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蘇晴就成了孩子王。她帶著兩個小不點在客廳里玩各種幼稚的游戲,一會兒是“警察抓小偷”,一會兒是“過家家”。
蘇晴當“媽媽”,小不點們當“寶寶”,小七當“寵物狗”。
陳明在廚房里做著午飯,聽著客廳里傳來蘇晴故作嚴肅的“寶寶乖,該吃飯飯了”,還有孩子們奶聲奶氣的“媽媽,我不要吃青菜”,嘴角就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這感覺真像一個家。
下午雪小了一點,但依舊沒有停。
陳明和蘇晴窩在沙發里,一人抱著一杯熱可可,陪著孩子們看動畫片。
看著電視里那只藍色的胖貓被一只小老鼠耍得團團轉,孩子們笑得前仰后合,蘇晴也跟著咯咯直樂,肩膀一抖一抖的,腦袋不自覺地靠在了陳明的手臂上。
陳明身子僵了一下,低頭就能看到她毛茸茸的頭頂,聞到她頭發上淡淡的洗發水香味。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沒動,就那么僵著身子,任由她靠著。
電視里的動畫片演了什么,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滿腦子都是手臂上傳來的那點溫熱的觸感。
到了周三雪終于停了。
太陽懶洋洋地從云層里鉆了出來,金色的陽光灑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鎮上的鏟雪車一大早就開始工作,那條通往縣城的小路總算是被清理出了一條能走的路。
陳明知道蘇晴該走了。
吃早飯的時候氣氛明顯有點沉悶。
兩個小不點也察覺到了什么,一個個都蔫頭耷腦的,吃飯也沒了平時的香甜。
“晴天姐姐,你今天就要走了嗎?”一個小女孩眼圈紅紅地看著蘇晴。
蘇晴心里也堵得慌,她勉強笑了笑,摸了摸孩子的頭:“對啊,姐姐要回家了,不然爸爸媽媽會擔心的。”
她不敢看陳明,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喝著碗里的粥。
陳明也沒說話,默默地吃著自己的飯。
一頓飯吃得比平時慢了半個多小時。
吃完飯蘇晴認命似的站起身:“我……我去收拾東西了。”
陳明“嗯”了一聲,看著她慢吞吞地上樓,那背影里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失落。
他癱在沙發上,心里也空落落的。
“院長,晴天姐姐真的要走了嗎?”一個小不點跑到他身邊,拉著他的衣角小聲問道。
“是啊。”陳明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孩子的腦袋,“她放假了,得回家陪爸爸媽媽。”
“可是我不想晴天姐姐走。”
“我也不想。”陳明在心里默默地補了一句。
他看著樓梯的方向,心里煩躁得不行。
習慣真是個可怕的東西。他才剛剛習慣了蘇晴在身邊的日子,習慣了每天早上在廚房里看她笨手笨腳地幫忙,習慣了下午窩在沙發上和她一起看動畫片,習慣了晚上聽她講學校里的趣事。
可她今天就要走了。
蘇晴收拾東西的速度很慢,非常慢。
她把一件件衣服拿出來,疊好又展開,再疊好,磨磨蹭蹭地放進行李箱。
她看著衣柜里陳明特意為她準備的嶄新睡衣和拖鞋,看著書桌上她用來畫畫的彩筆,看著床頭柜上那只她抱著睡了好幾晚的小熊玩偶。
這里的每一個角落似乎都留下了她的痕跡,也留下了那個男人的體貼。
她舍不得走。
可她也知道自己沒有理由再留下去了。雪停了,路通了,她總不能賴在這里不走吧。
磨蹭了快一個小時,她才拖著那個好像有千斤重的行李箱,慢吞吞地走下樓。
客廳里陳明還癱在沙發上,小七趴在他的腳邊,兩個小不點一左一右地靠著他,一大兩小都無精打采的。
看到蘇晴下來,陳明從沙發上坐直了身子。
“收拾好了?”他問,聲音有點干。
“嗯。”蘇晴點了點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走吧。”陳明站起身,很自然地從她手里接過了行李箱,“我開車送你去縣城車站。”
“不用那么麻煩,我自己去鎮上坐車就行……”
“說什么胡話呢?”陳明瞪了她一眼,語氣不容置喙,“外面雪那么厚,路那么滑,你自己怎么走?讓你一個人去,萬一摔了怎么辦?”
聽到這話蘇晴的心里又是一陣暖流劃過。
這個男人總是這樣。
“那……好吧。”她小聲地應著,跟在他身后。
“晴天姐姐!”
“晴天姐姐,你別走!”
兩個小不點一看這架勢,終于繃不住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跑過去一人抱住蘇晴的一條腿,說什么也不讓她走。
蘇晴蹲下身,抱著兩個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家伙,心疼得不行。
“乖,不哭不哭,姐姐過段時間就回來看你們,好不好?”她輕聲哄著。
陳明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兩個哭得快要抽過去的小不點從蘇晴身上扒拉下來。
“行了行了,哭什么哭,又不是以后見不到了。”他一手一個,把兩個小家伙拎到一邊,嘴上說著嫌棄的話,但動作卻很輕柔,“過年晴天姐姐就回來了,滿打滿算也就一個多月,到時候讓她給你們帶好吃的。”
蘇晴看著他這副嘴硬心軟的樣子,眼圈也紅了。
她蹲下身,又抱了抱那兩個小家伙,挨個親了親他們掛著淚珠的小臉蛋,柔聲說:“院長說得對,姐姐很快就回來看你們。你們要乖乖的,聽院長的話,知道嗎?”
兩個小家伙抽抽噎噎地點了點頭。
好說歹說,總算是把兩個小家伙安撫住了。
陳明開著那輛破舊的面包車,載著蘇晴和她的行李,以及兩個非要跟著去送行的“拖油瓶”,緩緩駛出了啟明星孤兒院的大門。
車里的氣氛有些沉悶。
后座的兩個小不點已經不哭了,但還是一抽一抽的,眼巴巴地看著蘇晴的后腦勺,一句話也不說。
蘇晴坐在副駕駛上,也沉默著,只是時不時側過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雪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陳明握著方向盤,心里也空落落的。
他想找點話說,打破這該死的沉默,但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么也說不出來。
他忍不住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蘇晴。
她今天穿的還是那件白色的羽絨服,米色的圍巾襯得她的臉頰愈發白皙。或許是車里暖氣足,她的臉上泛著一層淡淡的粉色,長長的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真好看。
陳明心里沒來由地冒出這么一句。
他趕緊收回目光,專心開車,心里卻跟揣了只兔子似的,砰砰直跳。
一個多小時后,車子終于晃晃悠悠地開進了江明縣客運站。
陳明找了個地方停好車,熄了火。
“到了。”他干巴巴地說了句。
“嗯。”蘇晴應了一聲,解開了安全帶。
陳明下了車,從后備箱里搬出蘇晴那個不算大的行李箱。
“我送你進去吧。”他說。
“不用了,我自己進去就行。”蘇晴連忙擺手,“你還要帶孩子回去呢,別折騰了。”
陳明想了想,也是。他要是進去了,留兩個小不點在車里也不放心。
“那……行吧。”他把行李箱的拉桿遞給蘇晴,“你自己進去小心點,買完票找個地方坐著等,別亂跑。”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蘇晴被他這老媽子似的叮囑給逗笑了,心里的那點離愁別緒也淡了些。
“晴天姐姐,你要走了嗎?”后座的車窗降了下來,一個小腦袋探了出來,眼巴巴地看著她。
“對啊,姐姐要走了。”蘇晴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要聽院長的話,知道嗎?”
“晴天姐姐再見。”
“嗯,再見。”
蘇晴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陳明。
“那我走了。”她說。
“嗯。”陳明點了點頭,“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給我發個消息。”
“好。”
蘇晴拉著行李箱,轉身朝著候車大廳走去。
她走得很慢,但一次也沒有回頭。
陳明就那么站在車邊,看著她的背影一點點變小,最后消失在候車大廳的門口。
“院長,晴天姐姐走了。”后座傳來小孩子悶悶的聲音。
“是啊,走了。”
陳明嘆了口氣,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回去的路上,車里的氣氛比來的時候還要沉悶。
兩個小不點蔫頭耷腦地靠在后座上,一句話也不說。
陳明也沉默著,只覺得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塊,空落落的,干什么都提不起勁。
他把車開回孤兒院,安頓好兩個小家伙,自己一個人癱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窗外白茫茫的雪景發呆。
整個孤兒院又恢復了往日的冷清。
不,比往日還要冷清。
他忽然覺得,這個他一手一腳裝修起來的寬敞明亮的新家,有點太大了,大得有點空。
……
與此同時,青石鎮客運站。
蘇晴買了一張最近一班去往青山市的車票。
坐在顛簸的大巴車上,她拿出手機,給自己的老媽李婉發了條微信。
【蘇晴】:媽,我大概下午三點到青山市客運站,你跟爸有空來接我一下嗎?
消息發出去沒多久,李婉的電話就直接打了過來。
“喂?晴晴啊,你不是說在學校還有事,要過幾天才回來嗎?怎么今天就回來了?”電話那頭,李婉的聲音里充滿了驚喜。
“事情辦完了,就提前回來了。”蘇晴含糊地解釋道。
“行行行,回來就好。不過,你怎么是在客運站下車?你從南風市回來,不應該坐高鐵嗎?”李婉敏銳地抓住了重點。
蘇晴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她光想著怎么從青石鎮出來了,忘了這一茬了。從南風市回青山市,坐高鐵才是最方便快捷的,根本沒人會選擇坐好幾個小時的長途大巴。
“那個……高鐵票沒買到,就只好坐大巴了。”蘇晴硬著頭皮撒了個謊。
“是嗎?”李婉在電話那頭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行吧,那你路上注意安全,下午我跟你爸去接你。”
“好的,媽。”
掛了電話,蘇晴長出了一口氣,感覺自己背后都出了一層冷汗。
她總覺得自己老媽好像猜到了什么。
她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一成不變的雪景,手里下意識地摩挲著手腕上那條銀色的手鏈。
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平復了一些。
她想起了陳明。
想起他笨拙地給自己戴上手鏈時那有些不自然的表情。
想起他在雪地里像個孩子一樣跟自己打雪仗,笑得一臉燦爛的樣子。
想起他在廚房里一邊嫌棄自己笨手笨腳,一邊又不動聲色地把所有活都攬過去的樣子。
這個家伙……
蘇晴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翹起,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填滿了,甜絲絲的。
下午三點,長途大巴準時抵達了青山市客運站。
蘇晴拉著行李箱剛走出出站口,就看到了停在路邊的那輛熟悉的黑色奔馳。
她快步走過去,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爸,媽。”
“哎,我們家寶貝閨女可算回來了!”李婉坐在副駕駛上,回過頭來,一臉寵溺地看著她,“讓媽看看,瘦了沒有。”
“哪有那么夸張。”蘇晴笑了笑。
開車的蘇文海從后視鏡里看了女兒一眼,故作隨意地問道:“晴晴啊,你不是說學校有事嗎?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還坐大巴回來的,累不累啊?”
“還行,不累。”蘇晴眼神有點飄忽。
“哦?”蘇文海慢悠悠地說道,“我跟你媽還以為,你放假了,又偷偷跑到哪個山溝溝里去‘體驗生活’了呢。”
這話一出,蘇晴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
“爸!你說什么呢!”她又羞又惱。
“你看你看,還不好意思了。”李婉在一旁樂不可支地補刀,“你爸說得沒錯,從南風市回青山,誰會放著高鐵不坐,跑去坐又慢又顛的大巴啊?你當我們倆傻啊?”
“我……”蘇晴被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張臉漲得通紅。
“行了行了,別逗她了。”蘇文海笑著搖了搖頭,語氣里卻滿是過來人的了然,“女大不中留啊。”
“什么女大不中留!”蘇晴小聲地抗議著,聲音卻沒什么底氣。
“哎,我覺得挺好的。”李婉忽然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