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藍色的“神水”波爾多液如同甘霖般灑遍了幸福鄉的每一寸土豆田,枯黃的病葉停止了蔓延,新的綠意頑強地從莖稈上綻放。
這場關乎生死存亡的天災就這樣在科學的力量面前被硬生生地扭轉了,就連那些曾經心中還有些動搖的人也為自己之前的懷疑而內疚。
這場勝利不僅僅是保住了未來的收成,更是在所有鄉民心中為李勝那“活神仙”的名號鍍上了一層更牢固的光環。
當然這種劫后余生的喜悅并沒有從幸福鄉擴散出去,因為土豆晚疫病并不只是在這里爆發。
晚疫病的陰影如同無形的幽靈般悄然越過了幸福鄉的邊界,向著周邊更廣闊的土地蔓延而去。
最先遭殃的,便是那些與幸福鄉有過貿易往來的村莊。
在之前見識過土豆的神奇之后,加上現在正值土豆的種植季節,很多村莊便從李勝這里換取了大量的種子,同樣在村子里種起了土豆。
“完了……全完了啊……”
“俺家的仙豆苗,怎么也得了那種黃斑病……”
“這就是天譴啊!咱們跟了那幸福鄉沾了妖氣,老天爺要降罪了!”
很多時候輿論才是最關鍵的一環,因為恐慌遠比病菌的傳播速度更快。
這事很快便傳到了棘陽縣城的豪紳們那里,錢寶意識到這是個造勢的好機會,不光可以打擊幸福鄉,還能為接下來使出其他手段奠定基礎。
于是之前丟了一局的錢寶立即抓住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毫不猶豫地發動了更加猛烈的輿論攻勢。
豪紳們不僅封鎖了所有通往幸福鄉的道路,嚴禁任何人前去求助,更買通了大量的郎中和道士,在各個村莊里大肆宣揚“天譴論”。
那些收了錢的郎中和道士將這場病害描繪成李勝倒行逆施的惡果,因為觸怒了神靈所以被降罪。
“鄉親們看到了嗎?那李勝就是個妖人!他種的‘仙豆’其實是從地府里長出來的陰物,誰種誰倒霉,誰沾誰遭殃!”
“如今之計,唯有將那些妖豆連根拔起,一把火燒光光,再請道長做法,方能消災解厄!”
這年頭的百姓本來就很迷信,見到這么多人都在將幸福鄉妖魔化,心里也不由得信了幾分。
本來還有些村子準備向幸福鄉求援,但是在如今的情況下也不敢明著和豪紳們做對,只好在一旁觀望起來。
一時間人心惶惶,許多原本對幸福鄉心存感激的村民,此刻也陷入了深深的動搖與恐懼之中。
下溪村。
村長周霸福看著自家田里那一片迅速擴散的枯黃,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他派出去求援的村民無一例外都被豪紳的鄉勇給打了回來,美其名曰保護他們不被妖人蠱惑。
“村長,怎么辦啊?”村民們圍著他,一個個面如死灰。
甚至還有隔壁村來共同議事的村民小聲說道:“難道……難道真像那些道士說的,這都是天譴?”
“放屁!”周霸福一跺腳。
他那張精明的老臉上滿是狠厲:“什么狗屁天譴!那李勝能讓咱們吃飽飯,就能救咱們的莊稼!”
周霸福雖然也不太相信這事能解決,但他心里明白這時候必須一口咬死李勝有辦法,先把村民們穩住才是正經事。
他看著那些同樣深受豪紳壓迫的鄰村人,沉聲說道:“城里那些老爺們是巴不得咱們全都餓死,好把咱們的地都給收了去,如今能救咱們的只有幸福鄉的人了!”
聽到這話,周圍的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俺聽說那幸福鄉……好像是有什么仙藥可以治來著。”
“俺也是,之前去采藥的時候,隔著老遠看他們的仙豆田都是好好的。”
“可是……路都被堵死了,咱們怎么過去?”
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路都被豪紳們卡死了,走大路根本行不通……周霸福心想。
很快周霸福的眼中便閃過一絲決絕:“官道不讓走,咱們就翻山!”
“我就不信,他們趙錢孫李四家還真能在這棘陽縣一手遮天了不成。”
就在這天夜里,一支由下溪村周邊幾個村莊聯合派出的求援隊出發了。
他們在下溪村熟悉路況的村民帶領下,連夜奔赴幸福鄉。
一行人背著枯黃的土豆病株作為樣本,悄悄地從后山出發繞過了豪紳的封鎖。
這些人趁著夜色在山間穿梭,終于在天蒙蒙亮的時候趕到了黑風口的幸福鄉。
……
“竟有此事?”李勝得知消息后,臉色變得無比凝重。
本來最近幾天來往的貿易人數驟然下降,李勝就已經感到了一絲不尋常,沒想到這些豪紳們竟然做得如此絕。
不管是為了幸福鄉之后的打算,還是為了這些貿易伙伴,李勝明白自己都必須要采取行動了。
在安頓好這些求援的人之后,李勝便把核心成員們召集到了議事廳里。
與會成員來得很快,李勝直接長話短說把現在的情況描述了一遍。
當他們聽到豪紳們竟然直接派人孤立幸福鄉,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怒容。
“主公,這些豪紳們真是用心險惡啊。”張景煥的臉色極為難看,“他們是想借天災之手將我們徹底孤立,甚至完全不在乎其他村子死活。”
“他娘的!這幫天殺的畜生,自己治不好病,還不讓別人治!”趙老三一拳砸在桌子上,臉上的表情怒不可遏。
這些人為了整自己,竟然放著那么多人命不顧,這讓李勝的眼中也閃過一絲怒意。
但他很快便冷靜下來,因為憤怒解決不了問題。
現在這件事情已經變得復雜起來,它不只是人和植物病害之間的爭斗,更是一場幸福鄉與豪紳爭奪民心的人心之戰。
“王五。”李勝看向幸福鄉的后勤大管家,“我們的仙豆水還夠用嗎?”
對于幸福鄉的鄉民們來說,波爾多液這名字既拗口又不好記。
既然這神奇的藍色液體是為了救治仙豆的,就都在私下里叫仙豆水,于是很快便成了正式的稱呼。
“目前是足夠的。”王五立刻回答道。
作為一個合格的后勤負責人,王五絲毫沒有遲疑:“經過這幾日的加緊生產,我們已經儲備了足以覆蓋三百畝田地的仙豆水。”
“好!”李勝猛地站起身。
“他們越是封鎖,我們就越要反其道而行之。他們不是想讓我們孤立無援們,那我們就偏要廣結善緣,讓他們看看什么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接著李勝讓在偏廳休息的那些求援的村民們進來,詳細詢問了封鎖的情況。
村民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了許多,總結起來就是那些豪紳們派手下把官道給占了,不讓大件物資出入,但是很多山間小路依然處于無人設防的狀態。
于是在經過商討后,李勝決定組建一支“幸福鄉農業技術指導隊”,專門從小路迂回到各個村莊幫助解決土豆晚疫病。
在幸福鄉強大的動員能力下,很快王五便挑出來二十名精壯的鄉民,個個都是走山路的好手。
這些人不光配備了路上的口糧,還用上好的皮革袋子攜帶了足量的波爾多液和簡易噴灑器。
李勝指著這支隊伍,對那些前來求援的村民們說:“回去告訴周霸福他們,不僅是他們的村子,所有愿意與我們站在一起的村莊,我們幸福鄉都絕對不會坐視不理。”
這個決定無異于一場豪賭,因為到底能產生多少效果是完全無法預料的。
尤其在自身根基未穩的情況下就主動將寶貴的資源分享出去,這在是一種極其冒險的行為。
但是李勝認為這值得一試。
因為不管最終能不能及時挽救回來,這種行為都表明了幸福鄉的態度,那就是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合作伙伴。
李勝要的不僅僅是幸福鄉一地的豐收,他要的是周邊所有村子的民心。
李勝要告訴所有人,“活神仙”的恩情不光照耀幸福鄉,而是會向整個棘陽縣展現慈悲與力量。
當天下午,當幸福鄉農業技術指導隊在崎嶇的山路上艱難行進時,他們路過了行程中的第一個村子。
那是一個名叫“上馬村”的村子,村長是錢寶的一個遠房親戚。
在村長的推波助瀾下,整個村子的人都對豪紳們的“天譴論”深信不疑。
“站住!你們這群給妖人賣命的走狗!”上馬村的村長帶著上百名手持棍棒的村民站在山腳下,攔住了王五等人的去路。
“我們村不歡迎你們。”
“趕緊帶著你們的妖水滾啊!”
“快滾,別臟了我們村的地!”
見到這些人來勢洶洶,王五耐著性子解釋起來:“鄉親們,這真的是能救命的神水,你們的莊稼再不治就全完了……”
“滾!”村長根本不聽。
他眼中滿是鄙夷與厭惡:“我們寧愿信老天爺,也不會信你們這群妖人!等著吧,你們的報應很快就來了!”
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面對這群被愚昧和恐懼蒙蔽了心智的人,王五無奈地嘆了口氣,只得帶著隊伍繞道而行。
接下來的幾天里,幸福鄉農業技術指導隊的身影出現在了棘陽縣的各個角落。
不過和上馬村不同的是,在其他的村子里,他們無不受到村民們英雄般的歡迎。
那藍色的“仙豆水”噴灑下去后,效果簡直好到立竿見影。
當一片片枯黃的田地重煥生機時,感激的淚水與震天的歡呼聲便在各個村莊里此起彼伏地響起。
半個月后,幸福鄉的土豆田已經綠意盎然,那些接受援助的村莊里的作物也重新抽出了新芽。
甚至李勝還無償贈送了一些土豆種子,讓這些村莊能夠趕上今年最后一波種植的時節。
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那個頑固的上馬村,他們的土豆作物在無人救治的情況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腐爛,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焦黑。
這場人心之戰,很明顯勝負已分。
再也沒有人相信什么“天譴論”,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誰才是真正的救世主,誰又是那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
“活神仙!”
“神農再世啊!”
經過這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李勝的名氣終于不再局限于幸福鄉內部。
在那些受到援助的村民們口口相傳之下,李勝“幸福仙人”的名號如同燎原的野火般傳遍了整個棘陽縣的每一個角落。
不光如此,甚至周邊還有一些走投無路的農民開始拖家帶口跋涉而來。
他們要去黑風口的幸福鄉,要去投奔那個傳說能讓枯木逢春的“幸福仙人”。
……
當棘陽縣的鄉野之間處處都在傳頌著“幸福仙人”的傳說時,縣城內的氣氛卻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面。
錢家的后堂里,錢寶將手中的密報狠狠地摔在地上,那張總是帶著幾分圓滑笑意的臉上此刻布滿了陰霾。
“看看你們干的好事!”錢寶指著面前跪著的鄉勇頭目們,氣得渾身發抖。
“不僅沒能扳倒李勝,反而讓他成了氣候,成了整個棘陽縣的‘活菩薩’!”
周圍其他幾大家族的代表面色也不好看,他們怎么也想不到一場本以為十拿九穩的輿論絞殺最終竟會演變成這般田地。
豪紳們偷偷種植的土豆在這一場晚疫病中全都報銷了,而且還賠上了數百年來在鄉間建立的威望。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在憤怒。
今天坐在一旁的還有棘陽縣的縣令王發,他的眼中反而有一絲嘲諷的笑意。
王發也是個還算有點才華的文人,在經過重重選拔之后被派到棘陽縣擔任縣令。
但沒想到自己這流官剛來就被幾大家族給架空了,就連稅賦這塊都是由豪紳們說了算,所以王發這幾年過得可謂是相當憋屈。
如今見到豪紳們吃癟,王發心中倒是產生了一種幸災樂禍的感覺。
既如此,不如再給這些人添把火……王發眼珠子一轉,有了個新主意。
“錢員外息怒。”王發慢悠悠地說道。
“那李勝妖法再厲害,終究也只是個草寇。現在他的亭長職位已經被拿下,名義上已經是個無官無職的閑人了。”
“他聚眾數千私占山林,已是形同謀逆。只要我們從這‘法理’二字上做文章,就不愁扳不倒他。”