久，終于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楊過。
“過兒。”
“嗯？”
郭靖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釋然，有欣慰，還有幾分長輩的慈祥：
“以后……叫岳父吧。”
楊過愣住了。
郭靖已推門而去，只留下一個挺拔的背影，和那句在空氣中回蕩的話。
楊過靠在床頭，怔怔地望著門口，半晌沒有反應。
岳父？
郭靖這是……認可他了？
楊過的嘴角慢慢揚起，隨即忍不住笑出聲來。
雖然牽扯到傷口，疼得齜牙咧嘴，但那笑意怎么也壓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