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帳內氣氛因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觀點而變得劍拔弩張之時,一直沉默不語的張景煥終于開口了。
他先是對著眾人拱了拱手,這才不急不緩地說道:“主公,趙老三和陳屠所言皆有其理。復仇之心人皆有之,而增強實力亦是當務之急。”
張景煥的這番話不偏不倚,瞬間讓帳內燥熱的氣氛平復了幾分。
接著張景煥話鋒一轉:“但景煥以為,此事不應只看眼前。”
“現在不比在定北軍營的時候,我等初立根基且隊伍成分復雜,人心尚且未穩。此刻最缺的,不是殺幾個人泄憤,也不是再多加十幾個兵痞,而是——立規矩!”
對于“立規矩”這三個字,張景煥咬得極重,顯然前面那么多鋪墊都是為了引出這個重點。
“就像主公剛才所做的獎賞和懲罰一樣,何不借此機會,效仿古之圣賢以明正典刑,向所有人昭示我等的規矩。”
頓了頓之后,張景煥補充道:“不僅是隊伍里的規矩,還有處置俘虜等對待外人的規矩。”
“如此既能以公開的審判告慰亡靈、安撫人心,又能借此機會將我等的理念深植于每個人心中,這才是真正的長久之計。”
張景煥所看到的,是超越了復仇與功利的政治價值。
他要的是利用這次事件,為這個剛剛用鮮血凝聚起來的團體注入靈魂,建立起一套行之有效的秩序。
“確實。”李勝點了點頭,張景煥這話確實很合自己心意,“賞不當功,則不如無賞;罰不當罪,則不如無罰。”
“而且更重要的,還是要讓所有人知道我們為何而戰,這樣才能讓賞罰都能有理有據。”
所有人都發表完了意見,帳篷內再次陷入沉默。
趙老三緊皺眉頭,似懂非懂。
陳屠則眼神閃爍,若有所思。
最終,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匯聚到了李勝身上。
此時李勝心中早已有了決斷,只見他站起身緩緩說道。
“趙老三說得對,血債必須血償,這是我們對死去弟兄的承諾,絕對不能忘記。”
見到李勝贊同自己的想法,趙老三聞言眼中一亮。
“但是陳屠說的也對,力量是我們在這亂世安身立命的根本,任何可以增強實力的機會,我們都不能放過。”
陳屠聽罷,也是微微頷首。
“而張景煥說的,關乎我們這支隊伍能否走得長遠的根基所在。”
“所以——”李勝用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們不能搞私下處決,不然那與這幫土匪又有何不同?”
“當然我們也能不草率收編,那只會埋下禍根。”
接著李勝深吸一口氣,宣布了一個讓眾人有些詫異的決定。
“傳令下去,今天大伙先原地休整,明天進駐黑風口匪寨清理剩下的匪患。”
“我們要在他們的老巢里,當著所有人的面,開一場——公審大會!”
“公審大會”這個詞匯倒是新鮮,讓眾人都是一愣。
接著幾個人就反應過來,這不就是當著所有人的面進行審判么。
“沒錯!就是公審大會。”李勝又重復了一遍。
“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但是我不贊同這一點。”
“我們不光要公開審判那些有罪的亂匪,還要讓其他人都知道這些亂匪為什么會被懲罰。”
于是李勝開始詳細闡述自己的構想。
“我們要在山寨中搭建一個審判臺,讓那些曾經受過侵害的百姓上臺作證,讓所有人都親眼看看這些匪徒犯下了什么罪行。”
說到這里,張景煥已經意識到李勝要做什么了。
“主公的意思是……”張景煥將信將疑地開口道,“對每個亂匪都要單獨審判,而不是直接統一處理?”
李勝一拍手:“正是如此。”
“對于那些血債累累、罪大惡極的惡徒,我們要當眾宣判死刑,而且要立即執行以告慰亡靈,這是給所有死去弟兄的交代!”
李勝的這番話鏗鏘有力,讓趙老三聽得熱血沸騰。
“對于那些罪行較輕的脅從犯,或者是沒有殺過人的匪徒,我們也要給他們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讓他們通過勞動改造好好反省自己。”
“至于表現優異者,甚至可以破例允許加入衛隊,這就是陳屠說的補充兵源,只不過我們要確保加入的人不是大惡之人。”
“而這整個過程,從搜證、指控,到審判、量刑的這一系列流程,就是景煥你說的立規矩的具體化。”
“我要讓所有人都看到,讓他們明白在我們這支隊伍里,不講無法無天的私刑,只講清清楚楚的公道!”
李勝說完這慷慨激昂的話后,整個帳篷內鴉雀無聲。
盤坐在周圍的其他幾個人,都用一種敬佩的目光看著李勝。
沒想到僅僅只是一場簡單的俘虜處置,李勝居然能說出如此多的門道。
而且這不僅僅是一個解決方案,更是將“公平、公正、公開”這種全新的理念灌入隊伍中。
“主公……高明!”
良久,張景煥才由衷地吐出這三個字,對著李勝深深一揖。
其他幾個人雖然看得沒有那么長遠,但是用樸素的觀念也可以預見,這些行為未來必定都能轉化為足以凝聚人心的強大力量。
這一刻,他們明白了自己追隨的是怎樣一位與眾不同的領袖。
“好了,都別愣著了。”李勝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抓緊時間休息吧,明天一早準備前往黑風口。”
為了慶祝這次來之不易的勝利,李勝奢侈地兌換了大量的酒肉,還有足夠所有人吃到飽的米面,讓每個人都吃飽喝足。
這一晚上大部分人都過得格外舒適,飽腹感驅散了戰斗造成的心理創傷。
一夜無話,人們在此起彼伏的鼾聲中進入夢鄉。
……
次日清晨,天還沒有亮,李勝就已經指揮著所有人起來收拾行李了。
經過短暫的休整后,這支隊伍押解著俘虜,浩浩蕩蕩地開赴黑風口。
匪寨坐落在一處易守難攻的山坳里,寨墻由粗大的原木和山石壘砌而成,雖然看起來粗糙不堪,卻也稱得上是堅固耐用。
寨門早已被逃回的匪徒緊緊關閉,這些早已經嚇破了膽的零星匪徒此刻宛如喪家之犬,面對這支士氣如虹的隊伍根本不敢抵抗。
在陳屠的一聲厲喝之下,山寨內似乎開始騷動起來,很快寨門便被從內部打開了。
原來是匪徒們發生了內訌,畢竟并不是所有人的匪徒都是亡命之徒,總也有些惜命的家伙。
顯然投降派占了大多數,他們制服了主戰派之后主動打開了大門。
接著那些匪徒們都扔下手中武器,雙手抱頭跪在地上投降。
當李勝的隊伍踏入這座匪寨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這里與其說是一個山寨,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銷贓市場。
寨內房屋搭建毫無章法,空地上堆滿了各種各樣劫掠而來的物資,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雜著酒氣、汗臭和血腥的污濁氣味。
“張景煥,你去封鎖所有出口,然后清點人數、收繳兵器!”
“陳屠,你帶人搜查整個山寨,把所有物資都集中到中間的空地上!”
李勝有條不紊地下達著命令,接到命令的人立馬各司其職地運轉起來。
對于曾經的定北軍老兵來說,他們以前攻占都是那種塞外城池,現在接手一個區區山寨更是不在話下。
很快,一場盛大的“開寶箱”環節,便在所有人的期待中正式拉開了序幕。
首先被打開的是糧倉。
當那扇沉重的木門被合力推開的瞬間,一股混合著霉味和新鮮谷物香氣的味道撲面而來,讓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天吶!這么多糧食!”一個年輕的役工失聲驚呼。
只見糧倉之內,一袋袋糧食堆積如山,幾乎要頂到房梁。
雖然大部分都是品質不高的糙米和豆子,但有經驗豐富的役工粗略估計了一下,光這些糧食就足夠這數千人的隊伍足足吃上一個多月。
更讓他們驚喜的是,在糧倉的角落里還發現了十幾口大缸,里面裝滿了金貴的鹽巴。
雖然李勝有著幸福商城所以并不缺廉價精鹽,但是對于這些普通人來說,看到這么多鹽巴不由得目瞪口呆。
畢竟在這亂世之中,鹽甚至比同等重量的銀子還要珍貴,沒想到這群匪徒竟然囤了這么多。
緊接著,匪徒的寶庫也被找到了。
但是比較令李勝意外的是,這寶庫里面沒有想象中堆積如山的金銀。
實際上更多的只是一箱箱的銅錢,以及大量的布匹、綢緞,甚至還有一些從商隊手中劫掠來的茶葉、藥材等貨物。
“發財了!這下咱們真的發財了!”趙老三抱著一匹色澤光亮的綢緞,笑得合不攏嘴。
“亭長,有了這些布,咱們隊伍里的人都能換身新衣服了!”
看到眼前堆積如山的戰利品,李勝也是心情大好。
這些物資不僅解決了隊伍的燃眉之急,更重要的是它們可以迅速轉化為提升幸福指數的資源。
嶄新的衣服,更好的伙食,這些都是最直接的激勵。
馬廄里還有幾十匹膘肥體壯的馱馬,此時正在悠閑地嚼著草料。
這更是意外之喜,雖然這些馱馬并不適合載人作戰,但是干運輸卻是不在話下。
有了這些馬之后,隊伍的機動力和運輸能力將得到質的飛躍。
然而,真正的“寶藏”,卻是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被發現的。
在搜查匪寨深處的一排地牢時,張景煥的眉頭緊緊皺起。
地牢里陰暗潮濕,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里面還關押著數十名被擄掠來的百姓。
他們有的人看起來還算體型勻稱,也有的人餓得皮包骨頭,但是相同的是所有人都衣衫襤褸,眼神中充滿了恐懼。
“諸位不要害怕,這個營寨的匪徒已經被我等全部拿下了。”
張景煥一邊安撫著,一邊命人打開了所有的牢門。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眼角的余光瞥見最深處的一個牢房里似乎還有一個蜷縮的身影。
那是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身上穿著破爛的儒衫,雙手雙腳都被沉重的鐵鏈鎖著。
他看起來已經餓了很久,整個人都氣息奄奄,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快!拿些水和食物來。”張景煥立刻吩咐道。
幾口熱粥下肚,老者才悠悠轉醒。
他看著張景煥,渾濁的眼中流露出一絲警惕。
不過等他看清楚眼前之人并非土匪的時候,這才將緊繃的身體稍稍放松了些。
張景煥注意到,這老者的牢房墻壁上刻畫著許多奇怪的線條和符號,像是一幅雜亂無章的涂鴉。
“老先生,這些莫非是地圖……”作為行伍之人,張景煥一眼就認出來這是地圖。
老者看了一眼墻壁,眼中閃過一絲光彩。
他嘴唇蠕動,用微弱的聲音說道:“正是……”
張景煥心中一動,立刻意識到這老者怕不是普通的百姓。
經過一番艱難的交流,一個驚人的事實浮出水面。
這位老者竟是一名堪輿師,也就是負責勘探地理、繪制地圖的官員。
他在戰亂中被匪徒擄掠至此,因為不愿為匪徒效力,便一直被囚禁在此處。
他一直相信官軍總有一天會來清剿亂匪,所以墻壁上那些看似雜亂的線條,正是他憑借記憶繪制的南揚郡周邊山川地理圖。
這位老者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依然沒有忘記自己的職責。
“天助我等啊!”
張景煥激動得渾身顫抖,他立刻將此事稟報給李勝。
李勝聞訊也是大喜過望,這位老堪輿師簡直就是一本活地圖,他的價值遠超這座山寨里的那些糧食物資。
李勝親自攙扶老者離開地牢,并鄭重承諾定會護他周全。
與此同時,另一項重要的工作也在進行——安撫和甄別那些被解救的百姓。
他們大多是附近村莊的村民,或是被劫商隊的家眷。
在得知匪徒已被剿滅后,他們竟然有些難以置信,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聲。
臨近黃昏時分,整個黑風口營寨燈火通明。
在營寨的正中央,一個由木板和石塊臨時搭建起的高臺已經聳立起來。
李勝站在高臺上,俯瞰著下方黑壓壓的人群,大聲宣布道——
“公審大會,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