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中的空氣瞬間凝固,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
楊清源這話是赤裸裸的試探,甚至比錢貴的誣告更加可怕。
李勝很清楚,如果自己的回答讓他不滿意,那自己之后的下場估計好不到哪去。
楊清源現在是所有人的頂頭上司,他手里的權力和兵力都不是錢貴這種小嘍啰能比的。
雖然李勝有幸福工廠這種不科學的系統,但是幸福工廠也不能讓李勝立馬就干翻楊清源然后上位。
李勝略加思索,然后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回大人,非是下官不想,實在是因為不敢……”
這回答讓楊清源稍稍有些意外:“怎么個不敢法?”
李勝用無奈的語氣說道:“下官人微言輕,此等小道技法上不得臺面,若無大人這般有識之士賞識,只怕貿然獻上非但無功,反而會招來妖言惑眾之罪。”
頓了頓之后,李勝決定再給錢貴加把火。
“下官之所以斗膽自己煉器,皆因被錢管事克扣我等工具,為不耽誤工期,才不得已而為之。”
聽完李勝這番話,楊清源不再言語,只是撫摸著自己的胡須,眼中若有所思。
李勝的這番回答滴水不漏,將所有的行為都歸結為“為國分憂”和“被逼無奈”,還巧妙地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忠心耿耿,卻被奸佞小人打壓排擠的能臣形象。
雖然這也是一種甩鍋行為,但是經過實地視察后,楊清源發現李勝確實是有本事的,所以也就默認了李勝將鍋全部甩到錢貴頭上。
這時,張景煥悄悄走到李勝身邊,將后勤賬冊塞到李勝手里。
李勝一看就明白了張景煥的意思,于是對楊清源開口道:“此乃下官營中賬冊。”
“自開爐以來,所出的每一件鐵器、每一袋木炭的去向,都詳細記錄在案,全部用于運河開挖,未敢有分毫私藏。”
接著李勝將賬冊雙手奉給楊清源:“請大人查驗!”
楊清源接過賬冊,緩緩翻開。
賬冊里用的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記賬方式,和現有的流水賬記錄方式完全不同。
這是李勝教張景煥的復式記賬法,這里面清晰地記錄著每一筆收支,讓物資的核對記錄和分類匯總一目了然。
包括鐵礦石入庫多少,焦炭消耗多少,產出鐵器多少,分配給哪個隊伍,由哪些人簽收使用等等。
對于楊清源這種水平的文官,自然一眼就能看出來這種記賬的優點,而這本賬冊所展現出的項目管理能力,甚至比那煉鐵的高爐本身更讓楊清源吃驚。
他緩緩合上賬冊,深深地看了李勝一眼。
這個年輕人不僅有驚世之才,更有滴水不漏的心智。
不能把他當做普通的消耗品,這種價值巨大的年輕人,必須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當然,具體怎么操作還得仔細琢磨下,當務之急是把錢貴給先處理掉。
這既是一種對李勝的拉攏,也是彰顯自己手段的方式,恩威并施這套操作是刻在楊清源骨子里的本能了。
于是楊清源略一思索,心中便有了決斷。
在楊清源沉默的這段時間里,整個場上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所有人都在等著這位總管大人的命令。
半晌,楊清源終于緩緩開口:“錢管事。”
“在……在,下官在!”躺在一旁的錢貴渾身一顫,忙不迭地開口應道。
楊清源背對著錢貴,連轉過來看一眼都懶得做。
他只是淡淡地說道:“錢貴身為西區管事,玩忽職守,克扣物資,謊報工情,險些貽誤國家大計。樁樁件件,皆是重罪。”
楊清源的語氣很平淡,卻字字如同釘子般扎在錢貴心上。
雖然楊清源絕口不提錢貴陷害李勝的事情,以耽誤運河開挖為理由,但是錢貴自己心里很清楚,楊清源這就是在給李勝出頭了。
楊清源頓了頓,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譏諷:“念其過往有些許微功,免去牢獄之災倒是足矣。但畢竟功過不能相抵,不罰不足以正國法啊。”
接著他緩緩道:“錢貴身體抱恙,不再適合擔任西區管事一職。老夫以潁水督造總管的名義,現將錢貴就地革職。”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緊接著,場上眾人都抑制不住地開始驚呼起來。
將一個大權在握的管事,直接給剝了官職,這斷人財路堪比殺人父母。
尤其對于錢貴這種人來說,手中沒了權力簡直比殺了他還要難受。
錢貴雙眼一翻,幾乎要當場昏死過去。
他掙扎著嘶吼起來:“楊大人!冤枉啊……下官冤枉啊!”
楊清源毫不在意錢貴的哀求,他低喝一聲:“來人!”
“在!”兩名親衛立刻出列。
“你二人護送錢貴離去。”楊清源一甩袍袖,頭也不回地徑直向自己的軟轎走去。
“是!”兩名親衛領命,然后便像趕豬一樣趕著那幾個小廝,把錢貴等人攆了出去。
見到楊清源處理了錢貴,走回了自己的轎子,李勝這才松了一口氣。
然而楊清源并沒有直接起轎離去,轎子里又傳出聲音:“李亭長。”
李勝向前一步,對著轎子說道:“下官在。”
“你不畏艱險,不僅超額完成工程,更以奇術利器為我大梁潁水運河工程立下大功。”
“有功自然當賞!”楊清源的聲音陡然拔高:“本官決定,擢升你為——”
“潁水工程器造工師!”
“李工師,從現在起你便是九品官了,直屬老夫調遣,總領整個工地器具生產。”
這個消息如同一顆重磅炸彈,瞬間在人群中炸開。
雖然只是個九品官,但李勝這等于從一個不入流的亭長一步入品了,而且還是直接由總管大人調遣,在周圍的人看來不啻于一步登天。
在短暫的震驚之后,龍口營地的眾人爆發出了一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李勝愣了片刻后,也趕緊向楊清源座駕行禮:“下官謝總管大人賞。”
這次楊清源沒再回話,直接帶著自己的親衛揚長而去。
而跟著錢貴一起來的小管事和監工們,他們的表情就像死了親娘一樣。
沒想到在他們眼里高高在上的錢管事,僅僅半天的工夫,就直接被就地免職了。
更何況楊清源不僅懲罰了錢貴,還提拔了李勝,這不得不讓錢貴的那幫老部下心生恐懼。
西區的天,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