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小將這邊正在點兵蠢蠢欲動,另一邊的李勝早已經收到了楊清源的“餞別禮”,此時正帶著一千多人的大部隊,浩浩蕩蕩地行走在官道上。
李勝心中回想起這幾天的經歷,也不由得有了些無奈。
在李勝答應楊清源帶走流民的當天,一百輛手推車便送到了龍口營地,隨著一起送來的還有裝得滿滿當當的糧食,甚至比楊清源承諾的十石糧食只多不少。
楊清源這老家伙雖然是信奉利益至上,不過對于李勝這個大功臣倒也沒有摳門。
李勝心知楊清源這次動作如此迅速,一方面是表達他作為總管的態度,另一方面也是催促自己趕快離開。
于是李勝交代王五這個后勤管家留守營地,指揮大伙收拾行李,而自己則是帶著張景煥前往流民們的營地。
流民營地的這些人看起來狀態比之前好了不少,雖然和龍口營地的役工們沒法比,不過倒不再像跟著黃風軍時候那般面黃肌瘦了。
盡管李勝在流民們面前露臉的次數并不多,不過在張景煥的刻意宣傳下,就連還在蹣跚學步的孩子都知道是一位“李大善人”收留了他們。
聽聞李大善人來了,還留在營地里的人連忙趕到門口,一個個抻著脖子等著迎接這位恩人。
看到這些流民們感激的眼神,李勝暗暗嘆了口氣,朗聲說道:“各位今天可以停下手中的活計了,準備收拾東西走吧。”
這話一出,下面立馬變得喧鬧了起來。
“這是咋回事啊,營地不要俺了嗎?”
“我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一定會改的!”
“大善人!大善人你可千萬不能不管我們啊……”
眾人的表情各不相同,有滿臉憂愁的,有悲痛欲絕的,當然也不缺白眼狼。
“好不容易有個吃飯的地方了,就算攆老子也不走!”
“沒錯,要是給俺餓死了,就算做鬼也不放過你!”
不過有良知的人畢竟占大多數,這些聲音剛冒出來,就被周圍憤怒的人給按了下去。
李勝壓了壓手,示意眾人安靜下來,這才繼續說道:“諸位,我李勝不會放棄你們!”
聽到李勝不是要趕他們走,這些人擔憂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些。
接著李勝向流民們簡單說明了情況,因為服役期限已滿,所以現在要返回南揚郡老家了。
至于讓流民們離開的借口,楊清源對外公布的說法是因為這些流民并沒有合法的路引等證明,所以按照大梁律法應該遣返原籍。
遣返原籍……眾人瞬間沉默了下來。
本來他們就是從南揚郡逃難過來的,現在又要他們回去,這跟送死有什么區別。
想到這里,就連剛才還滿懷希望的人此時也緘口不語了。
這消息剛公布出來,李勝就發現這群流民們直接給幸福指數拉到0了。
臥槽……這士氣也太低了吧,動不動就歸零這誰扛得住?。??
李勝咂咂嘴,這樣的話看來每天至少得保證最低限度的飲食了,不然這群流民會連帶著影響嫡系部隊的幸福點產出啊。
“各位不必擔心!”李勝拍了拍手,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
“總管大人已經給了足夠我們路上吃的糧食,所以大可不必慌張?!?/p>
至于回到南揚郡之后會怎樣,李勝沒有說。
但是聽到這就已經夠了,起碼所有人都知道短期內不會被餓死了。
于是在流民們惴惴不安的心情中,當天下午李勝便帶著他們和龍口營地的眾人,正式踏上了返回南揚郡的歸鄉之路。
……
然而,真正的挑戰這才剛剛開始。
當這支龐大到近乎臃腫的隊伍離開潁水工地,脫離了的官方身份的庇護時,問題也逐漸顯現出來。
大部隊走了整整一個下午,才離開工地不過十余里路。
盡管有著龍口營地的役工們幫忙維持秩序,但是流民們的隊伍依舊走得混亂無比,讓他們一盤散沙的缺點暴露無遺。
這數千名被當成包袱甩給李勝的流民,驟然離開了那充滿安全感的潁水工地,一個個又變得像驚弓之鳥一般,充滿了迷茫和畏懼。
更何況流民們大多都是拖家帶口,其中的青壯年不足三分之一,剩下的都是體弱多病的老人和步履蹣跚孩童。
再加上流民們本身就對集體沒什么歸屬感,跟著李勝一起回去純粹是因為總管大人的命令,加上對李勝的那一點點期待。
甚至還有幾個流民為了搶占一個有利的位置而彼此推搡,還有些人為了偷別人懷中半塊放涼的饅頭而發生爭斗。
在這種環境下,原先的缺點被無限放大,各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很快就會發展到不可收拾。
正因為如此,隊伍的行進速度被嚴重拖慢。
原本李勝計劃一日行軍六十里,這已經算是考慮到流民們可能拖后腿的情況了。
不過現實遠比計劃更加不堪,這一個下午才走了十里路,一天行進的路程堪堪達到計劃的三分之一。
“亭長,咱們現在該咋辦?。俊壁w老三走到李勝身邊,急得滿頭大汗。
他手持一根粗大的木棍,正在費力地維持著秩序,但效果甚微。
“這群人還不如趕一群豬走得快,再這么下去,不等回到棘陽,咱們自己就先亂了?!?/p>
不光是趙老三有點牢騷,原先那批棘陽縣的老役工們也是滿腹怨言。
聽聞家鄉的消息后,這些役工們歸心似箭,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飛回家人身邊。
但是因為身邊多了一大群“拖油瓶”,這些棘陽縣役工們心中也是焦躁不已。
而以陳屠為首的定北軍老兵們,雖然紀律嚴明且隊列整齊,但看著眼前這混亂的景象,眼中也流露出一絲擔憂。
他們本來就是士兵,早已經習慣了令行禁止,這種低強度行進比強行軍的壓力要小不少,但是這一路上管理流民卻讓他們心力交瘁。
甚至還有老兵們吐槽道,這群流民簡直比亂匪都難纏,他寧愿拿著大刀去跟馬匪們干架。
各種矛盾在隊伍中不斷交織發酵著,仿佛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沼氣池。
李勝騎著楊清源送他的馬兒轉了一圈,將隊伍里的各種不堪盡收眼底。
李勝看似面色平靜,實際上心中卻早已有了計較。
因為自從自己這些人離開潁水工地,他們就不再是會被官方庇護的役工,也不是披堅執銳的官兵,更不是到處逃竄的流民。
雖然現在大家聚在一起行走在回鄉的路上,但是這些流民其實并沒有將這個隊伍當成一個集體。
李勝很明顯地感覺到整個隊伍的人心都是散的,如果不能將其凝聚起來,那別說把人帶到南揚郡了,怕是走到一半自己就要死于幸福點歸零。
既然現在人們已經無心前進了,那干脆就原地扎營休養生息吧。
于是李勝騎在馬上,舉起擴音器大聲說道:“所有人停止前進,就地扎營!”
這里是一處一處相對開闊的河灘,李勝那被放大的聲音從隊伍上空飄過,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聽到這宛如炸雷的聲音后,數千流民這才亂糟糟地停了下來。
不過對于李勝說扎營的命令,流民們依然有些不知所措。畢竟他們一路上都是流浪過來的,壓根沒有什么建立營地的概念。
李勝沒有急著整隊,而是讓王五等人把這數千人圍成了一個大圈。
接著李勝緩緩走到圈內,做了一件讓所有流民都目瞪口呆的事情。
在眾目睽睽之下,李勝閉上眼睛單手高舉,口中念念有詞,仿佛在向天地祈禱。
下一刻,一袋袋裝得鼓囊囊的麻布袋如同變戲法一般,憑空出現在中央的空地上,轉眼間就堆起了一座令流民們眼饞的饅頭山。
夕陽的余暉下,那雪白的面皮從麻袋的縫隙中溢出,散發著純粹誘人的糧食香氣。
“天……天神下凡啊!”
“是仙術!亭長又用仙術了!”
數千名流民被這超乎常理的景象徹底震懾,連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這時王五早已安排好的托率先跪倒在地,口中高呼著“活神仙”。
其他流民們見狀也紛紛跪倒在地,一邊叩頭一邊說著各種祈禱的話。
就連那些早已知曉李勝“仙術”的役工和老兵們,此刻眼中也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哎……雖然并不想玩這種裝神弄鬼的把戲,但是眼下也沒有其他更快見效的方式了……李勝心想。
當然好處也是立竿見影的,就連流民們當中的那幾個刺頭此時都匍匐在地不敢言語。
對于這些文盲一般的流民來說,跟他們講大道理是沒有用的,不如用最直觀最震撼的方式來露一手,以“仙人”的身份強行壓服眾人。
待到喧嘩聲漸息,李勝的聲音再次響起。
“各位鄉親,各位兄弟!”
“我向你們保證,只要你們誠心跟著我李勝,只要你們愿意老老實實地勞動,就絕不會再有任何一個人餓肚子!”
“我會帶你們每一個人,回到南揚郡老家!”
短暫的寂靜之后,人群中爆發出了一陣震天的歡呼。
“感謝仙人大恩大德,以后俺家里一定給您立長生牌位……”
“俺一定好好干活,為仙人效力!”
“回家!回家!”
當天夜里,所有流民都把饅頭吃了個飽,在滿心的幸福中安然入睡。
李勝明白有舍才有得,反正幸福點不用的話也囤不下來,到時候還會被每天倒扣。
為了盡快回到南揚郡,李勝承諾只要每天能前進六十里,所有人每頓飯都能吃到兩個大饅頭。
甚至為了激勵流民們,李勝還設立了獎勵措施,每多行十里當天就會多加一個饅頭,上不封頂。
得益于此,隊伍的行進速度也大大加快了。
經過了數十日的艱苦跋涉,這支龐大的隊伍終于抵達了南揚郡的郊區。
前面不遠處就是于陽縣,大部分流民的老家就在這周邊了。
遠遠望見那高大的城墻和飄揚的旗幟,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久違的喜色。
盡管李勝每日提供的糧食也能讓大部分人不餓肚子,但是連日的奔波讓人們身體和精神都疲憊不堪。
甚至還有十幾名老弱因為水土不服而病倒,此時正在手推車上被人們輪流推著走,急需藥材救治和調理。
在于陽縣內歇息一日,遣散部分家在本地的流民,就是李勝計劃中至關重要的一環。
然而,當隊伍靠近于陽縣城后,迎接他們的卻并非想象中的美好景象,而是冰冷的刀劍和毫不掩飾的敵意。
“咚!咚!咚!”
急促的警鐘聲在城頭響起,原本敞開的城門“轟隆”一聲,在他們面前重重地關上。
城墻之上,數百名守城官兵如臨大敵,瞬間涌現出來。
這些官兵們張弓搭箭,將明晃晃的刀口對準了城下的隊伍,儼然一副防御外敵的架勢,讓現場的氣氛驟然緊張到了極點。
一名身披鐵甲的守城校尉站在城樓之上,對著李勝的隊伍厲聲喝道:“止步!”
“城下流民聽著!此乃于陽縣地界,速速退去,不得靠近城池百步之內,否則格殺勿論!”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怎么回事?我們又不是亂匪,為何不讓進城?”一名本地流民扯著嘶啞的嗓子喊道。
趙老三更是氣得火冒三丈:“他娘的!這幫狗雜種竟然見死不救!”
李勝的眉頭也緊緊皺起,這不合理啊。
按理說,就算就算賑災糧沒到,但是各個縣城這時候也會開設少量施粥棚來安撫流民。
不然一旦流民們滾雪球一般發展起來,縣令作為一地主官肯定沒法交差的。
見到城墻下面的隊伍還沒有退去,那守城校尉竟然直接讓士兵們放箭了。
“嗖嗖嗖——”
幾支流星一般的箭矢直接射了過來,扎在了隊伍的不遠處,甚至最近的一支箭險些射中一個流民的腳。
顯然這些守城士兵是來真的,他們把城外的人直接當嘯聚山林的亂匪來處理了。
李勝不得以先指揮隊伍后退了數百米,直到退出箭矢射程之外這才停下。
這時李勝才發現,不遠處的樹林里還聚集著不少散亂的流民。
那些瘦骨嶙峋的人們縮在樹梢的陰影中,正用一種復雜的眼光打量著李勝的隊伍,還有他們手推車上的物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